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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厢房里檀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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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里檀香燃到末了,积了薄薄一层白屑。
陆老爷子弓着腰起身,“你是个知分寸的姑娘,陆斯年将来是要接我的班的,要是旁的什么人,我可管不着。他从小就是那个倔脾气,我老了,没有以后了,现在不把他拉回来,等到了地下,我可就没脸去见陆家的列祖列宗咯。”
“以后啊,陆斯年再敢来见你,你就趁早断了他的念想。”
老爷子拾起一旁的拐杖,自己拄着拐往外走,程遥有心想去扶一把,却见外头早有人殷勤候着了。
杨大维看见陆老爷子板着的那张脸比见了自己亲老爹还亲,两手扶着陆老爷子的胳膊,道:“老太爷,我在和平饭店摆了一桌,预备给您老接风洗尘呢。”
“陆斯年那个臭小子还没见着人影呢,我哪里吃得下饭呐。”
“老太爷身子要紧,陆老板的事我已经派人去打听了,相信不日便会有消息,老太爷您且再等等。”
“麻烦你了,杨局长。”
“哪里的话,我和陆老板也算是朋友嘛,应该的。”
几人一道下山,不见了贺青山的算命摊,只留下橙黄暮色铺就的长长石阶。
那道符纸还被程遥揣在兜里,怕是以后都没有用到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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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年,小年夜。
时局虽一再变迁,然过年是不能不过的,即便不能大办,多少也得热闹过一场。
蔡妈做了一桌子程遥爱吃的饭菜,两人围在桌前,蔡妈絮絮叨叨给她夹菜,程遥耐心听着,不时应和一句。
“幺幺明年也要健健康康、顺顺利利!”
“呐,吃个喜蛋。”
程遥把碗递过去,接过喜蛋,给蔡妈也夹了一个,“姆妈也要平平安安,心想事成!”
家中只有两个人过年,一顿年夜饭吃不到两刻钟就都放下了筷子,蔡妈留着收拾碗筷,程遥则去给她老爹上香。
程老爹的遗像摆在暗室里,这处地方原先是杂物间,后来被程遥改成了暗室,供着老爹的灵位。
灵前摆着许多瓜果点心,压着一瓶上好的老白干。
程老爹的照片被擦得锃亮,一点灰都没沾,相片里的程老爹看上去很年轻,细眉长眼的,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
也是,他死的时候只有三十五岁,正值壮年,可不显得年轻嘛。
“老爹,不孝女程遥给您上香了。”
程遥举着三炷香,对着程老爹的灵位端端正正地鞠了三躬,插进了香炉里。
“我跟陆斯年彻底断了,您在天上可以放心了。前几天陆家老爷子来找我,说是要是您还在,我们两家算得上门当户对。我就跟他说,您压根就看不上陆斯年。”
“程遥没用啊,不能光耀门楣,反而一直以来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处处都得仰人鼻息。您当年走的时候,我还想着凭我一己之力撑起整个程家。”
“害,都是狗屁,我就差没被人连骨头带肉吃得渣都不剩了。您活着的时候,一个一个说得比唱的好听,您这一走,我是猫憎狗嫌,都想着来踩我一脚,从我这捞点好处。我撑到第三年,实在没法子撑下去了,就去找了杨大维。”
“这事,您清楚得很,我找他之前,给您仔细报备过。当时我多大来着?”程遥歪着头想了会,给程老爹倒了杯老白干,“哦,我十三岁。杨大维看我那眼神,跟菜场上挑肉的没什么差别,盯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还好,这么多年又被我熬过来了。您留下来的房子还在,蔡妈还在我身边陪着我,我在上海滩也混出了几分名堂。”
“虽说都不是什么好名声,每天被人戳脊梁骨,可我比他们活得都要好啊!”
程遥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咕噜喝完一整杯老白干,脱力似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环抱着自己,喃喃自语:“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爹……您怎么就没告诉我呢?陆斯年救过我的命啊……”
“我他妈的还利用他……”
“老爹,我对不起他……真的……”
程遥在暗室待了好一会儿,把一年里憋着的眼泪痛痛快快全流完了,起身时两条腿都是酥麻的。
她一只手撑着地,一瘸一拐地回了正屋,“蔡……”
程遥收了声,眼看着蔡妈偷偷张望了好几眼,把一张报纸塞进了垃圾袋里,提着垃圾袋就出门了。
她没追出去,自顾上了楼,等到夜半三更,套了衣服就去外面翻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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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应酬多,杨大维赶完上午的场,就要连轴转赶下午的场,回到家已经是人事不省了。
夜半的时候,却接连有几个电话打进来,杨大维睡得迷迷瞪瞪,翻了个身蒙进了被子里,可电话还是没消停。
大有他不接就继续打的架势,杨大维骂了一句,扯过电话线就嚎了一嗓子,“娘希匹!哪个小赤佬!”
电话那头传来程遥平静无波的声音,“干爹,陆斯年在哪儿?”
杨大维酒醒了一半,捂着脑袋,头疼道:“你还记着他呢?大过年的谁知道他在哪儿鬼混呢?陆老爷子的话,你该不是都当耳旁风了吧?”
“报纸我看了。”
今日的头条——陆家小老板被当做反动分子遭人刺杀。
“我只想知道,他是死是活。”
“连陆家人都找不到他,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也别操心这事了!这不是你能管的!”杨大维不耐烦地挂了电话,又扑进了床里。
“嘟嘟嘟——”
程遥卷着手里那张报纸,无助感从心底翻涌上来,可她不想放弃。
就像陆斯年说的,她不会信命,陆斯年也不会。
根据报纸上的消息,陆斯年是在回北平的火车上出事的,刺杀的人使用手枪,连开三枪,而后陆斯年消失在火车上,现场留有大量的血迹。
出事的地段离北平不远,他要是想逃走,能逃到哪儿去呢。
程遥想了好几个地方,又一一排除了。
可她一转头,月光正照在她的脸上。
“陆斯年……你会不会去了荒山?”
贺青山说,她与陆斯年结下了不解之缘,这灾十有八九是消不掉了。没成想,这血光之灾应在了陆斯年身上。
她儿时得陆斯年救命之恩,不仅没有报答,还背信弃义,误他苦等。
如今,她又为了一笔生意,勾上陆斯年,利用完他就抽身而退,误他一片真心。
她欠他的,不能不还。
翌日,她安顿好蔡妈,便独自一人踏上了开往北平的火车。
车上人不多,刚发生那样的事,敢独自坐车的人更是屈指可数。程遥为了出行方便,把头发盘起塞进了帽子里,穿了身普通男装,一路上沉默又低调。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天明时,终于到了北平站。
程遥提着为数不多的行李,下榻在就近的旅店。
前台小哥认出这是个姑娘家,却也没多问,只是操着一口京片子问她:“这是儿要住几天呐?”
“没准儿三年五载,没准儿过两天就走。这样吧,先给我开两天的房。”
小哥一听乐了,“哟!还是个大主顾,那您放心住着,有什么事儿尽管招呼。”
给程遥开的房间在向阳一排的最后一间,打开窗户就能看到一排排的白桦树。
北平的风果真像陆斯年说的那样,刮来像寒刀子,吹得她又冷又疼。
可她没时间好好感受北平的风土人情了,距离陆斯年失踪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如果程遥不能尽快找到陆斯年,那么陆斯年很可能已经……
这一天,是民国四年初,北平大雪。
荒山积雪皑皑,千里山原银装素裹,山脉高低起伏盘亘在天地之间犹如银蛇。
然而,触手只有无边的荒凉。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程遥戴着护目镜,摸索在雪地中,身后留下了一长串脚印,她几乎快要被风雪掩盖了身躯。
破碎记忆中的那间小木屋此刻也近乎消失在了白色的旷野上,程遥艰难地辨认清方向,裹紧了自己的大衣,几次被风扯落,又几次堪堪稳住了脚步。
她的鞋子已经被挤进来的雪水彻底打湿了,连同里头的袜子也一并被沾湿了,滑腻腻地贴在皮肤上,一直往下掉,直到挤成一团再也掉不下去。
走路对她已经成了一种折磨,踩下去的每一脚鞋子都好像会脱落,像是脚上载着一瓢水,冻得她没有知觉,寒气从脚底一点一点往上蹿,直蹿到天灵盖。
到后来,她踏在雪地上的每一脚,都是靠着自己仅剩的意志力在坚持。
她眼前渐渐开始发黑、头脑发涨,浑浑噩噩地走着走着……
一个黑点栽进了白雪地里,在地上似蚯蚓般蠕动几下,又爬了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程遥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疼痛占据了大脑,意识终于回笼。
她在失去希望的原野上看见了一座荒废多年的木屋。
程遥跌跌撞撞地向那里奔过去,她成了一捧灰烬,遇到了最后一丝火光。
那样遥远的距离,又好似近在咫尺。
程遥够到了那间木屋,精疲力尽地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喘息着,“陆斯年……你出来……”
黑黢黢的深处传来一声声压抑着的咳嗽,里面那人似乎在笑,“程小姐,怎么有空来找我?”
程遥不想和他扯皮,一步跨进了黑暗,在角落里,她见到了半躺着的陆斯年。
他瘦了很多,脸色更是苍白如纸,衣服下摆的位置颜色很深,程遥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陆斯年……你伤在哪儿了?”
陆斯年扬头看她,“程小姐关心我啊?”
程遥俯下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我问你伤在哪儿了?你听不懂人话是吧?就这么想死吗?”
他暴露在空气中的喉结上下一滚,提手按在她的手上,“程遥,你不该来。”
“是,我不该来,可我已经来了。”程遥松开抓着他衣领的手,“陆斯年……这是我欠你的……”
“都是我心甘情愿,与你无关。”陆斯年冰凉的指腹摩挲在她的眼角,“程遥,我死以后,你要记得时常来看我,我想多看看你。”
“陆斯年……对不住……”
她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
怀中有东西隐隐发烫,甚至挣扎着要冲出口袋,程遥被震得一惊,一道皱巴巴的符纸飞速旋转着飘到天空中。
霎时间,雷声大作,婴儿手臂粗的紫电纵横交错,撕开了乌云密布的天空。
陆斯年涣散的瞳孔回光返照似的重现了光泽,他撑着手强行起身,一步一步往外走。程遥扣住他的手,在雷声中喊:“陆斯年!你做什么去!”
“幺幺,别怕,过来。”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反手握住程遥的手腕,带着她往外走。
“轰隆——”
这雷如同打在程遥头顶,她本能地浑身一抖,陆斯年仍旧没有放手。
“陆斯年!你这个疯子!你不要命了!”
“怎么会呢,我只是不放心留你一个人在世上,所以……”
“既不能同生,便与我共死。”
他语气温柔,仿佛不过是情人间的呢喃。
程遥想推开他,反被他一把抱在怀里。
他们近贴着彼此,身躯却都是寒凉的温度,没有办法从对方那汲取一些温暖。
于是陆斯年只好更加用力地抱紧她,好似要把程遥融进骨血里。
“幺幺,我认输了,我情愿万劫不复,也要捞到我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