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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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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颂身上有着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身上固有的特征——理智又冷静。
当她认为自己的感情入不敷出、得不到回应时,就会立刻控制自己停下。虽然这很难,但她更不愿意在把时间浪费在不喜欢自己的人生身上。
爱是相互的,她懂得如何及时止损。
她和时寝的订婚宴上去了很多人,但她没去,她出去旅游散心了。如她所想的那般,时寝也没去——
这场订婚宴上的另一个主角完全忘了还有这回事,根本没往脑袋里装。
江明琛到现场看见两个主角都不在就明白了是什么情况,明知道会丢人他也不能走,他得把这件事情替时寝压下去。他这个外甥的亲爹在他眼里亲爹不像亲爹,整天喜欢逼儿子干一些、堆他不喜欢干的事,还觉得理所应当,弄得他这个当舅舅的反而比亲爹还像爹。
果然,时景等到中午还不见时寝过来脸色当场就黑了。
程家那边也没好到哪儿去,气压低到不行,一个个阴沉着脸打电话找人。
时景和江浅对视了一眼,走到一旁无人的地方给时寝打电话。一连打了五个才有人接,他气到不行,哑低声音说:“时寝,你现在在哪儿呢?赶紧给我滚过来订婚……”
“要订你自己订吧,”时寝翻过一页合同,心不在焉地说:“你那么喜欢周颂就你自己娶好了,我没意见。”
“你说什么?”时景被他噎了一下,喘了好几口气,把气喘匀了才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的这是人话么,你看看谁跟你一样,有你这么给当儿子的嘛。”
时景气得有点缺氧,胸口起伏明显。
“也没你这么当爹的。”时寝说。
父子俩针尖对麦芒了许多年,只是因为中间隔着江浅才没彻底闹翻。都说父子没有隔夜仇,这话放到他们家就跟时寝不是时景亲生的一样,积攒了一堆矛盾,表面上侃侃维持的和谐都是江浅压下来的,可是也快被推翻了。
“你再给我说一遍。”时景扶着墙,心说还好自己没有心脏病,不然他当场就得被他气倒下。
“小寝跟你说了什么?他在哪儿呢?”江浅走过来问。
“你自己跟他说吧。”时景在手机上按了免提,两个人听见他不大不小的声音从里边传出来。时寝说:“我早就说过了,我不喜欢她,所以我不会娶她。我有喜欢的人了,就算我跟一条狗谈恋爱,那也是我跟那条狗之间的事,跟其他人无关。”
说完,时寝挂断了电话。
订婚宴上乱成了一锅粥,宴会上的两家不知道丢了多少人。不过时寝不想管,他又不是未成年,早就没人能逼他做不愿意干的事了。
蓝桉也在那锅粥快煮糊的时候回到了国外。
德国的天气在某一年里让人无法评价,这一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飞机落地溅起片片落叶,蓝桉才刚走出机场就看见了许多树上的叶子黄了。大有一种霜染红枫,晚来秋浓的感觉,就是他住的那没有枫树。
“井哥”因为在飞机上待得时间过长,这会正蔫巴巴的趴在笼子里。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钟延在机场门口接到人后,走过去问。
蓝桉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过来了?”回来之前他并没有和他说他今天回来,只有顾承恩和professor知道他这个时间落地。
“教授说的呀。”钟延说:“你要回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过来接你,你怎么不跟他们一块回来呢。”
蓝桉把“井井”从航空箱里抱出来,看见钟延把他的行李箱和猫的航空箱塞进后备箱说:“太麻烦了,我打个车回去就行,太远了。”
钟延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算了,他心说。
有些事情真是懒得和蓝桉计较,这人的脑回路和他不一样。
和他们这群人都不一样。
研究所里这群人都巴不得热闹一点,蓝桉偏偏巴不得把自己藏起来,躲个清静。
其他人出差回来都想有人来接,蓝桉却怕麻烦人,或者说是欠别人人情……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一会儿想吃什么?”钟延一边开车一边说。
“我都行。”蓝桉摸了摸趴在他怀里睡觉的“井井”,这只猫从顾承恩把它带回家开始就没怎么出去过,被蓝桉养的有点娇气,在飞机里跟他一块飞了七八个小时这会儿正在晕机。
“要不你今天先去住我那吧,你租的那个房子快一个多月没住过人了,得打扫一下。”钟延说。
蓝桉点了点头,“好。”
去钟延家住有个好处,那就是可以蹭饭。回国待了这么长时间再回来,他还真有点不太适应这边的吃食。
时寝又忙了两天,彻底忙完后回到公司一问才知道蓝桉已经好几天没来过了。
他给蓝桉发了条消息,没有人回。
给他打电话,也没有人接。
他一瞬间就被带回了好几年前蓝桉刚离开的时候,心脏突然被人揪起来心里一紧。
“蓝桉是是那天没来的?”时寝走到前台问姜瑜。
“大概快一周了吧,”姜瑜想了一下,说:“那天江阿姨来找公司找你,然后看见了蓝桉,两个人就一块下楼喝了个咖啡,他回来跟我说他有事要去办就走了。一直没再来……”
“我出去一趟。”时寝说了一句,转身出了公司。
烧烤店里白天基本没什么人,苏几许坐在前台刷视频,就看见时寝推门走了进来。
“蓝桉来过吗?他有没有又给你寄东西?”他说。
“你怎么了?没事吧?”苏几许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脑袋一卡,“蓝桉没给我寄东西呀,他从来不会来这里。”
说完,他终于知道时寝为什么这么慌了。
“蓝桉不会又走了吧?”
“嗯。”时寝说。
“你等会儿,我给他打个电话。”苏几许说。
他掐着手机给蓝桉发消息,等了一会儿真的没人回,只能给他点电话。
电话打了两个,第三个被人接了。听到有人吱声,苏几许把手机开了免提,当着时寝的面问:“蓝桉,你现在在哪儿呢?陈终之前不是说请你吃法么,就今晚怎么样?”
电话那头隔了一分多钟才有人出声,蓝桉哑着嗓子说:“你能不能等我睡醒了再说?”
苏几许“啊”了一声,电话里又陷入了一阵沉默,如果不是通话时长还在动,他都快以蓝桉把他的电话挂了。
“大中午的你睡什么觉呀,赶紧起床。”苏继续说。
“德国现在还不到七点。”蓝桉没好气地说:“有事说,没事滚……”
“你什么时候回去了?给我发个地……”址还没说,蓝桉挂了电话。
苏几许回头和时寝对视了一眼,耸了耸肩。
时寝转身就走了。
当他以为他和蓝桉的关系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那人又给他浇下来一盆冷水。
他能接受蓝桉在他眼前消失一次,却接受不了第二次。到了现在他才知道,蓝桉那天晚上跟他吃完饭时的状态不对是为什么,蓝桉把他丢了……
他坐在车里缓不过来,眼眶红了一次又一次。
然后想起来什么,拿出手机给顾承恩发消息问:「蓝桉说的晚安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这两个字别有深意,蓝桉当时跟他说的特别深情。
顾承恩隔了两分钟后说:「我爱你,爱你……」
时寝没听懂:「?」
顾承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打开二十六键,在输入框里说:「拼音,晚安——WAN AN,拼音首字母——Wo Ai Ni Ai Ni……」
别人都说时寝智商高,顾承恩现在想吐槽。
这人哪儿聪明了,连个拼音都拼不出来。连他都能看懂的两个字,这人居然看不明白……
蓝桉跟他说的每一个晚安,都是变了相的、变了发音的我爱你,爱你——
时寝看着那五个字扎心,在车里冷静了几个小时后,他终于回了趟家。
江浅这两天因为时寝的没去订婚宴的事落了好几次泪,和时景吵了一天。
时寝到家时她正坐在沙发上不知道想什么,眼眶红了一圈。
“我想跟你谈谈,”时寝走到沙发上开门见山地说:“是关于我交了男朋友或者女朋友的时……”
“我不喜欢男生,我也不喜欢女生,我只喜欢蓝桉一个,喜欢了很多年,忘不掉也放不下了。”他说。
江浅脑袋一卡:“你说什么?”
时寝:“我说我喜欢蓝桉,我要跟他在一起。”
江浅看向他的眼眶又红了。
时寝让自己冷静下来说:“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所以你用不着拦我,也拦不住。
我知道我娶不了他,就算什么都没有,我也依旧愿意陪着他,陪着他一起活,陪着他一起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无关性别,无关喜好,所有的出发点和目的都是因为我爱他。就像不管时景做错过什么,你都能原谅他一样,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都知道,却假装什么都看不见,麻痹自己他爱你……”
时寝不想管父母的事,他大概猜到了江浅知道他们俩的事后找蓝桉说了什么。
他大蓝桉两岁,先他一步长大,却还是没能替他挡住所有风雨,所以他来跟江浅摊牌了。
白居易的那首“闲听竹枝曲,浅酌茱萸杯”在她的名字里住了半辈子,也让她醉了太久,时寝想让她清醒一下了。
江浅顾不上自己和丈夫的事,扯着哭腔问他:“小寝,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了?你怎么会喜欢男生?”
这个人温柔了半辈子,对人说不出来一句狠话,更何况是自己的儿子。有人说年轻时候的她很干练,时寝却觉得现在这个人唯唯诺诺,快把自己弄丢了。
“我为什么会这样,你真的不知道吗?”时寝反问。所有的叛逆情绪在心里憋了太久,到现在终于爆发,他终于想不管不顾了。
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是相互的,时寝压抑了二十几年,终于让江浅尝到了适得其反的味道。
别墅里传出来一道道撕心裂肺的哭声,时寝充耳不闻,步子迈得越来越大,为了让江浅这些年过得顺心,他已经撕心裂肺了更久。
这回,他不想再退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