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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山野迷踪之一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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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鼓方敲过六百下,已是一更天。璇花阁里仍旧笙歌阵阵,全然不受影响。
阁楼的松木阶梯被石沉踩得“咯吱”轻响,他一手提两只荷叶鸡,另一只手托着一坛杏花酒,进来阁内便直奔二楼西面的雅厢。
春末夏初时节,雨水渐盛,一连数日连绵不绝。此日雨霁初晴,石沉便约请陈子轻喝酒,二人少时便是酒友,石沉从未见过比他还有海量的人物,于是常常打趣陈子轻,诨话道:“将“玖”字改作“酒鬼”的“酒”字更妥帖些。”陈子轻并不在意,总是付之一笑。
石沉踢开雅间的门进来,却见里面除了陈子轻还坐着一个人,那人正是大理寺少卿——庚羽。石沉对这位少年时便屡破疑案的英杰人物贯耳已久,然而此前从未与其有过私交,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打量庚羽,不禁心中暗叹,庚羽其人果然如“龙驹凤雏”,一表人才。
察觉到来人,庚羽率先起身行礼,对这位“燕颔虎领,器宇轩轩”的少年将军堪堪一拜,道:“庚某见过石将军。”
石沉忙放下酒肉,抬手去扶庚羽,爽朗笑道:“客气客气,吾亦是久仰庚少卿大名。”
二人寒暄之际,陈子轻已将那坛杏花酒启封,清醇的酒香瞬间四溢开去。他在坛口轻嗅了嗅,叹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石沉闻之,附和道:“王爷,怎么样,今个这酒不错吧。”说着,已为陈子轻斟满酒盏。转身又要为庚羽斟酒,却见他轻遮了杯盏,自若道:“今日不便。”
“哦?”石沉挑眉不解。
“明早有桩差事。”庚羽解释道。
石沉轻声叹道:“若是如此,便可惜这美酒了。”
那厢,陈子轻几杯酒已入肚,颈颊微微泛红,他站起身,推开雅间的窗扇,阵阵熏风便从窗外飘荡进来,还挟裹着几丝草木的馨香。
花香酒气混合在一起,伴着璇花阁中阵阵笙歌,惹得人头脑发昏,昏昏欲醉。
广平坊的坊门已闭,临街的商铺渐次熄了灯,将近亥时,长安城再不似白日般喧嚣,广平坊内也只余璇花阁晃晃如昼。
陈子轻倚在窗边,从怀中摸出两件物什,一件是布满裂痕的紫穗玉佩,另一件则是银粟赠予的“浮沉水玉”。他将这两枚玉佩放在一处比看半晌,鬼使神差间,突然抬眸望向远处的琼楼玉宇,那里正是大陈的皇宫。
偌大的长安城,如墨的夜色之下,太极宫灯火葳蕤,与璇花阁遥遥相望,恰若两颗遥相呼应的夜明珠。
陈子轻将掌中珍惜之物收起,坐回酒案边轻啜一口酒,又望一眼太极宫方向,喃喃低语:“伤心之地。”
灵台之间却灯火阑珊,他不禁回忆起那日酒后的失仪之言。
他坦白道:“银粟,其实我心里有一个人。”
她打趣道:“什么人?倾慕之人?”
他望她一眼,叹息道:“此刻想来,我对她其实算不上爱慕。更准确一些,或许,我对于她是一种……妄念。”
她没再言语,只是默默听他讲。
“我知道是我的错,我本不该僭越的,可冷静后为时已晚。那时年少无知,意气用事,越得不到的越想得到,才一度将那些愚昧的,自私的妄想强加给无辜的人,终是害人又害己。”
她问:“是你害死了她?”
他愣了愣神,道:“我不知道,那件事之后没再见过她,后来,便是她薨逝的消息。近日我还常常梦见她,梦中她满身是血,要索我的命。银粟……你说,我是不是该陪她去死。”
她稍作思量,劝慰道:“你所说之人我略晓一二……她是病逝的,她的死与你无关。”
他恍惚道:“若不是我的莽撞无知,她便不会坠入深渊。”
她叹气劝道:“该忘的就忘了吧。人活着必须要学会遗忘一些事情。否则,只会平添一些困扰,让自己寸步难行。”
他痛苦道:“若是能忘早就忘了,可每当我渐渐放下时,那些记忆便会翻涌不止。”
她又劝:“作为朋友,我还是希望你能忘掉那些不开心的事,你的过往中总有些开心的事吧,常想一二嘛。”
他思量许久:“开心与苦痛,已经混杂在一起,无法剥离。”
她缓缓道:“那就藏起来。既然无法抹去,就将那些不开心藏起来。不去触碰,也不排斥。像树木的年轮一样,让它变成你成长的一部分,然后用开心的经历将它包裹住,用你广阔的人生将它包裹住,试着与之共存。你要知道,人生若沧海,与之相比,所有的苦痛不过太仓一粟。”
他眼底泛着水光,紧紧握住她的手,“银粟,谢谢你……谢谢你的出现,幸好有你在我身边。”
方寸之地蓦然开阔,陈子轻酒盏不住,一杯接着一杯,片晌便饮尽了半坛酒。
石沉凑过来,笑道:“王爷,喝慢点,你若是喜欢这杏花酿,明日我便去那十里飘香酒楼搬上几车,亲自送去府上。”
陈子轻被石沉的话拉回神,他瞥一眼对面的庚羽,见其滴酒未沾,只是不时浅呷几口冷茶。
他醉意酩酊,摇头晃脑道:“羽兄,你怎么不喝点,你不知石沉今日这酒酿如何醉人?”
庚羽正色道:“奉寺卿之命,庚某明早便要启程前往池县,调查其县县令失踪一案,怕饮酒误事,此来,亦是特地同王爷暂辞。”
石沉接话道:“最近不太平啊,接连诡案,先是‘玲珑索命’,后是‘县令失踪’。”说着自斟自饮一杯,“那些宵小之辈亦是愈加张狂,竟敢青天白日在尚书省官署行窃!”提及此事,他怒不可遏,拍案而起,酒案上的杯盏被震得东倒西歪,酒水淋漓。
陈子轻嘲笑他,“堂堂金吾卫少将军,竟然几个小贼都抓不住?”
闻言,石沉面上自是挂不住,主动转开话头,暗戳陈子轻痛点,“王爷,据说这璇花阁里新纳了几个貌美胡姬,个个腰肢窈窕,胡旋舞更是一绝,不知王爷可有兴致,我一会把她们都叫过来,为王爷舞上几曲。”
陈子轻放下酒盏,蹙眉推却:“别,没兴致。”
石沉追问道:“王爷这是怎么了,您平素不是最爱‘品香弄玉’吗?”
“戒了。”陈子轻淡然回道。
“戒了?”石沉不可置信,“怎么戒了?这都能戒?”
庚羽忍不住咳嗽两声,斜一眼石沉,肃声道:“依我看,那些胡姬再美也不过是求容取媚之辈,没有真心的。”
石沉道:“真心?难不成我中原女子便有真心了?”
陈子轻反问道:“怎么,石将军也被女儿家伤过?”
石沉失笑道:“那倒没有,可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那被女子骗心骗身的男子啊,倒是满大街都是。这最近不是宵禁嘛,有些醉鬼偏爱在街市上晃荡,抓过来一问,全是为情所伤,一抓一个准。”
眼见话头越发不正经,庚羽起身拱手道:“二更天了,我还要回去收拾些行囊细软,不便久陪,望请海涵。”说完,转身欲走。
石沉向庚羽腰间瞥看一眼,急忙拉住他的衣袖,道:“广平坊外已夜禁,坊门早关了,你若要出去,我派人送你。”
庚羽这才发觉自己并未佩戴银鱼袋,于是对石沉行礼道:“有劳石将军。”
迈进义门后,庚羽便躬身拜辞几位护送的金吾卫。他并不着急返回大理寺署衙,而是在西街徘徊踱步。
庚羽愁眉紧锁,边踱步边暗中梳理道:“贾宅失火案出现的‘鬼影’,原是璇花阁的乐籍舞姬‘玲珑’,这玲珑本家姓‘陆’,其父乃是先帝朝户部尚书‘陆安’,这陆安乃是花石纲贪墨案要犯之一,当年,陆安与洛州刺史‘顾清’共同负责花石纲的运输事宜,在此期间,二人对洛州百姓敲诈勒索,广蓄私产,以致洛州百姓不胜其扰,苦不堪言,更有甚者,被逼无路只能卖儿鬻女。”
他思及此处,不禁叹息连连,“陆安其人,坊间有传,他早年克己奉公,德高望重,曾是尚书令一职最有力的候任者,彼时,唯有时任工部尚书的黄公有望与其竞争此职。陆安出事之后,黄公得以晋升。而当年检举陆安的人正是贾全贵,据说他与陆安还是旧交。而今思来,还真是令人唏嘘。”
“池县县令赵怀忠,乃是池县赵家村本地人,他贫贱出身,遂以乞讨撞骗为生,早年因偷盗进过县牢,中年却突然发迹,据说他承蒙神女托梦,受其指引,在村野某处洞穴中偶得一匣金银珠宝,由此,开始做些私贩营生,后来工部侍郎‘石天德’奉诏修缮‘普渡寺’,这寺庙修着修着便超出款项用度,所费巨靡,就在石天德一筹莫展之际,这个赵怀忠竟愿意倾尽家财,解其燃眉之急。三年前,赵怀忠摇身一变,竟做了这池县的县令。而今任期刚满,却又莫名其妙的失踪,委实古怪。”
想到此处,庚羽不得其解,“自然,这其中不乏坊间杜撰传言,不可尽数以为真……陆安,顾清,贾全贵,赵怀忠,石天德,甚至黄公……这众多高官巨宦牵涉的贾宅失火案,县令失踪案,以及先帝朝花石纲贪墨案……若将它们放在一处,总感觉这之间有某种莫名的联系,可到底是什么呢?”
他心中迫切,想立即前往池县一探究竟,不知不觉间已至大理寺署衙的牌坊正门。他心气一沉,举步迈进衙内。他大步疾行,直至来到内院牌坊前才停下脚步。
内院门前的黑石照壁上,浮雕着一只“獬豸”,它额生独角,端坐如钟,笼火的映照之下正熠熠生辉,在这无尽的夜幕之中愈发肃穆威严。
太极宫,静心殿。
除了那幅画卷,长案上的笔墨纸砚被尽数扫落在地。
宫女的半张脸被君王的玉带蒙住,只露出一双氤氲着水雾的凤眼。龙袍已褪至腰间,露出矫健的后背。此刻的君王已然变成凶猛的野兽,凭借着原始的本能,准备将怀中的猎物拆吃入腹。
行至情浓处,君王瞥一眼画中人,愣了片刻,随之愈加疯狂。
宫女的手腕被反剪身后。君王威仪下的盛宠如同巨石压在她身上,整个过程感觉不到一丝快感,她甚至不敢大声喘息,她只希望这一切尽快结束,快些放她离开。
事罢,君王终于放开她的手腕。她蜷缩在长案上,像一支刚刚经历过狂风骤雨的海棠花枝,不住颤抖。
陈子轩用骨节分明的长指摩挲她的眉眼,薄唇微启,嗓音低哑:“你的眼睛和她有些像,今后便来挽月台伺候吧。”
璇花阁,二楼雅厢。
庚羽离开后,石沉更无所顾忌,与陈子轻划拳拼酒至三更。二人皆喝得酩酊大醉,颓倒在桌下。
五更刚过,石沉便被属下唤醒,他边打哈欠边匆忙赶往朱门督鼓。
陈子轻则直至傍午时分才醒。他扶额下了楼来,恰巧碰上妹妹陈盈儿。
“你……你怎么来了?”
“九哥,我有一事相求。”
陈子轻挑了挑眉,一脸困惑,“什么事?”
陈盈儿急忙抓住他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九哥,求你一定在贵妃面前为我说几句好话。”
陈子轻一头雾水,“怎么,你又惹贵妃生气了?”
陈盈儿低眉道:“我想去你的封地散散心,贵妃说只要你出面做担保,她便允我外出。”
“去我的封地?你真是莫名其妙。”
陈盈儿委屈道:“还不是为了避开那楚国的三王子。”
“慕容铭又不是瘟神,你这么怕他?”
陈盈儿咬了咬自己的樱口,“不是怕,是嫌弃,我又不喜欢他,贵妃还总叫我与他单独相处。九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陈子轻闻言,哭笑不得,“我那封地偏远,也没什么好看的好玩的,你若是真想出去散心,我倒是有个想法。”他若有所思地摸着下颏。
陈盈儿顿时瞪圆了杏眼,满是期待,“九哥是有什么妙计?”
陈子轻故作高深,笑而不语。
陈盈儿急得跺脚,扯住陈子轻的衣袖不放,“你倒是说呀!”
陈子轻仰头向着半空唤了一声:“顾明舒,出来!”
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少年应声而落,正是陈子轻的近身侍卫——顾明舒。
他身手矫健地落在陈子轻和陈盈儿面前,拱手行礼道:“请王爷吩咐。”
陈子轻道:“速准备车马!”
顾明舒不明所以,追问:“爷,咱去哪儿啊?”
陈子轻道:“去追一个人。”
陈宫,栖月苑,挽月台。
兮若被抵在冰凉的墙面上,她的襦裙散落在地,下半张脸被帔帛缠住,只被准许露出一双眼睛。她几欲窒息,然而口鼻被覆住,只能发出微微的呜咽声,这些细弱的声音在君王粗重的鼻息声里淹没,如石坠海,如雨落泥。白日里龙章凤姿的君王,此刻对她没有丝毫的怜惜。她承受不住圣恩,泪珠不住的自眼角滑落,那些泪水没入绛色帔帛,浸湿了一大片,仅看颜色仿佛刚流出的鲜血。
挽月台的墙壁很冷,挽月台的月光很凉,兮若穿好裙裳,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她看向墙面上悬挂着的那幅美人图,其图上所画之人,“皎皎兮似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回风之流雪”,正是她曾经的主子——容妃娘娘。
然而她不敢多看,整肃好裙裳便逃也似的离开。
大内总管——李鹤一直候在屏风外,木质屏风上的夜光螺钿,在惺忪的烛火中七彩幻光。蓝、绿、紫色交错着割在他的脸上,仿佛为他戴上一张诡异至极的面具,让人一时之间无法看清他的真实面目。
见侍寝的宫女跑出来,李鹤忙不迭唤过掌灯仕女,叫她们将此前特意熄灭的蜡烛重新点上,又叫几个内侍太监新添了热汤,抬起汤桶静静侯着,而他自己则唯唯诺诺小声寻问:“圣上,奴才现在伺候您沐浴?”
“抬进来吧。”里面传出来的声音阴冷低哑。
闻言,李鹤马上催促几名内侍将汤桶抬进屏风后。
陈子轩将半敞的外袍脱了下来,丢给李鹤,然后踏入氤氲着热气的汤桶之中,他仰着头,双眸微阖,养神半晌后,陡然望向对面的美人图,喃喃道:“月儿,你可知,这挽月台原是朕为你而建,谁料,你却辜负了朕的一片真心。”说完,他眸色一暗,话锋突转,嘴角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冷笑,“你以为你死了就可以离开我了吗,我会将你永远困在这里,不单是你,还有你生前的一切,你的魂魄将不入轮回,将永生永世困于此间。慕容月,不管是人还是鬼,你永远都只属于我。”最末几句话几乎是吼叫着说出。
李鹤从旁俯首帖耳,一众内侍更是大气不敢出,他们无意闻听君王的“疯言疯语”,个个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贴紧了殿内的白玉石板。
“李鹤。”
听到陈子轩唤了自己,李鹤忙不迭跪伏上前,“圣上,奴才在。”
“玖王近日在做些什么?”
李鹤从容回道:“玖王爷素日里最喜出入歌楼乐坊,无非就是……”
陈子轩将后颈靠在桶沿上,仰头闭了双眼,薄唇微启,沉声道:“派人盯紧,查查他最近在和什么人来往。”
李鹤应道:“圣上放心,奴才这就去查。”
服侍君王就寝后,李鹤特吩咐几个内侍太监从旁小心伺候,便只身退了出来。
建荣三年四月,于长安城北郭外,清平苑之东,敕造栖月苑。五月,又于栖月苑增落挽月台,其台高十丈,可登高瞭远,俯瞰整个长安。
挽月台边,月若悬壶。
李鹤驻足望向那轮冷月,暗想:若是登到挽月台的最高处,也许真能摸一摸那轮看似高不可攀的月亮。
先帝朝时,李鹤仅是一名内侍太监,他无意间向先帝提议可于北郭外修建禁苑,以避暑热。他深得圣心,由此升迁,一路做到大内总管一职。
在清平苑营造期间,李鹤提及洛州多奇葩怪石,遂推荐洛州刺史——顾清负责采集,户部尚书——陆安主持运输,花石纲一务自彼时兴起。
黄良时任虞部郎中,因主持修建清平苑有功,亦升任工部尚书。
先帝朝永安七年九月,清平苑建造伊始。永安八年四月,历时八个月,清平苑建造完成。
永安八年六月,再修两仪苑,同年十一月,先帝崩,两仪苑建造中止。陈子轩登基后,敦促两仪苑竣工,并改其名曰“栖月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