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党猎手》孙晟

22、第二十二章 警局会议室

　　警局会议室的门依然紧闭着，斜靠在沙发上的Jack正在闭目养神，偶尔睁一下眼，看看合上百叶的玻璃窗外快速掠过的人影。似乎没有人在意这个房间里的状况，只是这个假象没能迷惑住Jack。他明白，自己现在是整个警局，乃至整个社会关注的焦点。他敢打赌，这栋楼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现在身处何处，并对他万分提防。
　　方才吞进肚里的三明治正慢慢地被胃酸溶解，配合着咖啡，滋生出了一股对生活的满足感。Jack幻想着，如果天天的生活能够如此，有几顿美食，一个谈得来的人说说话，不用去考虑如何面对咄咄逼人的Nicola，仿佛也是种不错的选择。只是，少了不可或缺的性生活，这一点确实是个无法回避的难点。
　　这间会议室并不靠着外墙，所以也没有窗户能提供外头的风景。说是会议室，不妨说更像一间监控室，四面都是落地玻璃，虽然百叶都被拉了下来，可是他明白，房间里一定藏了好几台针孔摄像机，无死角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成为警局和社会焦点这件事，让Jack有了一种当明星的感觉。
　　他无法辨别，当自己第一次对着“猎物”扣动扳机的时候，心底里有没有一份对出名的渴望。也许有吧！他琢磨着，不禁笑出了声。这个世界真是荒诞，人们对于名利的追逐竟然可以扭曲到这步田地。一个人的生命价值，竟然在另一人对于成名的渴望面前是多么的不可一提。他大胆猜想着，要是耶稣那老家伙能再次降临到人间，看到这番荒诞不堪的景象会否大动肝火。耶稣披着长发，穿着白袍，涨红着脸上蹿下跳的画面甚是好笑。
　　还好，自己并不是一名虔诚的基督徒，Jack想到，要是如此，光是想到这个画面，他身上的罪恶又会加深一层，将他往地狱的方向再推上一手。小时候，成长在一个传统的基督教家庭中，Jack还是受过系统化对于善恶和美丑的教育。
　　在成为一个青少年之前，自己对这些教条并不是太抵触，也被驯化得像一个标准的好孩子。不犯错，多行善。只是，当荷尔蒙分泌旺盛的青少年时期到来时，整个剧情便发生了反转。也许就是隔夜之间，他对所有的教条都万分的抗拒，疯狂地反叛，甚至和之前熟悉的那些教条对着干。耶稣让他做什么，他就便不做什么；而那些在圣经上禁止的内容，他却一条条地身体厉行，当然，那些小罪小恶还没有严重到进警局、坐班房的程度。
　　再加上Jack当时所在的那个小圈子疯狂地迷恋尼采和他的超人理论，所以一切都不可收拾了。偷超市的商品，在街上欺负儿童和老人，然后随处破坏公物。他们自认为是超越社会规则的存在，眼神中满是不可一世的狂妄。
　　如今躺在警局沙发上的Jack回想起青少年的那段时光，琢磨着自己的命运是否从那时便出现了反转。说是有点关系吧，也能勉强说得通；可是硬说今日的下场都是当时播下的种子，这未免就有点过于牵强。毕竟，那个小团体里的其他成员，现在都已经成熟地扛起了社会的一份责任，有些甚至混得风生水起，俨然像人们口中的成功人士。
　　要怪还是只能怪自己吧！Jack似乎已经有了结论，而此时，会议室的门锁有了声响。锁被打开了，Sullivan警官走了进来，不过这一次，他还有个同行的伙伴。这人看上去没有警察的气质，无论从打扮还是神情上看更像是一名学者。
　　“Jack，休息得怎样？”Sullivan警官打招呼道，然后摆摆手指向了身旁的伙伴，“给你介绍下，这是我的一位朋友，Tod教授，专注于心理学研究。”
　　“哦。”Jack没什么生气地回复道。他明白，虽然Sullivan警官没有把话说明白，但这个新来的人所研究的一定是犯罪心理学。对于自己即将成为实验室的样品供人解剖和审视，自然是有些不自在，不过好在这人看来面目和善，斯斯文文的，还带着一副看上去价格不菲的金边眼镜。
　　Tod教授年纪比Sullivan警官大上个十来岁，和Jack的岁数差得就更多，大概二十来岁，都可以当他的爸爸了。这一代人的年龄差距让Jack有些不舒服，他明白，冒犯长者是不礼貌的，但是，也觉得很难在他身上找到共鸣。毕竟，他提醒自己，这名老者是前来研究自己的，而非简简单单的以父辈的姿态来进行训导。
　　自Jack那句敷衍的回应以来，空气中的沉默已经积淀了好一会儿。与其说谁也不想开口说话，更像是谁都找不到合适的语句来打破这份尴尬。Tod教授只是双手抱胸，安静地看着Jack，就像一名艺术爱好者在美术馆里欣赏一幅名作。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最后还是Jack开了口。“喂，我说。你看够了没有？我脸上写着一篇小说不成？”
　　“抱歉，我的举止引起了你的不适，Jaycox先生。”教授不紧不慢地说道，显然没有被Jack的言语冒犯到。
　　“Jack，我朋友长期从事对人行为的观察和研究，所以这也是一种职业病。”Sullivan警官也连忙解释道，并在脸上堆上了笑容，以示礼貌。
　　Jack没有回话，只是把脸撇向了一边，回避起俩人的目光。他也不是感到不悦，只是想不到在这个时候该做何反应。
　　“介意我们在一边坐下吗？”Sullivan说道。然后，没等Jack回话就从房间中央的会议桌旁搬来了两把椅子，搁在了他跟前。不过他们并不急着坐下，还是耐心地等着Jack的回复。即使是面对一名十恶不赦的罪犯，Sullivan警官还是保持着对个体的尊重。
　　察觉不到任何动静，Jack又把头转了过来，结果撞上了Sullivan警官的目光。这一次，他发现Tod教授没有在观察自己，而是打量着这个房间的一处处角落。
　　“你们想坐就坐吧。我的介意会产生任何作用吗？”Jack略带嘲讽地说道，而脸上那股玩世不恭的神情在看到身前的两把椅子之后又被迅速地放大。
　　“Sullivan警官，我在想，”Tod教授说道，“也许我们所在的这个空间不太适合聊天。能否安排个更能使人放松的地方？”
　　“Tod教授，你的意思是？”
　　“换个有窗的房间，有些私密性，不像这里。房间不用太大，能坐下三个人就行。”教授解释道。
　　“果然是研究心理学的，读懂人心这点上还真是有一套。”Jack在心里默语，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教授一眼。
　　“那自然是没有问题。”Sullivan警官回答道，“原以为这个房间宽敞，又有可以休息的沙发。所以当时就选在了这里。”
　　“房间是不错，只是不适合放松下来尽情地聊天。”说到这里，教授笑了笑，眼角浮现出岁月留下的痕迹。
　　接着，Sullivan警官摁下了对讲机上通话钮，喇叭里传来了Sandra的声音。“嗯，是我。请问有何吩咐？”
　　“是这样的。帮忙看一下还有没有空着的会客室，要带窗，大小适中即可。”
　　“好的，一会儿给你答复。”说完，Sandra挂断了电话。
　　“你们也听到了。”将对讲机放回腰间，Sullivan将身子转向了Jack，“一会儿就能给换房间。我们只要耐心地等上一会儿。”
　　教授微微地点了点头，Jack还是没有任何表示。为了不让沉默的气氛重新笼罩住这个偌大的房间，Sullivan警官只好继续说话，“Jack，刚才休息得可好？没有人打扰的午休时光应该是最能令人放松的吧？”
　　“托您的服，刚合眼没多久，就被你们的开门声给吵醒了。”
　　“那真是不好意思，没能让你休息好。”
　　“有必要对我这么客气嘛？我只是一个即将受刑的犯人，不值得你们的礼貌！”Jack不耐烦地回复道，显然受不了这种强装出来的惺惺作态。
　　Sullivan警官苦笑了下，意识到身前的这个男人说了句很实在的话。确实，他原本可以用更加强硬的态度来对待他，只因为自己本质上是个温柔的人，待人接物的方式也规规矩矩。他想回话来着，可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你不觉得即使是面对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人还是应该保持平时的姿态。对生命的敬畏和尊重，难道不该融入我们的一举一动里么？”Tod教授这时插话进来，说话的时候还是挂着慈善的笑容。
　　”我不认为自己是十恶不赦。”面对指控，Jack下意识地争辩道，“每个人看待一件事，看待一个人的角度都会不同，得出的结论也会因人而异。”
　　“当然，我方才只是做了个比喻。我能感觉到，对于你所做的行为，你自是有一套完整的理由，并且认为是正当的。”
　　“正当不正当且不说。难道一个人在感到生命收到威胁的时候采取点必要的行动不能够被理解吗？”Jack抬起眼睛，仿佛在向教授控诉着什么。
　　“能和你聊聊天真是太好了。我平时接触的大多也是像你这般有趣的人。经常和有趣的人聊聊天，才能忘记时间和年纪，好好地享受青春。”
　　Jack不说话了，因为他不想正中Tod教授的下怀。他来这里的目的无非是想多了解自己，并把自己的结论写进报告里，供警方和检方参考，对自己的量刑做出建议。或许，他正在撰写一本关于连环杀人魔的书，在书中，自己会同其他令社会闻风丧胆的狂人被剖析和解读。童年经历和所遭遇到的糗事都会被曝光出来，到那时，所有人都会把自己的事迹当作茶余饭后的话题，八卦和诽谤应运而生。
　　正在这时，Sullivan的对讲机响了起来。Sandra的声音传了出来，抓住了Jack的注意力。现在想到当时竟然和这名女警官有过一段时间的交往，真是荒诞得不可思议。而Tod教授也意识到了Jack迅速抬起的眼神，发现他正盯着对讲机看。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Jack的这番变化，似乎在心里提出了种种假设。
　　Sandra告知她的上司会客室已经准备好了，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说那个房间上不了锁，怕是会有安全隐患。
　　“不要紧的。真要出什么状况，我也应付得来。”Sullivan警官回答道。他这么说自然是有底气的，别看自己举止儒雅，可是每次警局举办摔跤大赛，他都会拿个了不起的名次。年龄上的劣势完全可以用经验和技术来弥补，这点让那些刚进警局的年轻小伙佩服不已。
　　“那我们就动身吧，换个地方也许大家都能感觉好一点！”Sullivan警官打起精神说道，先是看了眼Jack，然后是教授。
　　Tod教授点了点头，侧过身来让出一条道，方便他人通过。而Jack慵懒的反应则显得有点不太配合，他一副还没有休息够的样子，仍然倚着沙发，不肯起身。
　　“起来吧，Jack！那儿也有地方供你躺着。”听得出来，Sullivan警官显得有些不太耐烦。
　　“我哪敢如此放肆。只不过到了下午，整个人有点迷糊，反应有些迟钝了。”说完，Jack装出很卖力的样子，晃晃悠悠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们前后出了房间，自不用说，Jack在前，Mark Sullivan紧随其后，而教授留在了最后面。一开始，他只是被邀请来了解犯人的作案动机，现在，他想更全面地掌握有关这个年轻人的更多信息。
　　长长的走廊里时而会碰上其他部门的同事，Sullivan警官发现，他们的目光总是既带着好奇有藏有恐惧凝视着他身前的年轻人。碰上这种情况，他有时会刻意咳嗽几声，将对方的注意力从Jack身上移走，然后向他们打声招呼。简单的社交礼节之后，他们又会继续朝目的地进发。好在，那间会客室位于同一楼层，三人的短暂旅途立刻便会告一段落。
　　会客室的门敞开着，看起来里头有着充足的日照，白晃晃地，应该是没有拉窗帘。进到房间的那段短暂过程，Jack感觉就像是进了一道传送门，这一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经历过好多回，只是不知在何时何地。
　　二十来平的房间布置得相当温馨，一张三人沙发前摆着一张制作精良的木质茶几，房间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书柜，上面存放着一些用来打发时光的各类杂志。窗台上还搁着几盆绿植，虽然已是冬季，可是那些植物还抽着绿叶，彰显着旺盛的生命力。除了这些，角落里还堆着几把折叠椅，看样子这里有时还会塞上好些人。
　　“Jack，挑个位置坐吧，想做哪都行。”Sullivan警官指着沙发，朝他身后的年轻人说道。
　　“好吧，那我就随便坐了。”Jack很随意地回答道，接着便从警官身边走过，朝沙发走去。他挑了靠窗的那个位置坐下，将后背靠在沙发上后便扭过头去，看着阳光明媚的窗外。今天的天气格外晴朗，在冬日里十分的罕见。
　　“昨天夜里下过一场大雪，所以今天罕见地放晴了。”Tod教授仿佛看穿了Jack的心思，在门口解释道。
　　“教授，接下来就看您想坐哪里了？”Sullivan警官转过身来，看着老者问道。
　　“如果不介意的话，那自然是最好坐在Jaycox先生身边了！”教授笑着答道，显然将此次任务当做了一场令其兴奋的冒险。
　　Jack摊摊手，默许了教授的提议。换了个环境，自己竟然随和了好多，真是不可思议。
　　看到自己的提议被接受，Tod教授温文尔雅地踱步到Jack身边，然后在坐下后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这一举动显然令Jack大吃一惊，差点就要从沙发上蹦起。他那张带着怒气的脸转向了教授，让老人看清楚自己的态度。
　　“哟，哟！看来又做了不适合的事了。人啊，上了年纪就容易犯糊涂。年轻人，请谅解一下哦。”教授满脸堆笑，双手合十，做出道歉的手势。
　　Jack摇摇头，叹了口气，也没做其余的表示。Sullivan警官关上门，从角落里提起一把椅子，放在茶几边上，便坐了下来。等三人都坐定，每人的心里都在盘算着什么，各不相同。Tod教授像一个孩子一般期待着这场戏的开演，Jack琢磨着如何尽快脱身，而Sullivan警官则默默祈祷，希望一切都能顺利，不要摊上什么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