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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九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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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浮屠山。
不周之风起于四野,卷起满地飘零,勾得天地之间呜咽哀嚎。
天上风云变幻,紫电惊雷乍现,搅乱了黑沉沉如死水的夜幕。
又是一道紫电照亮苍穹,浮屠山的碑碣矗立在山脚,经年的藤曼缠绕在石刻上,其中多数字已模糊不可辨认,唯有上书的四个大字散着淡淡的灵力。
是曰——后山禁地。
一群乌鸦在树梢上盘旋,发出令人厌恶的叫声,它们闻着死亡的味道赶来,在雨夜中耐心等待一个生命的离去。
女人奄奄一息地躺在树下,并不在意那些将要蚕食她尸体的扁毛畜牲,她神情柔和地摊开手,有风从她指尖穿过,好似在与她相拥。
剩下的这最后一点时间,是属于她自己的。
她轻轻弯起一抹笑,阖上了双眼,一息未过,她的眼珠子剧烈地转动起来,像是鬼压床般想要醒来,却又始终无能无力。
她的指甲在地上抓出了几道长长的痕迹,指甲缝里满是淤泥。
下一瞬,她噌地一下霍然睁开眼,满头大汗地探出两手,怔愣地盯着瞧了会儿,哑着嗓子道:“我没死?”
“不对,这不是我的手!”
程遥惊恐地朝四周张望,入眼处尽是陌生的山岗野林。
她明明记得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是漫天飘落的大雪和天上突然出现的惊雷,陆斯年死死抱着她,对她说什么同生共死的话。
为什么她醒来后会出现在这里?
陆斯年去哪儿了?
还有,她为什么会换了具身体?
“唉,你还是来了。”
虚空中,有人长叹一声,林间凭空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细眉长眼,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此人竟是程遥的死鬼老爹!
程遥一时间五味杂陈,指了指自己,对着程老爹道:“老爹,这回用不着你托梦了,我自己下来见你了。”
程老爹呲牙一笑,撸起袖子就赏了程遥一个爆栗,“听着你还挺自豪啊!我怎么跟你说的来着?你看那陆家小子那副样子能是什么好人吗?怎么着?不听老爹言,吃亏在眼前。”
程遥护着脑袋,辩解道:“那他好歹救过我,我已经失信过一回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老爹你要是早点托梦告诉我,我保证离他有多远就多远。”
“要是有那么简单就好咯,那个贺小鬼说得没错,你与陆斯年是不解的孽缘啊。”程老爹卷了卷过长的袍子角,挨着程遥坐了下来,“知道这是哪儿吗?”
“不是阴曹地府,也不是北平的荒山。”程遥琢磨着,排除了两个选项,又联想到这一连串不符合常理,无法用科学来解释的诡异事件,诸如会飞的符咒、突然出现的惊雷、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以及那本《浮屠山记事录》。程遥若有所思,苦哈哈地看向程老爹:“这里该不会是九州吧?”
程老爹打了个响指,“准确来说,这里是九州西境浮屠山的后山禁地。”
程遥不详的预感成真了,她颇为头痛地扶着脑袋,“记事录上说,这地方儿是陆小师叔看管的。老爹,容我再斗胆问一问,这个和陆斯年同名同姓的陆小师叔不会真就是陆斯年吧?”
这回,连程老爹都有些头痛地皱起了眉头,一老一小两人对视一眼,程遥从老爹的神情中得到了答案。
“所以说,那本《浮屠山记事录》上写得都是真的?那本书是你故意留给我的?就是为了今天?”
“老爹,恕女儿我眼拙,还未请教您是何方神圣?”程遥拱手抱拳,语气认真。
程老爹扬手挥开她,斜了她一眼道:“什么毛病,我是你老爹!”
“幺幺啊,老爹也不想瞒你,之前不能和你说清楚,也是有原因的,你就当天机不可泄漏吧。但老爹接下来说的话,你一定要记清楚。原本的时空,你已经回不去了,你只能用这具身体活在这个限定的时空里。你与陆斯年在上一个时空的交往,只有你一个人记得,而陆斯年是不会有印象的。那不过是陆斯年经历的一场劫难,而你就是他的情劫。”
“他爱而不得、执念太深,最后以历劫失败而告终。”程老爹顿了顿,又道:“你可知道他修得是什么道?”
“额......貌似叫什么无情道。”程遥看书时并不仔细,像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她皆是走马观花,看过即完,如今也只是勉强从脑子里搜刮出一些记忆来。
程老爹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修士入道修炼,所入的道不尽相同。有人以剑入道,这样的修士叫剑修,九州大陆上最有名的剑修门派便是东境的衍天宗了。他们门派中人很好辨认,爱剑如命,通常打扮得较为寒碜,看上去不太聪明。有人以乐入道,这便是乐修,打架的时候站旁边吹笛子弹琴的就是乐修。有人以器入道,这类修士有些许特别,以炼器为生。其他种种,譬如丹修、药修、术修。而世间最决绝的道被世人称为太上忘情,也即无情道。入此道者,断情绝爱,一心向道。千百年前,有女修名为弗兰,入无情道,为证大道亲手杀了自己的仙侣,她也成为第一个凭借此道飞升上界的修士。”
“可也仅此一位,往后又过了千年之久,再无人凭借此道飞升上界,世间倒是多了不少负心人。陆斯年少年成名,是天赋极高的修炼天才,可他的境界在三百多年前便一直停留在合体期,没有再进过分毫。几次历劫,几次失败。再这样下去,别说他大道难成,怕是会心境受损,有性命之忧。他一旦出事,孽龙冲破封印后,将无人是其对手,此间天地便会有覆灭的危险。”
程遥这下听明白了,“老爹,我不会是来拯救世界的吧?”
“唉,但凡有别的人选,都不会轮到你。”程老爹又叹了口气,无视自家闺女黑下来的小脸,扳着手指头念叨:“老爹还不清楚你吗?好吃懒做就算了,还不求上进,唯一的优点就是随了我的性子,骨子里藏了那么一些韧性。”
“虽然幺幺你看着不是很靠谱的样子,但老爹知道你想做到的事就一定能做成。”程老爹往回找补了两句,“你也是这个世界的一份子,老爹相信你,为了自己的小命一定能顺利完成任务。”
程遥连连摇头,“别介儿,我好吃懒做、我不求上进,老爹您还是另请高明吧,女儿我不行的。”
程老爹搓着手笑了笑,“老爹考考你啊,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就弗兰一个修无情道飞升上界了吗?”
“因为她心够狠?”
“错了,错了。世人修太上忘情,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太上忘情,未先有情,又怎能忘情呢?”
程老爹敲了敲自己的胳膊腿,“如何?明白了吧?你要做的事便是引陆斯年知情知爱,助他得证大道。”
程遥木着脸点头,“明白了,全都明白了。牺牲小我,成就大我。”
“啧,孺子可教也。”程老爹很是欣慰地赞了她一声,“你现在这具身体原先的身份是蜀州程家的暗卫,领了绝命令后,程家那边会自行划掉这个人的一切身份消息,只当她从未存在过。你正好利用这一点,混进浮屠山。”
“这具身体五行属火,是单一火灵根,筑基中期的修为。你刚醒来不久,可以试着感知自己体内的灵力,意随心动,将灵力发挥出来。天地之间的灵力无穷无尽,你要学会吸纳天地灵气,化为己用。打个比方吧,就像点火柴一样。“程老爹两根手指一捻,一根火柴就被他夹在了手里,“从前你要点燃这根火柴需要借助火柴盒,而现在只需要将灵力调动起来,汇集到指尖。”
幽蓝色的火苗一下点燃了火柴,程老爹甩了一下手腕,将火苗熄灭,手腕翻转间,搓出了一颗拳头大小的火球,包裹着里面那根细小的火柴,形成了一个保护似的屏障。
“不必拘泥于招式法决,那些已有的法决还不都是前人所创。”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幺幺,一切如何,还要看你的造化了。”
话音未落,程老爹的身影如同上次一样,变得透明稀薄起来,转眼便消失在了风中。
程遥静默片刻,活动了一下全身酸软无力的关节,琢磨着程老爹的话,依葫芦画瓢似的起了个剑诀,用体内为数不多的灵力擦出了个小火花。
在夜色中只堪堪摇曳了一刹那的光景,便不复存在。
“聊胜于无。”她安慰自己,又摸遍了全身上下,只从衣袖中摸到一把匕首。她拿在手里比划了两下,匕首的长度只有十几厘米,自古兵器讲究一寸长一寸强,匕首在双方交战中明显不利,但胜在精致小巧,可以兵行险着、出其不意。
更何况程遥手中的这把匕首异常锋利,削树枝跟切豆腐一样丝滑,好歹是有了点保障。
程遥开始谋划下一步的出路,后山是不能久待的,她得想个办法先出后山再堂堂正正地拜入浮屠山。
等她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浮屠山的弟子,还怕没有机会接近陆斯年吗?
“陆斯年,对不住啊,还得再骗你一回。”程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清明如常,她挑了一个下山的方向,放轻脚步在密林中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