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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说,他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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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言觉得坐在自己旁边的这个年轻姑娘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变冷。
他转头,对上对方的视线,却发现那眼睛里没有恐惧和厌恶,反倒是……有点心疼。
苏言从未收获过这种眼神,倒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适应,慌乱无措。
“你……”沈知意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她其实想说:这些年来,你一定过得很苦吧。
但是这话说出来似乎又不对。她不是这个少年过往十二年经历的参与者,又怎么能在他受尽了风雪摧残之后,再来说上几句于事无补的慰藉之语。
最后沈知意只能叹了口气,再次伸出手,搂住这个少年瘦弱的肩膀,“以后不能这么说话,那是你奶奶。”
十二岁,好像是个还得上小学的年纪。
人还不大,不知生死,偶尔从嘴里说出的几句丧气话,也是算不得数的。
沈知意一向不是个有共情能力的人,现在她很想是一捧火,熨帖这个少年冷了十二年的心。
苏言没有反驳。
天很热,热浪一阵一阵打到两个人脸上。窗外分明没有树,但是知了却叫个不停,聒噪。他们两个人并排坐在破旧的床铺上,紧紧挨着,谁也没有说话。
沈知意摸了摸男孩的头,然后开口:“我叫沈知意,刚刚那个人是我哥哥沈南风。”
“以后,你就是我和他的弟弟了。”
沈南风再回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
天色已经黑透,月亮好像是嵌进窗户里的画,配上周围点点繁星,还挺好看的。沈知意其实有点饿,可是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可供果腹的东西。
她推推苏言,但是男孩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看见沈南风的时候,她就像是一条被抛弃的小狗找到了主人,眼睛里立刻散发出亮光来。
“哥,你过来!”
沈知意把手伸到苏言胳肢窝处,将人托了起来。
“小子,你现在还跑不跑?”沈南风走过去,在苏言的肩膀上按了按。
苏言往后退了几步,腿磕到了床上,一个踉跄,但让沈知意从身后扶住,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沈南风蹲下来,让自己和苏言的视线齐平。
小脸脏兮兮的,眉眼都没张开,看不出有他父亲的痕迹。
“你奶奶被送去了医院,目前没什么大碍。”沈南风看向沈知意,但是话确是和苏言说的,“我现在来接你们两个去县城。”
这是个让沈知意长呼一口气的消息,但是偏偏有人不领情。
“我没有钱给你。”苏言梗着脖子,昂头看着沈南风。
这句话听起来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成分。
沈知意很想掰开这个小人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小小年纪,说话做事却总是在外面披上一层精明的外衣。
可是这身外衣太过简陋,不仅没什么说服力,反倒是充斥着滑稽,一戳就破,能轻易窥见内里的脆弱。
沈知意小声说:“没和你要钱,以后也不会和你要钱。”
但是苏言还是看着沈南风,好像知道沈南风才是他们之中最有话语权的人。
估计沈南风也是第一次遇上这种小不点,拧着眉,看向苏言,一时没有说话。
沈知意害怕沈南风生气,就赶紧打圆场,用手拽住他的胳膊,像小孩子似的撒娇,“哥。”
沈南风把视线从苏言的头顶上挪开,然后看了一眼沈知意,拨开她的手。
沈知意顿觉不好,还想找补着说几句话,却看见自家哥哥一下子弯下腰来,直接把苏言整个人扛了起来。
直接动手……
苏言也在挣扎,但是还没掀起水花,就让沈南风轻易给压了下去。沈南风用了点力气,拍了拍苏言的屁股,然后把人又往上托了托。
沈知意从凌乱中回过神来,看着苏言涨红的脸,差点没绷住,险些笑出声来。
像是被人提溜住了四只腿的小狼崽子,只能发出小声的呜咽,任人宰割。
苏言应该是知道自己的反抗没什么效用,也就没再多花力气,但是整个人还是紧绷的。
沈南风找到制住他的方法,丝毫不吝啬,又打了一下苏言的屁股,发出清脆的声响。沈知意这回是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酷哥被人打屁股,还不得羞愧得找面墙一头撞死。
“你奶奶把你卖给我了,只要你好好听话跟着我走,就不用你们家还钱。”
沈南风是警察,因为职业的缘故,经常和犯罪分子打交道,沉下嗓子说话的时候,还是很有威慑力的。沈知意抿嘴,看着苏言的头一点点低下去,最终垂在了沈南风的肩膀上。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孩子还挺好唬的。
装模作样帮腔,“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小长工,知道吗?”
直到摸黑下山的时候,沈知意才反应过来,他们好像还没和苏言讲明事情的原委。
她用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心里的滋味从轻松变得酸涩。
被一伙连身份都不能确认的人带离自己的家,不抵触,才是奇怪吧?
等到了县城的医院,天已经蒙蒙亮。沈知意看表,是清晨五点半。
沈知意路上靠着车窗睡了过去,醒来看见哥哥泛着青胡茬的下巴,才后知后觉心疼起来。
沈南风会抽烟,但是没有烟瘾,现在却倚在车窗处,抽烟看着路边的路沿发呆。
沈知意身上披着他的外套。
她侧头看了一眼车后,看见苏言也靠在车椅上睡着。他的眉目舒展,没了那副倔样,看起来讨喜了许多。
沈知意注意他手边有一个啃了一半的面包,推测苏言应该是吃着东西的时候睡着了。她自己的肚子也咕噜叫了一声,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快一天没吃饭了。
轻手轻脚,沈知意拿下沈南风嘴角叼着的烟,碾灭。
“哥,你怎么了?”她没有来有些难受,很想抱抱沈南风。
沈知意吸了吸鼻子,差点没哭出来。
沈南风摇了摇头,下意识又想去摸烟,但是动作却在一半停住。
沈知意往哥哥那边靠了靠,“你怎么见到苏言,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之前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他就是小孩子脾气,你别真和苏言较真。”
“我就是——”沈南风的话戛然而止。
他很想为自己先前片刻的失态找个借口,但是心里却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你有什么错?该说对不起的从来不是你!
他不需要说出理由。
自从沈南风上次出任务之后,沈知意就觉得哥哥就越来越让她陌生了。
“如果你心情不好,就一定要和我说。我是你妹妹,我们是最亲最亲的人。”她不想逼迫沈南风,便只能这么说。
两兄妹在几句话中得到了和解。
沈南风用手抹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过来,“昨天太晚了,这里又落后,没找到开着的宾馆。等会我带着苏言去看看他奶奶,你就去附近订两间房,然后好好睡一觉。”
听见苏言的名字,沈知意下意识往身后看,结果对上了一双黑不溜秋的眼睛。
“你醒了怎么不出声?”沈知意想起自己刚才和沈南风的对话,有些心虚,不知道这孩子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但是至少在神情上,苏言没什么异样。
她伸出手想去摸摸小孩的头,却被苏言躲开。
手停在半空,略有些尴尬。
“你别害怕我们,我们都是好人。”沈知意把好人这两个字念的特别重,生怕小孩误会。
苏言把自己缩进车座后的阴影里,盯着自己破旧得看不出颜色的裤子,手掌心里冒出汗来。
没有比现在更糟的事情了,正因为如此,跟着他们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因为他的人生不会变得更坏。
沈南风也回头看了一眼苏言,然后打开车门,“醒了我就带你上去看看,看完了和姐姐一起去宾馆休息。”
医院里很安静,没有声音。值班的小护士上下打量了他们三人好一会,查看了证件,才把人给放进去。她填写登记信息的时候,下笔尤其用力,发出啪啪的声响,似乎是在发泄自己内心的不满。
“这个点来看什么病人呀?有孝心就陪夜呗!”离开的时候,沈知意听见小护士的抱怨声。
沈南风给苏言他奶奶订了一间单人病房,让胡书记在这里陪了一宿。沈知意没想到那个络腮胡子还能这么好心,感叹了好几声。
苏言就在她身前,冷不丁来了一句,“要是没有书记,我这些年早就死了。”
沈知意有些诧异,这还是从苏言嘴里听到的第一句好话。她顿时觉得人不可貌相,在心里朝着胡络腮胡子,不,胡书记,鞠了好几躬。
其实沈知意能够猜出来苏言话里的意思。胡书记再怎么嫌弃他们一家,也不会真看着人饿死。几碗饭,几件旧衣,不过是随手给的施舍,可这就是苏言生活的全部。
沈南风走在前面,推开房门,身体却在一瞬间僵直。
病床上空无一人,只有胡书记在一旁的陪护床上呼呼大睡。
他一下子红了眼,上去就踹了胡书记一脚,也顾不得医院不能喧哗,喊道:“人呢?”
胡书记从睡梦中醒来,人还是蒙的,茫然四顾,直到沈南风随手顺起茶杯泼了他一脸冷茶,才反应过来。他赤着脚站在地上,连声音都是抖的,“我不知道啊!老太婆刚才还醒过来了一次。我还和她说了话。”
“你说什么了?”沈南风问。
胡书记拍了一下大腿,“我能和一个瞎了眼的老太婆说啥?不就是说……说……”
沈知意也着急,“你说什么了?”
胡书记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他哆哆嗦嗦开口:“我说,他儿子死了,死在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