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手摘月》村口烫头莫师傅

11、第十一章 “他来了。

　　“他来了。”
　　映着九玄的话，冰霜覆盖上草地，高悬而下的飞流顷刻间被冻成一面冰镜，众人一时置身于冰天雪地之间。
　　程遥甫一抬眼，有人御风而来，一袭白袍纤尘不染，宽大的袖口被狂风吹得鼓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今夜无月，却似有月中人携万丈流光到访世间，引众生一刻欢愉。
　　程遥默然垂下眼，勾着嘴角无声笑了笑。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可是想堂堂正正拜入浮屠山，以谋日后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绝非是要如此狼狈地出现在陆斯年面前。
　　横跨几个境界的威压使得四人腿脚发颤，冰镜碎裂，被灵力锻成了一柄柄冰剑，陆斯年飘然落地，指尖轻点，飞来千柄冰剑，结成剑阵将蛇妖团团困住。
　　聂隐之忙上前扶了一把独孤观音，浮屠山三人齐齐行礼，“弟子拜见陆师叔。”
　　天地寂静，陆斯年淡然掠过三人，狭长的凤眸一挑，不辨喜怒地看着程遥，“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浮屠山禁地？”
　　剑气激荡，又是一柄冰剑飞来，正对着程遥的脉门。
　　薄而利的剑锋隔着一指距离抵在程遥的心口，程遥毫不怀疑，倘若她敢动一下，就会被这柄剑穿个来回。
　　“蜀州散修程遥见过陆道长。”
　　“浮屠山自有门规，禁地不可擅入，你们三个明日自行去长老处领罚，起来吧。”柔和的灵力托着三人起身，指着程遥的长剑却未收回，陆斯年话锋一转，语气薄凉“外人擅入禁地者，死。”
　　程遥眼睫轻颤，“陆道长！我欲拜入浮屠山，道长可否网开一面！”
　　“陆师叔，这位程道友也算帮了我们三人死里逃生，还望师叔手下留情！”独孤观音适时站出来替程遥说话，又使了个眼色给赵潜渊，后者心领神会，吸了吸鼻子，哭着声道：“小师叔，您可不知道，要是没有这位程道友，我们三人就要葬身自家门派的后山了！这荒郊野岭的，到时候连给我们三人收尸的人都没有！幸好这位程道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我们三人于水深火热之间。俗话说的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程道友救了三条命，三七二十一！这都二十一级浮屠了！小师叔，咱们修行不就是要济世救民吗？如果像程道友这样的好人都难逃一死，那么修行岂非毫无用处？弟子相信，小师叔一双慧眼，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滥杀无辜的！”
　　两人一唱一和，赵潜渊说得声泪俱下，把素日里大能们最为看重的天下道义都搬出来了，可他看着陆斯年那张无动于衷的脸，越说越没底气。
　　龟龟，自家小师叔是什么神仙下凡，一张脸端得那叫一个古井无波。
　　“额......还请小师叔法外开恩，饶了程道友吧。”赵潜渊干巴巴地收了场。
　　“浮屠山上不能杀生。”九玄赤着脚从瀑布后走出，水流萦绕在他周身，“陆斯年，不如将此人交由山主一致决定，也省得扰我清净。”
　　抵在程遥心口上的冰剑融化成了雪水，陆斯年淡道：“那便如此吧。”
　　独孤观音欢呼一声，“多谢小师叔！烦请小师叔送弟子们下山。”
　　陆斯年不置可否，扬手招来一只青鸾鸟，三人熟练地登上鸟背，独孤观音不忘向着程遥伸出手，想拉她上来。
　　“她留下，明日随我去见山主。”
　　程遥收回手，眼见着青鸾鸟越飞越高，直到消失不见，这才万般无奈地回过身，挤出笑来，“陆道长就这么不放心我啊？我既然说了要拜入浮屠山，那便不会逃跑。”
　　“你姓程？蜀州程家人？”
　　陆斯年问得很肯定，程遥本也没想着瞒他，点头道：“陆道长猜得不错，我本是程家暗卫，领了绝命令后侥幸未死，如今已算不得程家人。”
　　“原是程家的暗卫，怕是程家派她来打探浮屠山情况的。”九玄意有所指地看向陆斯年，“你久不出山，难免让外人多加猜忌。”
　　陆斯年负手道：“那你可打探清楚了？”
　　“我若是能打探清楚，也不至于在这儿了。”程遥一摊手，“没有暗卫愿意进浮屠山后山探听消息，我不过是程家的一枚弃子。”
　　“陆师叔，你得相信我，我是真心实意要拜入浮屠山的。”
　　“你叫我什么？”
　　“没什么，我提前适应适应，免得日后叫混了。”
　　毕竟叫了这么久的陆老板，难保程遥一时嘴快，混淆了名字。
　　陆斯年不再多问，不过是一个称谓而已，他原也不那么在意，只是心底隐约觉得异样，似乎她本不该这么叫他的。
　　“陆师叔，我们现在去哪儿？”
　　陆斯年淡漠地瞥她一眼，单手掐决，一阵大风卷着程遥顺势而上，程遥踉跄着稳住身形，在风中扯着嗓子喊：“陆师叔，你每天就这么风里来雨里去的！就不考虑多养两只青鸟吗？或者御剑飞行？”
　　她吃了一肚子的风，陆斯年耐着性子听完，传音给她：“闭嘴。”
　　程遥在陆斯年身后偷偷拿拳头朝他背上比划两下，便顺利听到了来自陆斯年的第二条传音：“别动。”
　　一条“闭嘴”，一条“别动”，今日程遥得了陆师叔一条真传——闭嘴别动。
　　她悻悻地缩在陆斯年背后，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只好用眼睛在陆斯年身上打转。陆斯年的长发用一根碧玉簪子尽数盘起，露出一段颀长的脖颈，白色衣领上用银线绣着祥云暗纹。此刻若是有月光挥洒下来，衣领上的暗纹便会流露出祥云图案。
　　云层翻涌成海，从指尖溜走的风带着浮屠山清冽的气味，程遥捧了一怀风，在心里道：“陆老板，又见面了。”
　　.
　　浮屠山后山只住着陆斯年一人，却在后山上修了不少院子，陈年都空置着，偌大的后山冷冷清清。
　　程遥点了点陆斯年的后背，见他回望过来，便笑着指了指自己，用夸张的口型无声对他说：“陆师叔，我可以说话了吗？”
　　陆斯年颔首道：“今日天色已晚，你暂且先在此处住一夜，等明日一早，我会带你去见山主，由各山山主共同裁决你的生死去留。”
　　“陆师叔也是山主？”
　　“你想问什么？”
　　程遥直视着陆斯年，“我想问，陆师叔你会怎么选？”
　　她的眼睛很亮，只望着陆斯年一个人时，显得很专注，问他时的语气却又好似不过随口一问，她并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陆斯年错开身，走在前面为她引路，两人路过一方空荡荡的庭院，他的影子映在青石上，程遥踩着他的斜影，听见他说：“你的生死与我无关。”
　　“可你总要做出选择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会怎么选。”
　　她一路踩着陆斯年的影子走，等到他的影子停留下来，程遥也及时刹住了脚步，好险没有撞到他。
　　“那明日你自然就会知晓。”
　　程遥推开屋门，站在门前叹气道：“陆师叔，你这样卖关子，我今天晚上可要寝食难安了。”
　　“屋里有安神香，效用极佳。”
　　陆斯年回得认真，言罢，他拂袖离去。
　　“陆师叔！我们明日再见！”
　　程遥盯着陆斯年清瘦的背影，笑得分外开心，后山上太过空旷，以至于陆斯年走出老远，还能听见程遥的话悠悠回响。
　　青石板上的影子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远处厢房，窗棂半开，程遥倚在窗台上，远眺浮屠山，夜色勾勒出山脉绵延起伏的轮廓，她想起老爹给她留下的那本《浮屠山记事录》。
　　许多年以后，浮屠山风景依旧，却不见了“后山空巢老人”陆斯年。
　　他就像是守护浮屠山的一抹幽魂，外人忌惮他的声名在外，山里人也对这位小师叔敬而远之。
　　踩在这世间轻飘飘的，连个回响也没有。
　　与孽龙同归于尽，本该流芳百世吧，可世间修士每当谈论起他来，也只是无不惋惜地赞叹一声，可惜了那个惊才绝艳的人了。
　　陆斯年，这就是你修得无情道吗？
　　程遥合上窗棂，笑道：“不过还好，还有我这个舍己为人的程遥助你得证大道。”
　　一夜无梦，至天明，程遥半梦半醒间听到了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她稀里糊涂地伸手在空中抓了几把，嘟囔道：“什么东西在响？”
　　“醒了？”
　　“唔......陆老......”程遥忙把剩下的字吞进肚里，“陆师叔？”
　　“随我去见山主。”
　　床顶上飘着一个银色铃铛，陆斯年清冷的声线灌了程遥一耳朵，程遥挠着脑袋起床，“陆师叔，早啊。”
　　“已近辰时了。”
　　辰时？也就早上七点。
　　“陆师叔吃早饭了吗？”
　　“我已辟谷多年。”
　　“我的一位长辈常常告诫我，不吃早饭容易伤胃，我知道陆师叔修为高深，早已脱离了五谷杂粮。”程遥说到这一顿，接着道:“但是吧，吃东西有时候或许并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是一种满足和享受。”
　　“我说这么多，其实是想问问，我能在去见山主前吃一顿早饭吗？”
　　“这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后一顿早饭了，所以陆师叔，你能陪我吃一顿早饭吗？”
　　“为何?”陆斯年反问道。
　　程遥洗漱完，将床顶的铃铛捞在怀里，漫不经心道:“因为秀色可餐，看美人也是一种享受，这样即便我吃的是断头饭，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铃铛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程遥忍不住晃了晃铃铛，这才听到他说:“后山并无早食。”
　　“那厨房总有吧？米总有吧？”
　　“大抵是有的。”
　　“大抵?不如陆师叔领我去厨房看看?”
　　程遥揣着铃铛出门，在昨夜的空庭院里见到了陆斯年，腰间悬着用来传音的铃铛。
　　“厨房久未有人用过，我亦不知其中境况。”陆斯年收回程遥手中的铃铛，带着她去到厨房。
　　程遥看了看并排悬在他腰间的两枚银铃，有些眼馋道:“陆师叔，那是什么宝物?不论在哪儿都能互相传音吗？”
　　“此物名音铃，只可在限定的范围内传音。”
　　程遥又眼巴巴看了好几下，心想这么个宝贝比手摇电话还方便。她的目光太过肆无忌惮地游离在陆斯年的腰间，陆斯年眉头一皱，施法隐去了悬在腰间的音铃。
　　这下没得看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