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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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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在轨道上缓缓地匀速滑行着,Jack的胃里一阵翻滚。车窗外的景色平平无奇,此刻下起了小雨,这位年轻的商人无心观赏。Jack曾多次试着忽视几排座位之外那张令人不安的脸,但他发现这掩耳盗铃的伎俩纯属徒劳。几分钟前遇到的那个光头党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的流通都加快了。
Jack深知自己没有洞察他人心思的超能力,但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他的存在对于光头党来说也同样令人不安。他能看到那张充满恶意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他知道,至少在那一刻,那好斗的攻势是针对他的。
在这种情况下,Jack内心中还能藏住如此强烈的情感,实属令人惊讶。他清楚地记得和心爱的女人分手时,自己表现得多么失态。当Lydia收拾衣服和其他个人物品准备离开他们俩同居的公寓时,他一口气把两件装满行李的皮箱拎下了床,扔到了公寓外面的走廊。
所幸他还没有失控到伤害Lydia,惶恐之下,Lydia打电话将男友的所作所为告诉了她的父母——不对,应该是前男友。而Jack将心中的不满发泄出来之后,陷入了沉默,直到Lydia的父母带着家庭律师赶到这里。
好在Lydia当时平静下来了,她的家人才没有报警,也没有对他提起诉讼,指控他企图进行人身攻击。Lydia毕竟是个不错的女人,她也曾爱过Jack,因为他单纯、感情丰富又善于管控情绪。她告诉父母和律师,等待他们到来的过程中,Jack虽然情绪不太稳定,却未伤她分毫。她给他们打电话原因有三:其一,Jack又砸又摔,她没办法顺利搬出公寓;其二,她需要人帮她把两个摔坏的行李箱拿下楼;其三,如果她的父母能在他们分手时做个见证,那他们两个也算是彻底断了。
在Jack的记忆里,他小学就在操场和别人打过架,那是他有史以来最暴力的行为。在地铁上盯着光头党,他不确定这次为什么没有激起他的暴力行为,要知道,当时他的愤怒程度要比扔掉Lydia的两个行李箱时强烈得多。
难道经过那次事件,他克制愤怒的能力提高了吗?他琢磨着,努力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天性使然,他这个人,只要发现棘手的问题,就会主动寻求答案。谜题越是特别,就越是引人入胜,他才越有动力找寻答案。与他熟知的大多数朋友不同,Jack难以忍受模棱两可或者是蒙着神秘面纱的事实,就像他的生活一样。他一直在想办法打破这种朦胧感。他知道他的生活注定会因此而陷入纷扰的漩涡。
几站地铁过后,没想到,当光头党一下子从座位上挑衅地站了起来,Jack一下明白了为何担心。过了一会,他转身从车厢尾部离开地铁,投向Jack的目光更具挑衅和威胁的意味。对于光头此番举动,Jack怒火中烧,五脏六腑都发出了强烈反应,暴怒的火花以惊人的速度一路炸裂到大脑——Jack至今仍在努力寻找他早期疑问的答案。这种发自内心的反应产生了强烈的推动力,要求他站起来,追上正要离开的光头党,和他直接进行对抗。大脑下意识发出了攻击指令,并按部就班地开始策划。一旦Jack掌控了主导权,脑海中便有了主意,就像蜜蜂天生会被绽放的花朵吸引一样自然。
冲动之下,Jack想将放在公文包里的瑞士军刀拿出来,跟着光头党去到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然后将刀刃刺进光头党的颈后。得手后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那一刻他相当不安,无法预见事情会朝着怎样的态势发展下去,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下来。
或许自己的血液中天生就流淌着嗜血因子,这样的想法并非第一次出现了,只不过这一次异常强烈。对此,Jack并没有多意外。他一直知道自己心中禁锢着一个杀手。他一直在学习如何控制自己的冲动,二十多年下来之后,这个年轻的商人成功地修炼成了自控大师。
这就是为什么光头党下地铁时,他还能克制住身体反应,安然坐着的原因。之后,滑动门关闭,地铁继续向前滑行,他换到了对面的座位。
还有两站地到达目的地,Jack需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克服心理上令人厌恶的障碍。走进老板的办公室之前,他必须恢复往日的状态,不论是从面部表情还是从心理状况来说。Nicola,Inscoe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要求她的私人助理Jack早上见到她时要精神饱满、面带微笑。她需要借他人的积极性调动自己的活力。每次发现身边有谁情绪比较低落,她就会命令那人离开她的视线,把负面情绪消化完再回来。Nicola手下几乎没有女孩,因为她眼中容不下任何为博眼球而出现的明争暗斗。
去往办公室的路上,天空中还下着毛毛雨。然而,他平日里最讨厌的阴雨天,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似乎并没有困扰到他。坐上地铁之后,他还因为地铁上的事情受着煎熬。他知道,他必须把自己从深沟中解救出来,如果继续保持这个状态下去,毫无疑问,这一天的将会无比难熬。
然而,糟糕的是,他想不出任何事情分散注意力。自从和Lydia分手时的争吵以来,他整个人一直很低落,生活也是一片昏暗。甚至脑海中的色情画面——一个晚上接连同七个妓女寻欢作乐的□□场面也没能让他兴奋起来——那是他最放飞自我的一次,就发生在国外一个臭名远扬的妓院里。
脑子里满是厌恶,他不得不带着讽刺的口吻,告诉自己之所以对光头党有那样的反应可能是对性兴奋的强烈排斥。他想,也许编造一个再荒谬不过的解释,他就能摆脱发自内心的厌恶。不幸的是,一想到光头党赤裸的样子,他就更加心烦意乱。
Jack烦透了自己,自嘲是全世界最卑鄙之人,希望向Lydia坦白,告诉她决定结束这段短暂的感情实在是再明智不过了。算来他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联系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最后的想法竟然奏效了,他快要窒息的心脏终于得到了一丝放松。几分钟前,光头党快要下地铁时,他还担心自己心脏病发作。按他的年龄来说,倘若心脏病真发作的话,确实是个笑话。他还有几个月才过35岁的生日。
Jack接着幻想,假设Lydia发现她的前男友和一个又丑又秃的男人□□,她一定会笑出声来的。想到这,他长时间积累出来的仇恨极大程度上得到了释放。Jack所在的公司是一栋五层的办公大楼,公司的标识就挂在楼层外的玻璃上。看到标识时,他的情绪几乎和平时一样饱满,据他判断,这样的状态可以免受他那咄咄逼人的老板一顿炮轰。
Jack站在用厚厚的防弹玻璃做成的安全门前,掏出钱包去拿员工通行证,但没有找到。之后,他翻遍了所有口袋和公文包的每个角落,仍然没有找到。那他一定是将证件落在公寓里了,因为他做的那个梦打乱了早上的节奏。或者更糟的是,他无意间将口袋里的证件掉在了地铁上,通行证不是从他裤带里就是从夹克口袋里掉了出来。当时,他正遇到了那个光头党,情绪非常激动。
他不得不承认,今天真是他的倒霉日。随后,他从公文包中拿出手机打给一个名叫Mathew的同事——他是Jack在公司为数不多看得顺眼的人,他可以在小事上信赖Mathew,可以向他倾诉对工作的不满,吐槽讨厌的高管,还可以向他寻求帮助。
电话挂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Mathew就到了防弹玻璃的另一边。为Jack开门之前,他一脸担心。两人互打招呼时,都礼貌地笑了笑,微笑之下隐藏着各自的焦虑。一个急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将担忧用语言表述出来,而另一个则急于知道对方担忧的到底是什么。
“早啊,Jack。”待Jack进了五楼的办公室,Mathew先开口道。“Nicola心情不好,千万别让她知道你没有带通行证。”
“怎么回事,Mathew?”听到这令人沮丧的消息,Jack皱起了眉头,低声问道:“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吗?”
“这我不清楚。”Mathew赶忙低声说道。他转过身来,比划着告诉Jack不要浪费时间打听什么事惹恼了他们易怒的老板。“今早我为她开门时,她就一脸铁青。”
“哦,天哪。谢谢你的警告,Mathew。我会注意的。”两人向走廊的尽头处走去时,Jack拍了拍Mathew的背。
“那就好。小心点,哥们儿。”Mathew回应道,转过头看了Jack一眼,算是鼓励。“她派给我一项任务,简直不是人干的。现在我只能把你交到她手中,任由她摆布了。”
Jack笑了,被他办公室最可靠的知己逗笑了,他很少这么幽默。Jack试图说些什么,但发现没什么幽默的话语回答他。在地铁上经历了那段难以置信的插曲,他身心俱疲,已经没什么心思开玩笑了。看着Mathew在走廊中间停下,走进存放顾客文件的储物室,他继续向前走去。
“可怜的Mathew。”Jack自言自语道,“又是一份不可能找到的文件。”
然而,当Jack迟疑地慢慢走向办公室时,他不知道的是,在这条长长的走廊的尽头,整层楼最宽敞的房间里,一个不怎么愉快的工作日正在等着他。透过Nicola办公室被百叶遮住一半的玻璃,可以看到她僵直地坐在那里,但仍无法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他记得从他进公司以来,每次敲Nicola的门时,都能看到她抬起那张画着浓妆的脸,脸上写满了严肃和凶恶。
可以肯定的是,他并没有迟到。等着Nicola让他进来的空当,他越发好奇她抓狂的原因。
也许她在生他的气,气他今天比她来得要晚,Jack一边等待一边猜测。
这是成年后最糟糕的一天,糟心的事是一件接着一件。真是精彩啊。这样的挖苦不知怎么竟让他有一些宽慰。不过这还不是他一生中最糟糕的一天,这意味着,他要在痛苦中眼睁睁地看着,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还会发生多少令人苦不堪言的糟心事。
有一次,上初中二年级的一天,早上上体育课时,他和班上一个不起眼同学因为一点小事起了争执,最后落了下风。但Jack根本没把这孩子放在眼里,于是这小恶霸威胁他,下午放学后叫几个上高中的狠角色给他点颜色瞧瞧——这话是上完体育课休息时,另一个恶霸传给Jack的——Jack并未和此人有过纠纷。收到小恶霸的传话后,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他没有一刻是平静的,课堂上讲的或展示的任何事情都无法分散他的恐惧。因为小恶霸没有当面挑衅他,他甚至无法和他当面对峙。毕竟,万一是传话人胡乱编造的呢。
他永远不会忘记,当他走出学校大门却根本没有遇到传言中的高中生恶霸时,他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得到了放松。其实,从教室穿过体育馆,再到去往校门口的路上,他早已做好了被暴揍一顿的准备。真正让他沮丧的是,早前他班上最好的小伙伴知道高年级同学要找他麻烦后,都找借口匆匆离开了学校,留他一人独自面对未知的狂风暴雨。
Jack自嘲道,看样子又要打破记录了,因为Nicola那张发白的脸上看不出认可也看不出原谅,她显然处于一场看似平静实则非常可怕的狂怒风暴之下。她的脸上甚至没有任何恶意,这使Jack的神经更加紧张了。他的老板有时以取笑他为乐,但今天不大可能是这种情况。
就在他敲门一分钟后,Nicola从那张厚实橡木漆成光滑的深色桌子上抬手示意他进来。Jack注意到,当他走进办公室,朝桌子走去时,Nicola那张紧张而阴郁的脸并没有变得柔和。
Nicola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来,也没有指着办公室休息区的座位,让Jack在沙发上等着,然后再听他的每日汇报。她的举动让Jack困惑不已,他停在了离桌子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抓着公文包。
Jack向Nicola道了早安后,等着她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责问道,“我这个经理当的很糟糕吗,Jack?”话语中只有严肃,但并没有谦逊。
“当然不是,Nicola。你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经理。”Jack撒谎道。Jack想知道,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那你告诉我,Jack。如果我真像你说的那么好,这家公司怎么没有一个人愿意做我的朋友呢?”她继续逼问她的私人助理,无形的双手紧紧扼住他的脖子,Jack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我相信这不是真的,Nicola。你知道,只要你原意,我就是你的朋友。”在公司混迹了这么多年,Jack撒谎的技术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真的吗?你真是太贴心了!”Nicola笑道,笑声中带着冷酷和挖苦,眼角掩饰不住对Jack的嘲弄。
“还好吗,老板?”意识到此刻没有必要继续敷衍奉承下去,Jack 知道只有改变话题,才能顺利地开始今天的工作。
这真是个明智的主意。他关切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一下子让Nicola那张铁青的脸缓和了下来,怒意也减了大半。好像她脸上紧绷的肌肉一下子都放松了,取而代之的是超乎寻常的冷静。
有那么一两秒钟,Nicola发现自己一时语塞,品味着Jack问题中所传达的微妙之意。她一下子想起了Jack升职的那天。曾经的点滴时光历历在目,Jack在晋升面试时,被要求根据他对Nicola的了解,说出她的优缺点,Jack抬头看向她时,她又看到了那一双敏感的眼睛。
当他努力编排一个恰当的措辞时,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因为紧张,呼吸节奏也被吞咽声断断续续的打乱了。然而,他痛苦而温柔的眼神却紧紧抓住了Nicola的心。她心中唤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是一个母亲,而当时那个苦苦挣扎、没有安全感的小Jack就是她的孩子——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此刻在 Nicola的办公室里,她犹豫了几秒钟,回想起Jack的升职面试,她终于下定决心和Jack分享她的困扰。“过来点,Jack。我和你说。”Nicola说道,对自己所处的困境仍然没什么把握。待Jack经过桌旁来到她身边,她继续道,“你偶尔会有家庭聚餐,对吧?”
Jack点了点头,并没有说实话。事实上,他已经一年多没见过父母了。去年,他错过了圣诞节的家庭晚餐,当时他正和一个疯狂的、充满异域气息的小妖精在一起,在她的一再劝说下,去了一个远处的度假胜地逍遥自在。他甚至关掉了电话,只是为了取悦那女人,满足她贪得无厌的愿望,将她所有任期不长的男友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度假回家的第二天,他和她分手了,因为他发现一个在公寓外徘徊的小男孩叫她妈妈。她一直在骗他,说她从始至终没有孩子。她儿子的爸爸,一名职业运动员,无法为照顾孩子而牺牲自己的雄心壮志,于是他通过交友网站,找到了她的地址,每天把孩子送到这个地方,直到她把孩子接走。
这位运动员必须在新年后几周开始下一轮国际比赛的训练。她在男孩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封信,是她丈夫为此举列出的正当理由:“我已经受够了你的谎言。现在轮到你尝一下独自抚养孩子的糟糕生活了。你在避孕的问题上撒了谎,你也应该自己承担后果。”
“你总是带女朋友去参加家庭聚餐,对吧?”Nicola进一步问了另一个私人问题,这下Jack心里更为不安。
第二个问题Jack花了更长的时间回答。他最后一次带女孩去家里吃晚饭是在他大学毕业三年后,在圣诞节带他的大学恋人回家。但是在新年前夜的一周后,这段恋情也结束了。那晚,时钟开始进入倒计时,两人相对站立,他看着她的脸,第一次感觉没有想吻她的冲动了。Jack没有如女友期待的那样,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而是在周围的情侣开始相拥接吻的浪漫时刻,突然哭了起来。
除了他的女友,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眼泪。她有些不知所措,脸色一下子变得灰白,眼中原本充满幸福和希望的光芒也随之消失了。他们没有争论,因为他们认识已经有八年之久。很可能这就是问题的原因所在。Jack发现自己对女友没有激情了,他的女友也很聪明,知道如果继续纠缠下去,会给自己造成更大的伤害。她明白,越早离开,下次爱情降临时,越能保持新鲜感。
在Nicola问了第二个问题之后,Jack不明白为什么好久没有带任何一任女友回家吃饭,不论是谈了多久的女友都无一例外,甚至连他深爱的Lydia也是如此。他的父母只在他和大学恋人分手后的头几年问过他的感情状况,Jack有时说单身,有时谎称女友和家人一起去度假了。
Lydia曾经暗示过Jack,他应该把她带回家见见他的父母。这个暗示戳中了他,脸上写满了恐惧,一下子慌乱了起来。他谎称和家人关系不好,平时不怎么参加家庭聚会,成功地将Lydia糊弄了过去。但从那一刻起,Jack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死循环。
当Jack站在Nicola身边思考她提出的问题时,他发现对Lydia撒谎的那一刻实际上是他们爱情的转折点。分手数月后,他惊讶地发现,他之所以对Lydia撒谎,源于他内心深处的声音,从他们第一次在河边的夜总会相遇后,他就知道,Lydia不是他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他都有比Lydia更在乎的东西,尽管她是最近唯一一个出现在他梦中的女孩。
他害怕吗?他想承认这种可能性,但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这样做。紧接着他又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他害怕什么,很快他以同样的理由驳回了这个问题。
Jack没说什么,尴尬地盯着老板,除了眼周、嘴巴和两颊间的肌肉有些许颤抖之外,没有其他明显的肢体语言。然而,Nicola那时的注意力完全在自己身上,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助理闪烁其词的样子。因此,她认定他的回答不言而喻是肯定的。据她对Jack了解,她知道Jack是一个敏感的男人;据她对异性的了解,一个敏感的男人绝不会忽视自己女人融合到他原生家庭中去的需要。
“假如说你的姐姐多年没有带另一半回家聚餐,你会怎么看她呢?”这已经是Nicola问的第三个问题,这次她的声音更激动了。“如果对你姐姐有所冒犯,那我说声抱歉。”她随意补充了一句。
听到Nicola的问题后,Jack睁大了眼睛,怀疑地看向Nicola,显然是被她的问题惊到了,无法理解她何出此言。随后,他感到头顶一阵凉意,因为他明白他的回答可能关系到自己的饭碗,虽然他非常讨厌这份工作。他不知道如果他姐姐处于他的处境,他会有什么看法。他只知道姐姐对自己多年没有回家吃饭有什么看法。有时她很佩服他,因为他不怎么在乎所谓的繁文缛节。有时她也很担心他,说要给他安排相亲,把身边有魅力的单身女性介绍给他。
他的本能告诉他,无论他回答什么,都无异于自取灭亡。所以他选择保持沉默,支支吾吾地向上司表明不想回答。过了没多久,事实证明他的决定是正确的。
“你总是自作聪明,不是吗,Jack?”细细观察了Jack的神色,Nicola嘲弄地笑了起来。与此同时,Jack镇定下来,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等着Nicola审讯般的提问早点结束。
“好吧。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晚饭约人了吗?”Nicola的声音笃定中带着命令,迫使Jack说出她想听到的答案。
“这个真没有。今天晚上我没有约会。”Jack答道,他知道上司很满意这个回答。
“那就好。下午五点一下班,我们就去为我那烦人的家庭聚餐所准备的衣服。聚餐九点开始。我们最好穿得像一对在一起生活的夫妻。”说完她的安排后,Nicola低头看着手底的一摞文件——她和Jack需要一天处理完毕,然后用钢笔指了指办公室的角落——她的助手通常在这片区域工作——示意Jack立即投入到工作中去。
面对Nicola的专横行为,Jack将羞辱和愤怒咽到了肚子里,点了点头,像只落水狗一样,一声不吭地离开了Nicola的桌旁,向他的小衣橱走去。他的外套和公文包都放在那里,因为Nicola在办公室除了自己的物品不想看到他人的痕迹。显然,她将Jack看做了她的私人财产。
一天的工作下来,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要处理的电话,待确定的安排,还有数不清的客户投诉需要认真对待,进行专业化处理。和往常一样,从早上开工的第一分钟到他离开办公室,Jack的工作时间都在处理这些事情。
Jack有半小时的午休时间,他要和Mathew共进午餐。Jack很少踏足公司内的女性领地。一方面,他更喜欢生活简单些,另一方面,避免他的老板Nicola嫉妒,不然和他这个独断的雇主打起交道来会让他不堪重负。
而对Nicola来说,她的日常工作要简单得多。她唯一需要做的是浏览简报——简报主要以Jack为主,其他助手为辅于前一天晚上制定——然后就批准、否定或推迟提议作进一步讨论,最后由她行使行政权力,签字授权。行使权力是Nicola为数不多喜欢的爱好之一,尽管这没有给她带来太持久的满足感。
她最喜欢的另一件事便是在性方面压榨她的员工,主要针对男性,偶尔也针对女性。这些强迫事件通常发生在办公室的休息区。她和Jack之间的性行为大多由她主动发起,而且进行的方式通常令Jack大跌眼镜。她将自己设定为捕食者,十分享受自己在性行为中担当的角色。
当他不在Nicola的狩猎名单中时,就会被支到半个小时车程之远的自助餐厅买咖啡。待他回来时,办公室里的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地板上没有衣服,沙发上没有凌乱的痕迹,家具陈设也没有动位置,只有激情过后残留在空气中的欢爱气味。
有时Jack也很享受和他老板的□□过程,前提是他充当强势的一方。但激情过后,Nicola从沙发上起身,留下Jack一人躺在上面,身体交流的欢愉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当Nicola穿上衣服时,Nicola大腿和手臂的肌肉线条让Jack兴趣全无。当她躺在沙发上时,这些线条就没那么明显了,这可能就是为什么他偶尔能提起兴致,完成上司指派任务的原因。
当Nicola第一次要求Jack和她□□时,Jack很是震惊。然而Jack只在头几个月被Nicola掠夺性的性需求所困扰,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就淡然了,无非是多了一项拿不上台面但对自己没什么损害的工作。后来,Nicola逐渐对他的身体失去了兴趣,他所要提供的性服务也就减少了。就算如此,她仍然不时地被Jack的才智和敏感的性格所吸引,在Jack看来,她的嫉妒是这么多年后她仍然想在办公室里和他发生关系的主要原因。
除了公司范围内的地方,他们从没有在其他地方发生过关系。卫生间、消防逃生通道、黑漆漆的橱柜和储藏室、办公室厨房和走廊,除此之外还有她办公室的每个角落,都足以容纳两具成年人的裸体。
他们从来没有在Nicola的房子或Jack令人厌恶的小公寓里发生过关系。事实上,Jack从来没有踏进过Nicola的家一步。而现在他不得不和她的父母以及她兄弟姐妹的家人一起共进晚餐。
这怎么可能发生呢?当Jack从紧张的工作中抽身稍作休息,透过窗户一尘不染的玻璃观察着这座城市的轮廓时,他感到很惊讶。
那天下午,大约三点左右,召开了一小时的办公会议后,Nicola允许整个公司的人提前下班。她不想让其他同事看到她和Jack在五点钟左右一同走出公司。对于她的考量,Jack很是赞同。在公司附近的三明治小店吃午餐的空当,他整个公司里唯一的密友Mathew问及他的晚餐计划时,Jack甚至没有将Nicola邀他去家庭聚餐的事情告诉他。他之所以没留下任何暗示,暗示他在一天结束后会和Nicola在一起,是因为他觉得很羞耻,这才编造了要和父母共进晚餐的谎言。Jack对Mathew撒谎时想道,毕竟都是家庭聚餐,也不能算撒谎。
会议结束已经两小时了,每隔几秒Jack就焦急地偷瞥他的老板一次,而Nicola的心中却升起了一种阴险的满足感,她假装签署重要文件,实际一直在几张白纸上随意涂鸦,目的就是让Jack那颗紧张的心在漫无边际的旅程中翻滚。她知道她的助手除了办公时间不喜欢和她同屏出现,她知道自己能从让Jack屈从于她中获得乐趣,她还知道她为什么特别喜欢找Jack的茬儿,因为羡慕,羡慕他工作之余活得轻松自在,而她一离开能掌控权力的办公室,就担惊受怕、坐立难安。她在公司之外的生活就是一场灾难,她永远无法坦然面对。
五点十五分了,Jack频繁地偷瞥他的老板,试图接收到下班的指令,这时他的额头开始淌汗,脚不安分地一直踏着地板。他受辱的样子终于满足了Nicola喜欢施虐、掌控权力的心。然后,她象征性地把签名笔扔到两肘之间那些纸的前面,任它从桌边滚落下来。钢笔开始自由落体时,他们俩都站了起来,只不过Jack比Nicola站得更快些。
Jack从地板上捡起笔,靠在桌子上,把笔还给老板,什么也没说,用渴求的目光看着Nicola,希望得到她的指示。
“很好,干得不错,Jack!”Nicola假笑着从Jack手中接过笔,“今天的工作就告一段落,我们开始为晚餐做准备吧。”
“当然可以,老板。我会按你的意愿照做。”Jack点头回答道,但声音中没有一丝热情。
从他们走出公司到晚餐结束,Jack从没有改到过一丝欢快。去购物中心买出席晚宴的服装,去花店挑选相配的花束,或者坐在Nicola由专人驾驶的凯迪拉克的真皮后座上,这些无一不给Jack施加着压力。
全部餐点撤下,享用餐后的咖啡或茶之后,他向Nicola报告,说他需要回家准备第二天的简报。控制欲极强的Nicola马上驳回了他的借口,让他呆在无人的客房,里面有一张桌子和一台台式电脑,可以供他工作。后来,Jack败下阵来,再也找不到离开的理由,因为Nicola将他以男友兼私人助理的身份正式介绍给了她的家人。当他被介绍时,他从她家人的脸上看到了怜悯和自傲。
“他们一定很清楚他们的Nicola是个biaozi!”Jack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视,甚至听到Nicola入赘姐夫轻微的叹息声。
Jack自小就是个骄傲的男孩。然而,这段时间他一直在为Nicola服务,那天晚上,他不得不忍受成为Nicola手中的玩物,几乎粉碎了他全部的骄傲。因此,在客人悉数离开后,Nicola把他拖到她的卧室里去时,他的五脏六腑经受了一阵剧烈而痛苦的痉挛。
当Nicola在黑暗中不断扭动着身体向他发起攻势时,他满脑子都是恶心,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回应着她的需求,更是令他反胃。□□后很长一段时间,刚发生在床上的那一幕仍在Jack脑中挥之不去,尤其是Nicola的体味和欢爱过后的酸臭味不断提醒着他拼命想忘却的事实。
那天晚上,他始终无法入睡,于是他小心翼翼地从Nicola的床上溜到客房,但仍然无济于事。Jack知道Nicola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与他□□,所以他不能一走了之,回到自己的床上休息。当Nicola正在进行上班前的梳妆打扮,她不想被打扰,Jack终于能离开这个牢笼了,街上的新鲜空气对筋疲力竭的他来说无疑是一种解放。
黎明还未到来, Jack坐出租车回家之前在街头散步时,除了那些早早营业的商店外,没人看见他。今天出租车的费用是平时的两倍,因为现在是凌晨时分,更准确地说是凌晨四点,这让Jack对Nicola的厌恶之情更加强烈,更加厌恶前一天下班后发生的一切。
当Jack坐在缓缓行驶的出租车上穿行在这座沉睡中的城市时,一阵愁思突然涌上他的心头,还没来得及采取措施防止自己陷入悲伤的漩涡,他的脑袋已悬浮于满是泡沫的逆流之中。
Jack的目光落在晚间闭店仍熠熠闪光的奢侈品店上,思考他过去的几十年是不是都在浪费生命,就像照亮那些商店的能源一样。他想不出什么能将自己从忧郁的浪潮中拉出来。过了一会儿,他大声叹了口气,引起了司机的注意。
“你还好吗,先生?”透过头顶的后视镜,看到这位乘客忧心忡忡、毫无生气地躺在出租车的后座,出租车司机担心地问道,并以一种关切又怀疑的眼神看着他。这个时间段,不能确定乘客的精神状态如何,这笔生意对他来说可能会是一场灾难。
对于司机的殷切关怀,Jack没有立即做出回应,沉溺于痛苦、无法自拔的他几秒钟后才意识到有人和他说话。他动了动脸上的肌肉,收起了沮丧。然后抬头看了看后视镜,发现司机正盯着他,这才回答道:“哦,我很好。只是有点累了。”
“你看上去很疲惫,先生。在我的车上眯一会吧,到了地方我再叫你。”听到乘客的回答,司机才打消了疑虑,脸上的肌肉也放松下来。
“你真体贴。不过我没事。我还是清醒点好,否则睡这么一小会醒来后感觉更糟。给您造成的困扰,请多多包涵。”Jack说完对司机一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友好一些。
“不必客气,先生。”司机也对Jack笑了笑,现在他的神经完全放松了下来,“关照乘客,确保他们的安全是我的职责所在。”
之后,他们又互相笑了笑,一路上都很安静,直至开到了Jack所住的社区。“在地铁站前面停下就好。我从那走回家。”当被问及想在哪里下车时,Jack指着地铁站入口紧闭的玻璃滑动门回答道。
从地铁站到公寓这一路上,忍受着寒冷的空气钻入皮肤、啃噬骨头,胳膊和腿抖个不停,牙齿也一直在打颤,Jack比先前在出租车里时更为伤心、更为孤独。
对Jack来说,今天凌晨独自步行回家并不是一段特别的经历。Jack猜测日复一日的重复作息也许是让他更为忧郁的根源,离公寓入口越来越近时,看到那扇熟悉的、厚厚的玻璃门——他才慢慢放松下来——门后面任谁都看不到,进来后迎接他的是熟悉的气息。
Jack意识到,从熟悉的无聊中得到安慰甚至感到振奋是可悲的,他的生活长此以往都是如此。他意识到,他并不是特别怀念晚间派对过后和Lydia一起散步回家,或者单纯在午夜压马路的时光。在这座城市中,唯一能带给他们温暖的就是人行道边上的路灯。他还记得,他和Lydia的相处中,最令他愉悦的便是和她同床共枕的时刻,她的身体是那样温暖、那样柔软,并没有和Nicola相处时的厌恶之情。他惊奇地发现,他轻易丢掉了一直真心爱着他的Lydia,亲手葬送了那微弱的幸福,不禁有些沮丧。
也许他的生活从来都不是奔着幸福去的,正要打开公寓的大门时,他苦涩地笑了笑,但他的生活还有其他追求,听到门锁打开的咔嗒声后,他继续沉思着。
当Jack迈着缓慢的步伐一点点走进公寓时,他感到内心的负担在逐渐减轻。那个时候,他疲惫的身体可能难以承受爬楼梯这个体力活,但他又患有幽闭恐惧症,呆在那个狭窄又臭烘烘的金属壳子里可能更让人难以忍受。爬楼梯的过程中,他唯一想的就是像倒下的树一样倒在他凌乱的床上,然后像死猪一样沉沉地睡上一两个小时。
然而,刚爬了一层楼,一扇坚硬而粗糙的门打开了,开门声让他停下了脚步。开着的门离他不到两米远。Jack此刻困得像条狗,不免有些尴尬,准备和即将走出公寓的人打个招呼。
当Jack看到一颗秃头探出来时,他几乎要崩溃了,之后一张具有攻击性的丑脸抬了起来,迎上了他惊诧的目光,Jack的呼吸突然间变得沉重而急促。他的确是个光头党,而且就住在Jack楼下。
在Jack的记忆中,他们俩素未谋面,而事实上,还有一种情况更为可能,他们在非正式的场合碰到过,只不过没有注意到彼此罢了。
这个光头党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这家伙是个十足的瘾君子。除了尼古丁再无他物能把他从床上叫起来,要是不喝到像条丧家犬一样,他根本无法沉沉睡去。
“早。”从Jack身边经过时,光头党咕哝道,语气中感受不到一丝人性的温度。他迫切想赶到公寓楼外面,尽快吸入今天的第一口支烟。
作为回应,Jack也敷衍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活动着面部肌肉,做出一连串搞怪的表情,但并没有人发觉。光头党的烟瘾上来了,除了Jack引人注意的表情外,此刻再没什么能分散他的注意力。
对Jack来说,真是个意外的发现,他一直没有注意到有这样一个人就住在他楼下。
“他是刚搬进来的吗?”Jack很是好奇,确保光头党走出大楼几步远后,凑近去看贴在公寓门浅井上方的名牌。
上面只标明一个姓氏,Johnson,这一细节表明了光头党的关系状况。封在名牌里的那张棕色的纸明显已经陈旧褪色,这意味着这家住户已经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很可能在他搬进来之前就住在那里。这条信息让Jack摸不着头脑。令Jack不安的是,看样子光头党已经搬来很久了,但为什么他们今天才第一次碰面。
Jack像木头一样杵在公寓门前,尽管已经困到爆炸,他仍强撑着调动仅剩的脑细胞在记忆中搜寻那张丑陋、咄咄逼人的脸,但搜寻无果。破晓之前,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另一个单身男人门前回忆往事,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带着疑虑回到了自己的小窝,想想还有些好笑。
“这样的举动甚至不可能出现在两个为爱痴狂的男同性恋之间。”关上自家的门,Jack经受了一连串的负面情绪,仇恨、攻击性、轻蔑、恶心。对于自己的内心活动,Jack觉得好笑极了。
开门的咔哒声让Jack回过神来,离开了光头党的门口。一想到有可能再碰到光头党,他心中就充满了恐惧。
这次相遇,除了尴尬,更多的是危险,因为他们之间可能会发生身体冲突,而且他手边没有致命性的攻击性武器。
一刻钟后,他躺在凌乱的床上,尽管疲惫不堪,但却出奇地生平第一次失眠了,他想尽快进入睡眠状态,但脑海里一直环绕着杀人的念头——这个念头如此真切,令人难以抗拒。他想了半个小时,只有住在他楼下的光头党死了,他才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半小时过后,对杀戮的渴望令他不知所措,但与此同时,他急需休息,不得不从床上起来去浴室冲个凉水澡。
被冷水这么一激,身上一阵寒意,成功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也许遇到他那个秃头邻居之前,接连发生的事情就把他搞得心力交瘁,还窝了一肚子火。他用一条柔软温热的毛巾擦着头发,身上散发着一股宜人的气息。所有那些令人震惊、失望,甚至还有一些令他蒙羞的事件开始重现,先是在地铁上,另一个光头党恶狠狠地盯着他,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两人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拉锯战,最后他的上司将他当成了任人摆布的泄欲工具,以此派遣空虚寂寞。
一两分钟后,Jack冲完澡擦干身子时,才压制住了杀人的诱惑,将方才的欲望抛到一边。当他走进厨房为自己准备速食早餐时才发现,刚才的克制转瞬即逝,愤怒如惊涛骇浪般袭来——他体内抑制不住暴行,连带嗜血的泡沫又原路返回,覆盖了整片沙滩——(他的精神世界),浸透了每一粒沙子——(他的细腻情感)。
就在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早先的解决办法是正确的,也是唯一的。只有了结了楼下那个光头党,他才能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于是,他去书房取了几张白纸和一支铅笔,这时咖啡也冲好了。他一边小口喝着醇厚的黑咖啡,一边咀嚼着三明治——外面是两片吐司,中间夹着几片煎得外焦里嫩的培根,一边制定一个可行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