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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贺周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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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周语塞,那确实,这情况除了剃光头还真没别的补救办法了,这么一想,他心里多少又有点愧疚起来。
好在这种愧疚感并没有持续多久,前面的大妈很及时地烫好了她想要的大波浪,张大维抓着披肩扑腾了两下,说:“该你俩了,谁先?”
贺周赶紧指了指陈昭:“他先吧,给他剃个好看的光头。”
张维吹了吹手上的梳子:“以我干这行这么多年的经验,光头应该不分好看不好看吧,人才分。”
“那没事儿,我这朋友长的特好看,撑得住”
张维切了一声:“再好看能有我好看?过来,帽子脱了。”
陈昭脱掉帽子,露出一头惨不忍睹的火灾现场,摸索着坐到椅子上。
张维低头一看镜子,又回头看看靠在沙发边的盲杖,奇道:“原来是小昭啊?头发怎么这样了?脑袋栽进灶火里了?”
贺周不想再回忆这段,赶紧打断他:“您快给他剃了吧,斩断他这三千烦恼丝。”
张大维也不再多问,说了声:“行,看我手艺。”
于是半个小时后,一枚崭新的光头诞生了。
贺周坐在陈昭后面,看着镜中一张白白净净的脸顶着一头青茬子。不知道怎么的,他突然想到了唐僧。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贺周竟然忍不住想叫他一声师父,他心里这么想,嘴里也没憋住念了出来。
陈昭一听,就知道这人在取笑他,他鼻音哼了一声,扒着椅子扶手要站起来。
贺周见他这个样子,知道他是心里有气了,况且这事儿又因他而起,赶紧扶着陈昭,赔笑道:“哥们儿,你光头比有头发还好看啊,你看,你这……皮肤多好,没有刀疤啥的,理了光头也斯斯文文,我说你是唐僧我那是夸你有文化,有涵养……”
“你呢?”陈昭突然打断他:“你理什么头?”
贺周愣住了,之前剪头发都是理发师给他随机安排,这么一问,他脑子里只有“理发就是理发”这几个字。
思索了半天,贺周摇摇头:“我还没想好。”
张大维一听,撇着嘴说:“那就也理个光头呗,男孩儿理光头利落帅气啊,再说了,光头才是考验一个男人长相的最佳标准。”
贺周一手拉着陈昭袖子,看着陈昭空荡荡的头顶,把心一横,说:“那就给我也整个光头,跟他一样好看的!”
这回轮到陈昭愣住了,不过还好他表情总是愣怔,看着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张大维嘿嘿一笑:“我就说嘛,男孩儿理光头好看,我瞅你长的也不赖,光头丑不到哪里去。”
贺周点点头,扶着陈昭坐到刚才的沙发上,自己则坐在陈昭的位置。
张大维给他戴上披肩,电推子嗡嗡响着,乌黑的头发就一撮一撮往身上掉。
贺周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陈昭的脸在他脑后露出一半,永远是那样波澜不惊的表情,他突发奇想,这人不会知道是谁烧了他的头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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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几分钟前才见过的垃圾桶前,贺周抹了抹头顶的虚汗,又看看旁边一脸无所谓的陈昭,他觉得,曾经拥有超群的记忆力他一定是受了某人的影响,不然就这破胡同,怎么会绕了快半个小时还没绕出去?
眼见天要晚了,第三次看到垃圾桶的贺周终于忍不住掏出手机,快速翻出王慧芳的手机号拨通。电话那头才嘟了两声就听见王慧芳高昂的嗓门伴随着厨具碰撞的声音:“歪?谁啊?”
“芳姨,我是小周,”贺周挠挠头:“那个,芳姨,找不着路啊,这太绕了。”
“是小周啊,那边路是挺难找的,你跟小昭先等会啊,我这边儿正收摊呢,马上就过去。”
贺周赶紧说道:“行,您别着急,我俩就在一个挺大的垃圾桶旁边儿等着。”
挂了电话,气氛突然就有些尴尬起来。贺周看着身边一言不发的陈昭,心里还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或许是沉默太久,陈昭破天荒的先开了口:“你还在么?”
贺周点点头,又想到他看不见,便说:“我在呢,放心吧,我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陈昭问。
“就是,把你丢在这,一个人逃跑的那种……”
陈昭打断他:“不带我,你不也走不出去。”
听了这话,贺周突然就笑出声了,心想这人平时不怎么说话,心里可是门清啊,他朝陈昭走近两步:“我说,你是不是整天在心里想着怎么损别人呢?”
“那你呢?”陈昭反问:“你是不是整天在心里想着怎么用烟头烧别人头发呢?”
贺周一惊,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不过虽然被拆穿,却还是要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以防被诈。
深谙此道的贺周故作惊讶:“小昭,你头发是被烟头烫的啊?谁啊,谁这么没有公德心乱丢烟头,别给我抓住,抓住我就……我就……”他“就”字喊了半天,最终没想出什么无伤大雅又惊天动地的后缀来。
“别演了,”陈昭说:“烟往上飘,第一个看见的不是扔烟头的难道是出来赏月的?”
贺周一听他这么说,知道瞒不住了,只得干笑一声说:“你早知道是我啊?”
“知道。”
贺周有点奇怪:“那你一开始怎么不拆穿我?”
陈昭没有回答。
大概是因为他好不容易遇到这么有戏剧感的事,总想看看会怎么往下发展,提前拆穿了就没意思了。
见他不说话,贺周也不再多问,只当他懒得计较,于是他放软了语气说:“对不起啊,我真不是故意的。”
陈昭压了压帽沿,说:“没事,头发都推了”
贺周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他,是啊,头发都推了,说再多唐僧也变不成美猴王了。
天渐渐暗了下来,风似乎又吹得冷了一些。陈昭靠在墙边,将帽沿拉得更低。
贺周看他整个人都快缩进羽绒服里,猜测他这小身板子大概是冻着了,于是他又朝陈昭走近几步,面对面也靠在墙上。
北风不要命似地吹在贺周的脊背,他低头看着陈昭的头顶,隔着鸭舌帽又想起了那些青茬,突然想知道摸起来是不是跟没刮干净的胡茬一个感觉。
贺周头上有点凉飕飕的,他想起他自己头发也剃光了,于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果然已经不再是曾经柔软的触感。
他又看向陈昭的头顶,这一次不等他反应过来,手已经鬼使神差覆了上去。
感觉有东西压下来,陈昭惊了一跳,下意识抬起头,看着陈昭空洞的眼神,贺周这才意识到自己行为出了大问题,连忙挪开手插进衣兜。
“贺周,你是不是摸我头?”
这是贺周第一次听见陈昭喊他名字,带着鼻音,有些不明所以的茫然。
“啊,”贺周应了一声:“我看你帽子快掉了,帮你扶一下。”
实在是拙劣的借口,贺周心想。
索性陈昭没有再问,只是“嗯”了一声就又把头低下了。
大概又过了二十分钟,王慧芳才终于火急火燎的赶过来。
她气喘吁吁道:“我刚才正收摊,来了几个客人,死活缠着不让走,哎呦来晚了来晚了,没冻着吧小周?”
贺周摆摆手:“没有,”接着啪啪拍了两下胸脯:“就我这体格,冻不着。”
“那就行,”王慧芳转头又问陈昭:“小昭,你冷不冷啊?”
“还行。”
“那行,走吧走吧,快回去吧。”王慧芳一手搂着陈昭肩头,招呼着离开。
本地人带路就是不一样,不一会,贺周就看到了熟悉的门卫大爷。
贺周停在门口,对王慧芳说:“芳姨,你们先回去吧,我一会取点衣服出去找个地儿睡觉。”
王慧芳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贺周的遭遇,她拉过贺周:“还找什么地儿啊,傻小伙子,这几天就住我家得了。”
“我……”贺周有些迟疑,一是怕王慧芳说客套话,二是怕陈昭不乐意。
“没有这啊那的,听芳姨的,就住我家,跟小昭睡,”王慧芳拉着贺周胳膊,转头对陈昭说:“小周这两天没地儿去,先跟你凑合凑合睡,昂?”
陈昭面无表情地说:“随便。”
“呦,你听听,小昭都同意了。”
贺周挠挠头:“其实我找个网吧就行了,芳姨……”
王慧芳听后佯装生气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说什么胡话,这么冷的天睡网吧,赶紧走吧,别傻站着了。”说完一手拉着陈昭,一手拽着贺周,把他往小区里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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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这个略显拥挤的小屋,听到墙上的老式闹钟滴滴答答响,贺周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温馨。想起以前每次回到家都是冷菜冷饭和空荡荡的房间,他觉得,也许逃出来是个正确的选择。
陈昭把盲杖收起来挂在门背后,像往常一样坐在那个墨绿色的单人沙发上,仿佛一切墨守成规般,王慧芳打开了电视后奔向厨房,就连电视里都同样放着他国战报。
贺周看着二人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心里感叹一句好默契,然后也找了个凳子,坐在陈昭旁边。
电视机里战区难民正叽里呱啦说着什么,贺周没话搭话,问道:“你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么?”
“你知道?”陈昭问他,脸上却没有好奇的表情。
“我知道啊,她说她好惨好惨,家没了,孩子没了,吃不饱饭,睡不好觉。”
“哦,然后呢?”
贺周一手支着头:“就是很惨喽。”
陈昭又问:“所以怎么办呢?”
贺周见他这么较真,破天荒地也正经起来。他说:“我们生活在和平地区,已经比很多人都要幸福了,所以,她们尽量活着,我们知足常乐。”
贺周看着新闻里战火纷飞,心中无限触动,他继续说:“说实话,我其实挺羡慕你眼睛看不见的,真的,你看不见天空的乌云,别人告诉你天是蓝的,你就以为它永远是蓝的,可我们生活在光明之下,看见过天空满是阴霾,看见过河流淌着污水,那些你只能听到的枪炮声,那些你靠想象也没办法复原的场景,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没有选择。”
陈昭听他说完,淡淡开口:“那就闭起眼睛好了。”
贺周笑笑:“是啊,闭上眼睛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