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手摘月》村口烫头莫师傅

12、第十二章 浮屠山自开

　　浮屠山自开山立派伊始，便将后山立为了禁地。浮屠老祖尚在时，陆斯年与老祖同住在后山禁地修炼，老祖中年得道，向来重视口腹之欲，后山的厨房便是他修建的。自老祖一朝仙去，徒留陆斯年一人空守后山，这厨房也没再用过。
　　程遥做好了没法吃上一顿热乎早饭的准备，一推开厨房门，两人却都愣住了。
　　锅碗瓢盆样样齐全，橱柜里摆放着精致的容器，用来盛放各色调味料，一把些许生锈的菜刀就挂在砧板一边。
　　新鲜的瓜果蔬菜堆满了菜缸，米缸里盛满了几年都吃不完的大米，纯净浑厚的灵力笼罩着整个厨房。
　　一丝灵力被陆斯年勾在指尖，游鱼似的在他手上转着圈，陆斯年环顾四周，有片刻失神。
　　“陆师叔?你在想什么?”
　　陆斯年抬手放开绕在指尖的灵力，“这是老祖留下来的。”
　　“老祖对陆师叔可真是用心良苦啊，陆师叔，你能明白老祖的心思吗？”程遥一边开导陆斯年这个木头桩子，一边仔细淘了米。
　　陆斯年长身鹤立地站在门边，金色的灿烂晨曦映着他的半边身子，光与影的界限在他脸颊上划得分明，他摇头道:“我不需要，或许老祖也不是留给我的。”
　　“陆师叔，这偌大的后山如无意外，会住进来第二个人吗？”程遥挑高一边眉毛，装作困惑地偏过头来睨了陆斯年一眼，“老祖花费时间准备了这么多东西，又消耗了大量灵力来保存，只可能是留给你的。老祖说不定就是在等你推开厨房门的这一天呢?”
　　“陆师叔，点个火。”程遥淘完米，挑了一根细长的木柴，将木柴一端凑到他面前晃了晃。
　　陆斯年弹指一挥，顺利帮程遥点着了火，“为何要等我推开厨房门?这其中有何深意?”
　　他脑子里仍在思考程遥的话，手上一套点火的动作却行云流水，丝毫没有想起明明程遥也会这个“点火”的小法术。
　　程遥娴熟地起了灶，窝在灶前看火，火星子偶尔在灶内噼啪飞溅，明明的火光照红了程遥的脸，她烘着手，惬意道:“世间事非得要有什么深意才能去做吗？陆师叔，你是不是从未做过与修行无关的事?”
　　“大道得证，飞升上界，是我等毕生所求。”
　　陆斯年回望着她，眸子里映着一点明黄色的火光。
　　“陆师叔，修行并不是人生的全部，有时候做饭也是一种修行。”程遥添了把柴火，“吃饭也是一种修行。”
　　“你今天推开的这扇门，我姑且把它叫做俗世之门。陆师叔，我得向你道喜，你已经摸到了入世修行的边界了。”
　　“我本就在俗世中修行。”
　　程遥轻轻摇头，抬高了一只手比划道:“对我而言，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你在这个地方。”
　　“而我们在这个位置。”她降低了手的位置，撑着下巴问陆斯年，“你站得太高，一伸手就能够到月亮，难道不冷吗？”
　　“修士不惧严寒酷暑。”
　　陆斯年的回答认真严谨，挑不出一点儿毛病，程遥倒是被他这回答弄得哭笑不得，抱拳道:“陆师叔高见！”
　　升腾的蒸汽从锅里咕噜咕噜冒出来，程遥朝陆斯年努嘴道:“劳驾陆师叔乘两碗粥出来，我去准备两道小菜。”
　　“两碗?”陆斯年从橱柜里取出一个碗碟来，“一碗即可，不必准备我的。”
　　程遥路过他的身边，顺手又多取了一个碗叠在一起，“就当我请你吃饭，陆师叔千万赏光。”她又瞄了眼陆斯年垂下来的袖口，无奈道:“陆师叔，把袖子卷上去，要不然这衣服可要遭殃了。”
　　陆斯年翻手看了眼过长的衣袖下摆，淡然道:“不用。”只见他并指一划，滚烫的米粥凌空倒进了两个空碗里，整个过程灵力控制得十分完美，堪称是如何正确运用灵力的教科书级操作。
　　程遥:……
　　陆斯年于修行一道惊才绝艳，可就是太偏执了，走进了一条死胡同，在里面打转，始终找不到出路，境界这才一直停滞不前。程遥在心里叹了口气，操起菜刀利索地收拾了两个菜，起锅烧油，麻溜地炒了两个小菜出来。
　　两碗白粥，两道小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灶台里星火燃尽只剩下一堆草木的余灰，庭院中吹来许久不曾闻到过的烟火气味，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带来一点热闹的生机。
　　第一口白粥下肚，熨帖了饥饿的食道，暖意融融，程遥舒服地喟叹一声，“陆师叔，以前老祖在时，也会给你做饭吗？”
　　陆斯年迟疑地端起碗筷，“只是偶尔会做。”
　　“陆师叔……”程遥又扒拉了口白粥，“以后你要是想……”
　　“什么?”
　　以后你要是想吃，我再给你做?
　　按如今陆斯年的性子，程遥是绝对等不到这个以后了。
　　“没什么，来日方长。”
　　·
　　浮屠山除后山之外，另有其余七座山头，以北斗七星各自作名，其中天枢峰是浮屠山的主山，山主顾怀承是为浮屠山掌门人。
　　主殿议事堂已来了六位山主，顾怀承昨夜便接到了陆斯年的传信，知道后山出了事，今日一早便唤来众人召开议事，连昨夜擅闯禁地的三名弟子都被传来问话。
　　话都问完了，却独独不见陆斯年带人来。
　　天权峰山主是个暴脾气，见人久等不来，开口便道:“等个锤子等！要我说，把那个擅闯禁地的程家人杀了了事，也不用在这开劳什子的会！”
　　“老徐啊，你静一静嘛，喝口茶先，等等就来了。”顾怀承手里端着个茶盏，白发白眉白须，一笑起来两只眼睛都眯成了两条小缝，慈眉善目的模样和寻常老头没什么差别。
　　“哎呀，说曹操曹操就到咯。”
　　大殿之上的人齐刷刷望过去，第一眼便见着了他们风采不减当年的小师叔，六人几百年未曾见过陆斯年，这乍一眼瞧见，只觉陆斯年身上的寒意越发重了。
　　陆斯年飘然入座，“是我来迟了，有劳诸位久等。”
　　“小师叔想必是有事耽搁了，我等左右无事，等一会儿又有何妨?”顾怀承笑眯眯地接过话头，盯着堂下的程遥道:“小丫头，你就是昨天晚上擅闯后山禁地的那个程家人?”
　　程遥迎着众人的目光，行礼道:“蜀州散修程遥见过诸位山主。”
　　“程家派你来后山打探什么消息？”
　　程遥瞥了眼陆斯年，答道:“打探陆斯年之近况，然此任务凶险万分，是一等绝命令，我自接命后，在程家已是形同死人，是为弃子。我也并未打探出任何消息，便被困在了后山，若非遇到这三位浮屠山弟子，机缘巧合之下结伴同行，我怕是早已命丧后山。还望山主明鉴，我已不是程家暗卫，有心拜入浮屠山门下，恳求诸位允程遥入山。”
　　独孤观音三人也替她求起情来，虽说程遥在山中没帮上多大忙，但想救人的那份心意，三人都是真切感受到了。
　　顾怀承咳嗽一声，“这样的话，那为了以示公正便共同裁决吧，老朽先来。”
　　房顶上雕刻的星宿壁画突然闪烁出幽蓝的光芒，细小的星辰游走在北斗七星周围，代表天枢的那颗星子被点亮，几乎同一时刻，七星中的玉衡也被点亮。
　　“小师叔，你的决定呢?”
　　陆师叔，你会怎么选?
　　她昨晚也是这么问他的，陆斯年想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音铃，偶然间一瞥，正好与程遥投来的目光遥遥相对。
　　她望着他时，总会让陆斯年生出一种他俩相识多年的错觉。
　　陆斯年淡然错开视线，屈指一弹，点亮了东方的启明星。
　　“三对三，这可怎么办?”
　　天权峰徐山主又坐不住了，好在因着陆斯年，他没爆什么粗口。
　　顾怀承捋着一把胡子，不紧不慢道:“这不是还有一个人没来吗？”
　　“啊哟，大家都在呢?这么早就都来了啊！”
　　这个声音?！怎么如此耳熟！
　　程遥猛然回头，不出所料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依旧是那一身黑色道袍，一幅黑墨镜，“你……贺……贺……”
　　贺青山用食指抬了下眼镜腿，笑道:“贺贺贺，贺什么贺呀，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啧，看来我贺青山的名号都已经传到蜀州了，连你也认识我。”
　　程遥看着他没再开口，心里冷笑道:装，你再装！我认不认识你，你心里还不清楚吗？
　　“青山，来得正好，就差你这一票了。”
　　贺青山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点亮了摇光一星，“我看这小丫头不错，以后入得内门，就拜在我门下吧。你我也算是有缘，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程遥磨了磨牙，笑着道:“程遥。”
　　“哦，程遥啊，倒是个好名字。我贺青山还没收过徒弟，你要是愿意，以后便是我摇光峰的大弟子了。”
　　“多谢摇光山主好意，我看我还是……”
　　“你还是多考虑考虑吧，毕竟机会难得。”
　　贺青山一口打断她，嫣红的嘴角一勾，露出个渗人的笑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传音入耳:“还欠我五文钱没还呢，别想赖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