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离开 ...
-
时寝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这样的场合下和蓝兮淮见面,他宁愿自己每天晚上睡不好做噩梦也不想看见蓝桉难受。
他几乎是在接到顾樘电话那一刻就冲出了家门,路上闯了好几个红绿灯,一刻也不敢停的横冲直撞跑过来的,完全不敢想蓝桉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蓝兮淮站在楼顶的样子有些凄凉,两年的时间像是变了一个人,认识他的人看过去都是这个感觉。
“蓝桉呢?”他转过来目光空洞地看着时寝说。
周围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时寝慌乱着说:“他没来……我把他锁在家里了。”
蓝兮淮愣了一下。
“蓝总你先下来,你下来我就带你去见他。”时寝又说:“他说他今晚要回家跟您一块过生日的,还说元旦这几天假期都要跟您一块过,您先回来……”
蓝兮淮的身后就是几十米高的楼台,他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也不敢再往后退一步,站在那里进退两难手足无措。
“没来也好……”
蓝兮淮叹了口气,笑了一声说,“我本来以为还能再见他一面,看来是看不见了……也好!他胆子小,什么都不知道挺好的,免得晚上做噩梦……”
“姑父你先回来,回来我们好好说,你先回来。”顾樘往前走了两步,被守在一旁的警察拦住。
蓝兮淮又说:“或许蓝桉的选择是对的,是我错了,是我一直想要他按照我的想法去生活……”
“老蓝,你先回来,你别冲动。”严其温的声音从旁边人的手机里传出来,盖过蓝兮淮说话的声音,他这会儿正在外地,听到消息正在立刻飞速地往回赶。
蓝兮淮像是交代后事般淅淅沥沥的说着一堆微不足道、对他来说却格外重要的东西,大部分都是蓝桉的,蓝桉的性格、脾气、喜好、口味,事无巨细,认谁都能听出来他是在告别。
他曾经想不通,蓝桉为什么会喜欢男生,后来找了心理医生咨询。心理医生说性取向这件事大多都是遗传,可他知道他们家不算,他们家没这个基因。蓝桉就是跟他们夫妻俩不一样。
他想不通就会去顾济慈的墓前看她,一遍一遍问她,他把儿子养成了这样,她会怪他嘛?
顾济辞默认一般从来不回答。
直到这一刻他才想通,从来都怪不着蓝桉,蓝桉从来都不是他们的附属品。
——是他一直在怕自己对不起顾济辞,是他一直觉得自己儿子长歪了,一切都是他的想法。顾济辞从来不曾左右过蓝桉的意见,是他忘了她怎么会让蓝桉不开心呢,她怎么舍得让蓝桉过得不开心。
蓝桉一句我想我妈了,让他一个星期没睡过一个好觉。他都快忘了蓝桉上次说想他妈妈了是什么时候,他只有小时候受委屈了才会喊妈妈,到现在已经很多年没说过了。
还好什么都没晚,蓝兮淮想。
他现在是真心实意的希望蓝桉以后能开心,比以往任何一次过生日时的祝福都诚意十足。
“世人的眼光太伤人,我不想让我儿子受伤。”蓝兮淮说。
他看不了别人指着蓝桉的鼻子骂他是个怪物,骂他脑子不正常。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把我儿子交给你了,好好对他,别让他受伤。……我儿子养得金贵,比小姑娘难哄。”
他没说那个“你”是谁,时寝却知道是在跟他说的。
……
一阵刺耳的尖叫声盖过所有的此起彼伏,扰了所有人的耳朵,楼顶天台上的人在尖叫声中坠入了深渊。
一并被拉扯下去地还有蓝桉。
蓝桉在客厅里已经哭哑了嗓子,他隔着电视屏幕,看见自己最亲最爱的人头也不回地从楼顶上跳了下去。
“时寝你放我出去……来人,救命啊……”蓝桉跑到门口哭着砸门。
这年最后一天是个工作日,这栋楼里几乎没几个人在家,也无人应答他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在门口哭了多久,电视屏幕还在直播,从楼顶跳下去的人被打上了马赛克,血留了一地。
没真正见过跳楼的人永远无法想象从高空坠落地声音有多大,比烟花燃放的声音还响,简直震耳欲聋。
他坐在地上忍不住想,这肯定不是真的,一定是他在做梦还没睡醒。红肿刺痛的眼睛却又一遍遍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刚刚发生的事。顾济辞去世的时候他还小,就算在疼隔了这么多年也早就忘了当时的感觉。但是现在不一样,这种感觉痛到撕心裂肺,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人家都说临终前的人都会回光返照,想起来很多过去的事,蓝桉还没死却看见了。
他突然想起来很多东西,好的、坏的、已经忘记的、没忘的都一清二楚的回到了他的脑袋里,跟蓝兮淮吵完的架就像是昨天刚发生完。他的脑袋里全都是他爸,好像自己昨天才刚刚出生,一眨眼就长大了。
冬天的太阳落下去的早,天在不知不觉间就黑了,屋里的空调一直吹着暖风,蓝桉坐在地上寒从脚起冷得像块冰。
脚边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漏出一条缝,蓝桉听到了声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这几个小时里听见蓝兮淮喊了他无数声。
“蓝桉?”时寝垂眸,看着地上坐着个影子,小声说:“你怎么了?”
蓝桉仰头寻着声音看过去,看见时寝站在他身后突然站起来往外冲,却硬硬的撞进了时寝怀里。
时寝搂着人问:“你怎么了?”
“我爸呢?”蓝桉往后退了一小步,红着眼睛问:“我爸去哪儿了?”
“蓝桉,”时寝抓着他胳膊的手抖得不行,“你冷静点儿,你先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说……”蓝桉喊了一声:“我爸呢?我现在就想知道我爸在哪儿?你们把他藏到哪儿去了?你们把他放哪儿了?”
这一整个下午,蓝桉都在度日如年,过得无比煎熬。现在看见时寝,他就疯了。
顾樘拎着蛋糕的手死死抓着那根绑成花似的丝带,顾承恩也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谁都不想告诉蓝桉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却没想到蓝桉已经知道了。
时寝一不留神,蓝桉就从门口光脚跑了出去。
“蓝桉……”顾樘叫了他一声,把蛋糕塞进顾承恩怀里追了下去:“小桉,你先听我说……”
蓝桉在地上坐的腿脚发麻,只下了一段台阶就摔倒了。
顾樘把人拽住,看见哭得不成样子的蓝桉难受得不行,心疼得全身都在痉挛。他不知道该跟蓝桉说什么,却听见蓝桉说:“哥,你别拦我,我要去找我爸,你放开我……”
“小桉……”顾樘把他拽进怀里,抱得紧紧地说:“你先等等,明天……明天我就带你去见他,明天就去……”
说完,他的眼眶又红了。
顾樘不敢让蓝桉看见他爸现在的样子,蓝桉已经慌了。蓝兮淮还没死,还有一口气吊在抢救室里,所以他也不敢告诉蓝桉他爸已经不在了。
“我等了一下午,我一分钟也等不了了……”蓝桉在他怀里挣扎,哭得一点力气都没有,怎么也推不开人。
“听话。”顾樘颤抖着拍了拍他的背,试图安慰他。
他跟时寝想的一样,他们都觉得只要蓝桉不去,蓝兮淮没看到他最后一眼,他就不舍得丢下他不管。他赌蓝兮淮不会那么狠心。
蓝桉哭得全身抽搐,没一会儿就彻底晕了过去。
这一个晚上谁都没有睡,烟花在空中炸开了一个又一个,顾家安静得针落可闻,所有人眼框都哭红了。
蓝桉没睡多久就醒了,醒来接着找他爸,顾樘他们仨个轮流守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才没让他跑出去。
他和时寝的手机这一个晚上也快被打爆了,苏几许和几个高中认识他爸的同学疯了似地找他,找不到人就报警,结果听见警察说未满失踪时间不予立案。
*
蓝桉再次见到蓝兮淮是在隔天下午的停尸间,这种被迫似的成年他一点儿不想接受。看见白布盖住的冰凉凉的尸体他就后悔了。
“爸我错了,你起来好不好,你起来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不要他了,我不喜欢时寝了,你起来我们回家,我什么都听你的……”蓝桉跪在病床边哭着说:“我错了……”
护士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说了句节哀,拿着死亡通知书过来让他签字。
蓝桉以为只要他不签,他爸就还没死,可最后蓝兮淮还是拉人走了。
蓝兮淮去世的第二天,严其温提交了蓝兮淮走之前留下的有关公司破产的文件,那个蓝桉从小住到大的老房也被银行查封了,什么都没从里边拿出来。
蓝兮淮去世的第三天,蓝桉跟在一群人身后把他爸放在了他妈旁边。那天下雨了,他没打伞在雨里站了很久,所有人都跟他说节哀,他不知道该从哪儿节。
还有一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记者顶着雨问他公司破产和他爸跳楼的细节,被严其温领着几个他爸公司的同事挡了回去。
乔韵跟蓝桉说让他元旦过完了去找她解释解释为什么逃课,蓝桉没去。5号的汽车零件展他也没去。他在这几天里瘦了一大圈,整个人仿佛丢了魂。
时寝请了几天假,一直在旁边陪着他。
顾樘和他商量了一下,两个人决定轮换,谁有时间谁陪他。苏几许也在不是主课的时候请假带他出去瞎转悠,还有他大学宿舍里的那几个和时寝的室友。
蓝桉办了休学,半年没去上课。他浑浑噩噩的过了半年,那几个跟他关系好的人就折腾了半年。他半年没笑,那几个人半年都没有娱乐活动。
申城的气温渐渐回升,天气由冬转夏,地上又冒出了新一年的草丫。
在某个时寝不在的下午,蓝桉见到了时寝的奶奶。那天他什么都没记住,只记住了老太太想让他离开,想让他跟时寝分开。
顾承恩在老太太走后突然看见蓝桉笑了一下,笑得说不上来好看,就是让人觉得奇怪。
时寝晚上没有回去,顾承恩又点了外卖。
等他拿了外卖去叫蓝桉吃饭时,却看见蓝桉在装春秋穿的衣服。
“你收拾衣服干嘛?等时寝回来让他收拾呗”顾承恩说:“我这就给他打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别打。”蓝桉看见他拿出来手机拦着说。
“为什么?”顾承恩蒙圈。
沉默了一会儿,蓝桉说:“我不想让他知道。”
“?????”顾承恩更懵了。
“我买好了离开的机票,明天就走。”蓝桉说。
“去哪儿?”顾承恩问。
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蓝桉奇怪。
“出国。”蓝桉说:“你可以选择帮我保密,或者……以后再也找不到我……”
他不怕顾承恩跟其他人说他要走,顾承恩拦不住他的,不管他想干什么,顾承恩都拦不住。
顾承恩脑袋有点儿不够用,懵着选了后者,买了和蓝桉同一趟的机票。
小孩儿坐飞机需要家长陪同,蓝桉也才刚成年不能算数,他就只能被迫被机场的安检人员挂了个牌。
等到时寝回家,消失的除了蓝桉,还有这几天一直陪着蓝桉的顾承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