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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个老太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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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第一次见到苏岩,是在一个充满腐臭气息的午后。
她和沈南风坐大巴坐了四个小时,被山路颠得差点要吐出来,才到达了S省这个偏远落后的小村庄。
“你确定是这里吗?”
沈知意看了看四周,然后注意到自己脚边的羊粪,皱了皱眉头。
乡村的空气似乎也不总是清新的。真正贫穷落后的地方,衰败的气息就像是被火焚烧的秸秆冒出的烟雾,呛人。
沈南风看了看纸条上写的字,然后点头,“是这里。”
沈知意从小就没吃过什么哭,无法理解这世界上怎么会有父母能够狠心把自己的孩子留在这样一个地方。
她从路边挑了一块看起来还算是干净的石头,随意踢打着,后悔自己来这里凑热闹。
沈南风在她身后叹了口气,“知意,注意自己的言行。”
沈知意努了努嘴,没有反驳。
他们此行,是来接一个男孩。
他的父亲死于一场交通事故,而沈南风正是负责这起事故的警察。
两人都听不懂这里人们蹩脚的普通话,多方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村委会。
村委书记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大叔,姓胡。他看了沈南风的证件,然后上下打量着沈知意,咧开嘴,“我还以为你是来这里卖小姑娘的。”
沈知意往沈南风的身后躲了躲,略微感到不适。
“我老早就觉得会有警察过来找他了。就他家那个混蛋老子,不死在外边,那就是老天爷瞎了眼。”
胡络腮胡子在前面带头,沈南风和沈知意在后面跟着。
“苏岩那小子从小就没了娘,被他爹扔给那个瞎了眼的奶奶。人贱那个命就硬,活得就像地里的草一样,怎么也除不尽。”
沈知意没忍住,插了句嘴,“都活成草了,怎么叫活得还行?”
络腮胡子回过头,看着小姑娘白嫩的脸,露出焦黄的牙,“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活着就不错了。”
沈知意瑟缩了一下,然后不再吭声,哼哧哼哧地爬山。
这座山上没什么树,没有障碍物的遮挡。
沈知意隔着很远一段距离,就看见了半山腰上那座孤零零的小木屋。她拽了拽沈南风的袖子,然后朝那边扬了扬下巴。
胡络腮胡子也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清了清嗓子,朝地上吐出一口痰,“我把你们带到了,你们自己上去吧,能把人带出来就去村委会开个证明,别不声不响把人给带走了。”
然后,就像是避瘟神一样,朝着山下就跑。
沈南风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发现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困难。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苏成的脸,那张满是鲜血的脸。
“去救救我儿子……”
那是那个人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也不知道那个苏言上过学吗?”沈知意却没想这么多,她只是祈祷着他们能赶紧带着苏言离开这个地方。
沈南风拉着妹妹的胳膊,好让她借力,“你马上就要当姐姐了,别说话不过脑子。”
沈知意吐了吐舌头,“我不是在为他将来做考虑吗?”
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弯了起来,“没上过也没关系,我教他。”
那段路并不算难走,只是路上的石子有些硌脚。
沈南风站在小木屋前头,敲了敲门。无人回应,门上散落下一地的木屑。
沈知意则转着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周围……没树,没水,没有人烟,啥都没有。
“这也太偏了。”她小声嘀咕着,然后扬声问道,“有人吗?”
同样是无人回应。
她和沈南风对视了一眼,发现了彼此眼中同样的焦虑。
“不是还有他奶奶吗?去哪里了?”沈知意看了看他们来时的路,“一位盲眼老太太,能走这样的路吗?”
就在这时,她冷不丁看见在他们身侧的栅栏上,一个小小的人头露了出来。
那头实在是太小了,又黑,所以一开始他们谁都没有发现。
沈知意的第一反应是,这孩子……也太瘦了。
然后这小子就像是兔子一样,撒开了腿往外跑,活像见了鬼一样。
“哥,追,快追。”沈知意被苏言的反应吓了一跳,然后立马喊出了声。
沈南风也看见了他,径直从栅栏上翻了过去,朝着苏言跑的地方追。
沈知意也往前跑了几步,见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快的速度,就知道这种体力活肯定轮不到自己帮忙,只能站在原地扯开了嗓子喊:“我们不是坏人,你别害怕!”
喊得太急,没说上几句,自己就先咳了起来。
她无奈往后退了几步,也顾不得干不干净,就倚在了门上,等着这出老鹰捉小鸡落下帷幕。
没想到,门根本就没关实。
沈知意的体重推开了门,吱呀一声。她觉得有些抱歉,想把门掩上,却从门缝里窥见了一张紫青色的脸。
是个头发已经花白了的老太太,躺在正对着门的一张床上,呼哧呼哧喘着急气。
这不正常。
沈知意也顾不得冒犯,一下子把门推开,快步走到那个老太太身前,闻到了一股屎尿混合的味道。
她摸了摸老太太的额头,温度高得不像话。
“哥,你快来。”
沈知意想去找人求助,正好遇到自家哥哥提着苏言的胳膊,将人半抱半拖地带到门前。
沈南风看见沈知意的神情,就知道事情不对,把小孩往沈知意的怀里一推,就立刻去查看情况。
小孩撞到了沈知意的身上,骨头凸出来,有点硌。
沈知意害怕苏言再跑,就赶紧握住了他的肩膀,把人死死按在自己怀里,“你别跑了,等我们看完你奶奶。”
苏言挣扎,挣扎不过就用手去挠,侧过头用牙咬。
“你是个狗……狼崽子吗?”沈知意差点被气笑,偏生还不能放手。
苏言比沈知意小了六岁,但是个子才到她肚脐眼的位置,瘦得不像话,一点都看不出是个已经十二岁的孩子。
沈南风很快从屋里走了出来,背着那个老太太,“你看着他,我带老太太去医院,安定好了再来接你们。”
其实沈知意也想走,但是她知道沈南风要是带上自己和苏言,就是带上了两个累赘,会耽误时间。
沈南风在走之前,对苏言说:“我带你奶奶去医院,你和姐姐好好呆在这里。”
小孩原本不挣扎了,见状,又开始死命蹬腿。
沈知意只能加大了手劲,安抚道,“我都说了我们不是坏人。那是警察,去帮你奶奶看病了。”
然后苏言就一下子停下了动作。
沈知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害怕这是苏言的缓兵之计,就没敢放手。她看见苏言用一个别扭的姿势把头转过来,黑幽幽的眼睛像是藏了深井。
他说:“我爹,死了吗?”
沈知意心里咯噔一声,觉得自己来接的可不是个小可怜,是个小狼崽子,从生下来就会咬人的狼崽子。
她放开了手。
屋里很黑,终年不见阳光,有木头发霉的味道。
沈知意想把窗户给推开,没注意力气,把本来就破烂不堪的窗户给一把扯了下来。
灰尘在好不容易射进来的阳光下欢乐地跳着舞。
她挠了挠头,然后对苏言说:“我不是故意的。”
然后沈知意为了表示自己的歉意,继续说道:“以后你就不用住在这里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要是你以后想回来看看,那我们就找人来修一修。”
刚才苏言的那句话好像是晴空里的一声惊雷,把沈知意劈了个外焦里嫩。
苏言盯着她看了一会,没等到回复,就自己推开门,坐在床上发呆。沈知意在门外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沈知意在门外摸出手机,给沈南风发消息。
“我就直接说他爹的死亡原因?”
沈南风估计忙,一时半会不会给她回消息。沈知意只好祈祷苏言不要再说这些石破天惊的话,然后尝试着迈进门槛,照顾这个狼崽子。
结果比想象中顺利。
沈知意摆正了为数不多的几张椅子,让它们围在同样破旧的桌子旁,然后“暴力拆下”了窗户,给屋里透进了一点光亮。
“有灯吗?”摸索了半天没找到灯的开关,抬头也看不见灯泡,沈知意再次尝试着和沈南风搭话。
苏言的声音很冷,“没有。”
“怎么会——”
没等沈知意把话说完,苏言就打断了她,“我们家用不着这个。”
家里只有一个瞎子老太婆和一个半大的孩子,谁都没有能力去给家里安个灯泡。
沈知意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发小楚希言和她说过的话。
“沈大小姐,世人皆苦,你看不到,不证明不存在。”
她其实有点洁癖,但是现在却觉得自己那点小毛病拿过来在这个十二岁的小孩面前一摆,显得微不足道。
沈知意坐到苏言旁边,犹豫了许久,将胳膊搭上男孩的肩膀。
苏言闻到一股花香,是他之前从未闻到的一种香味,是从沈知意的身上传出来的。
沈知意还是想和他说说话,“你奶奶……你知道是怎么了吗?”
苏言听到这话,眼睛就像是猛兽一般,缩紧了瞳孔。
沈知意没有注意到男孩身上细微的变化。除了最开始的挣扎,苏言就再也没表露出任何对自己这个唯一在世的亲人的依恋与担忧。
她只当这是害怕。
结果狼崽子说:“那个老太婆死了不是更好,我一个人活着,就没有负担了。”
沈知意一下子收回了胳膊,觉得自己正在开裂。
他哥哥要接回家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