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墨落_原创架空_病毒》墨轩瞳

3、1-1-2

　　父亲想要说的话沉珂心里多少能猜到点。
　　放弃自己喜欢绘画去继承家业，这是家族之上长子的义务与责任。在这点上他早就有自己的看法，他想要去画画，哪怕是以离开这个家为代价他也想要抓住眼前这自己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名誉，金钱这样的东西他不需要，真正需要的。
　　已经被。亲。手。抹。去。被那个人——古都川彦郎的手完全抹去。

　　站在父亲房间的门前沉珂抽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
　　“驾驾”。
　　“老爷，大少爷已经到了。”
　　在得到里面一声重重鼻音的同意后原田示意了一下沉珂，已经可以进去了。
　　沉珂的手握住门的旋转开关，只保持着这样的动作站着。
　　原田看了一眼，略微疑惑的表情在后看沉珂的那张脸之后微妙的改变了。他用手挠挠自己的脸颊，视线开始没有目标的四处游荡。脸颊处的皮肤并没有稀痒，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看沉珂现在的那张脸而已。
　　眼睛凸出的很厉害，快要瞪出来了一样。
　　沉珂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发抖。
　　而是因为愤怒。
　　已经能看到凸出在手背上的青筋了。
　　原田吞下一口口水，想要去拍拍沉珂的后背时发现就连他的身体也在发抖，在他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感觉并不陌生的味道。
　　那是长年在彦郎房间里的药味。
　　沉珂已经推开了门，刚才那副样子在现在的原田看来真的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视力出了问题或许是睡眠不好才有的幻觉，那种狰狞样子的沉珂与现在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沉珂在门被打开的那顺间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刺鼻的药味跑了出来，这让沉珂的眉头不由的皱了一下。
　　才刚到傍晚的时候就已经把窗帘拉了起来，房间内唯一可以照明的蜡烛却有种使房间陷入更加昏暗的感觉。
　　沉珂迈出步子，却因为踩到什么不得不低下头。
　　是一枚相当精巧的小瓶子。
　　他环顾四周，父亲的书桌上还有着不少这样的小东西，原来那总是放满厚厚书籍的桌子上现在却无数与那枚小瓶子差不多的瓶瓶罐罐，沉珂知道，这大概就是药品这样的东西吧。
　　已经靠用大量这样的东西续命的地步了。
　　是药三分毒。这是沉珂一直以来主张的，所以不是大病的时候他不会吃药，在这点上也是母亲教授他的。从父亲房间内这种药瓶的数量就能知道他到底吃了多少这种药了。
　　父亲躺在床上微弱地呼吸着，连沉珂自己都开始怀疑那个人是否真的是自己的父亲。
　　印象里的父亲身体很好也很高大，即使上了年纪也可以做一些年轻人做的体力活，过去和他比试打架的时候还总会输。
　　不过那只是印象里的父亲，那只是过去的父亲，眼前这位奄奄一息的老人确实是父亲古都川彦郎没错的。
　　沉珂有种想哭的冲动。
　　但他不能哭，不光是因为身份环境，自己的内心也绝不允许在这个男人面前流出一滴眼泪。
　　“沉珂……么……”老人发出微弱的声音询问着，如果距离他太远是听不到的。
　　沉珂走近几步但却没有靠近，只是用鼻音做出了回答。
　　“恩。”
　　“这些年……在，外面……还……”
　　老人的话没有说完，他实在没有太多的力气说这样客套又无聊的废话，可除了这句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珂完全明白父亲想要表达的意思，又是重重了以鼻音做为了回答。
　　在这之后就是长久的安静。一是因为彦郎实在不知道该去问什么，而沉珂也没有什么可以问他的问题。
　　原田站在屋子的角落里看着房间内的这两人。佣人已经全部出去，现在是古都川彦郎与古都川沉珂的时间，外人是不能干扰的。而他这个医生就不同，因为是医生。
　　沉珂的目光始终在看着自己光洁的皮鞋面，他站在离彦郎不远也不近的地方，看起来不像儿子更像是一个外人。
　　“我知道你要说的。我不会继承家业的，沉珂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认真说。我找到了我喜欢的东西，我想做一些我喜欢，我想要做的事情，并不是在这样的家……”
　　“滚出去！！！”
　　病床上那位之前还奄奄一息的老人突然暴怒，他圆睁着双目抓过床头边上那些随处可见的小瓶子狠狠地向沉珂的脸砸了过去。
　　沉珂显然没有料到父亲会突然有这样的反应。他的额头被那些小瓶子砸中，被打中的位置硬生生的疼。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什么东西也不是！你以为如果你不是生在这样的家族里你就能去画画吗！畜生！不要逗我笑了！你吃的，你穿的，哦！还包括你的那些用具哪一样不是用钱买到的？现在到嫌弃起这些了？哈哈哈哈！这是何等的可笑啊！我古都川彦郎这半辈子换来的东西在你这样的蝼蚁眼中却什么也不是！哦！这是何等的可笑！”
　　原田见势不妙连忙拉住沉珂的胳膊将他向后拉扯了几步，他抓过床头柜附近的小瓶子让开始距离呼吸不顺的彦郎服用下去。
　　沉珂捂住自己的额头一几话也没有说，彦郎剧烈的咳嗽声，原田焦急的呼喊声让他现在的大脑一片混乱。
　　也许回来的本身就是个错误。
　　“把药拿走我不吃！让这个畜生看看他的父亲是如何被他气死的！我为什么只有这样不争气的孩子！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我一手创立的家业却没有一个人可以继承！”
　　彦郎粗暴地推开原田手中的小瓶子，里面的液体阴湿了盖在他身上的被褥。站在门口待命的佣人们听到彦郎的咳嗽声时立刻冲进卧室，一向脱线又懒散地原田医生已经打开急救箱，命佣人们按住在床上不断挣扎着，大叫着的彦郎。
　　那张已经爬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条条泪痕，他不顾形象，不顾身份地大声呼喊，大声哭闹着，那些哭声让沉珂身体中的某处感觉到疼痛。
　　“按好他，不要乱动！”
　　“老爷，老爷不要动了，让原田医生给您打完针！”
　　“滚！都给我滚！！我不需要打针！那群畜生巴不得我早点死！早点死！现在翅膀一个一个硬了！如果是这样，我就把你们的翅膀全部撕掉！永远不能飞！永远！”
　　“老爷！老爷！”

　　沉珂感觉到疼痛正铺天盖地一般地向他压了下来，压的他透不过气。
　　“大少爷！你先出去！快点出去！”原田转过身对着沉珂大声喊着。
　　沉珂摇摇晃晃地走出这间满是药味的房间，那扇门在他想要回头时就已经将他与屋内的所有完全隔绝。额角上的血慢慢顺着他的手背流了出来，淡淡，铁锈腥味。
　　即便隔着一道门他还是能听到父亲声嘶力竭的吼声。沉珂无力地靠住身后的墙壁，慢慢滑坐下来。
　　他感觉透不过气，他感觉到闷与压抑，在无形之中已经有一双手按住他的喉咙。
　　窒息窒息窒息。
　　就快要，无法呼吸。

　　“哟。你在这啊。”
　　沉珂没有抬头，听声音都知道现在说话的是谁。
　　“他啊。在最近这都是这样，特别暴躁。”原田在沉珂的旁边蹲坐下来，“你也要为他想一想，这个家里真正可以继承老爷的人也只有大少爷你了啊。清水二少爷体弱多病的，哪怕受了一点凉都会病上好几天。灼小姐与一一早晚都要嫁出去的，即使她们像诗姬小姐那样找个男人入赘也不行，灼小姐太单纯，一看就不是做这种事的人，一一小姐才十三岁。”
　　他抓抓自己的头，“老爷过去经常和我说这种话，唯一能继承这个家的，也只有沉珂大少爷了。他对你一直期望很高的。”
　　沉珂沉默着，没有对原田的话发表什么意见，也没有什么反驳或赞同。
　　“这或许就是，长子的命运吧。必须扛起一个家的责任。现在这个责任，就在你的身上。”
　　原田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
　　沉珂依旧靠住那面冰冷的墙壁，没有焦距的眼盯着天花板的某处发呆。
　　原田无奈地笑，“您可不能老坐在这里啊，沉珂少爷。大家现在都在等你的。您不能不去的。古都川，沉珂少爷。”
　　沉珂的身体动了一下，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地整理着自己领结。在这里的每一秒钟里，他做为“古都川沉珂”就不能有任何不符合这个身份的举动。
　　原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满满伤感无奈。
　　“走吧。沉珂大少爷。「大家」还都在等着你呢。”
　　原田拍拍沉珂的肩膀径自一个人下楼去了，现在对于沉珂来说一个人呆着要好一些。
　　在确定原田的已经走后沉珂捂住自己受伤的额头，手掌的热度更刺激了伤口，他用额前的刘海遮住自己受伤的额角，与在刚进入彦郎房间门前一样做了一个深呼吸。
　　再睁开眼时，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的“古都川沉珂”离开父亲彦郎的房门口准备迎接新的战斗。

　　饭厅，这种可以让人休息的地方对于沉珂来说可以说是另一个战场。

　　“哎呀~到底是大少爷呢，让所有人等你一个~”
　　沉珂扶着楼梯扶手缓缓走下楼梯，抬起头时随意地一看才发现自己已被这个房间所有的视线包围住，其中最有“颜色”的也就是诗姬姑姑了。
　　从左手边介绍起：坐在左边位置，正双手拖腮，带着不舒服眼神看着自己的就是今天回来时刚见到的诗姬，在她身边是她的丈夫，唐向晚，是一个中国人，沉珂记得自己的这位姑父很会长刀，第一眼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会觉得他是个精明的人，其实却是笨蛋一个。
　　右手边第一个位置自然是自己的，母亲古都川铃没有去世的时候是坐在一起的；再旁边就是彦郎的第2位妻子，古都川糜，在沉珂的印象里糜是一个很温和的人，坐在糜旁边的是她的儿子清水，沉珂的弟弟，不过身体一直不是太好。
　　左手边第3，4，5位是父亲彦郎的第三位夫人，古都川安娜与她的女儿古都川一一，还有家庭医生原田。
　　右手边第4，5，6位则是自己的妹妹，古都川灼与另外两名陌生的女子，不过能上得了这个餐桌的多数都是与彦郎有关的人。
　　应该是新娶进的夫人吧。沉珂冷冷一笑。
　　“沉珂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通知一声？”说话的是排行第2的夫人糜，沉珂明白这其中有帮自己解围的意思，可惜话题转移的并不是很成功就是。
　　“糜阿姨，好久不见。我回来时刚好是中午，考虑各位都在午睡所以就没有打扰。”
　　“沉珂哥哥怎么在这么久没有回到家来呢？”清水的声音细声细气的，若不大点声是不会有人听到的，沉珂与清水间的距离不是太大，只要靠近点还是能够听清的。
　　“清水呀，你的声音这么小怎么能让沉珂听见呢，大点声嘛。”诗姬看向面色苍白的清水，脸上的表情特别丰富。“清水到底还是个腼腆害羞的男孩子呢，要是一一的话一定马上就会大声「沉珂哥哥好的吧」？”
　　被提到名字的古都川一一显然很兴奋，听不明白这其中话中有话的一一立刻双手撑在桌面上高兴地露出两颗小虎牙。
　　“沉珂哥哥好！一一很想哥哥哦！”
　　糜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清水也把头低的更低，虽然他开始尝试着想把话说的大声点，但与之前比起来却没有大到哪里去，甚至因为紧张连话也说的不连贯起来，这更让所有人的目光转移到清水与糜的身上。
　　安娜狠狠掐了一下一一的大腿，这个动作是在桌子下面进行的，所以没人能看到。“真没有教养！这是你该做的事吗？问好的话就要更优雅一点！”
　　一一因为疼痛而痛苦地扭曲了脸，这点也被眼尖的诗姬捕捉到了。
　　“安娜姐姐不要打一一嘛，一一还小，见到很久没有回家的哥哥高兴点也很正常嘛。”她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打量着满脸通红的清水与面无表情的糜，“安娜姐毕竟是名门贵族出身的啊，与那些身份低贱的人是不能比的，人呢，就要知道自己有多重的斤两，不然就会出笑话哦。”
　　这话是对安娜说的，但她的眼睛却看着坐在自己斜对面的糜。
　　“所以说，教养这个东西实在是很重要的呢~”
　　安娜似乎误会了什么，她一直在拧着一一的大腿，刚才一一与沉珂打的招呼确实很没有教养。
　　可怜的一一连哭都不能哭，只能强忍着眼泪低着头。
　　沉珂在这一瞬间有着窒息的感觉，这和他在彦郎门前的感觉完全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