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党猎手》孙晟

13、第十三章 白天天气不

　　白天天气不错，此案嫌疑人被逮捕后，警局的重案组已经解除了防止“光头党猎手”进一步实施暴行的警报。几家媒体在报道中将嫌疑犯称为“光头党猎手”。
　　重案组的大多数警员要么回家休息，要么请了几天假，没必要全天二十四小时都跟着“光头党猎手”。
　　但Sullivan警官决定留在局里，为下一次审讯嫌疑人做准备，他迫切希望此案能顺利破案。他的助手Sandra也留了下来，帮助他为第二天的工作做准备。她并不是很清楚调查是如何进行的，她的工作主要是协助她的上司。因为这个案子，也因为她，Mark Sullivan警官的婚姻亮起了红灯。Sandra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难过，对她而言，她很高兴有大把时间和所爱的男人待在一起，但另一方面，Sullivan警官没有一点兴致，近期发生的事情几乎把他推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他是个工作狂，没有什么比成功破获那些血淋淋的案件更能让他满足。反观他的助手Sandra，和他几乎不是一类人。她留在警局只是为了陪在他身边。她卖力工作，无非是想达成两件事。首要大事就是得到Sullivan警官的注意，然后迅速晋升，从此只在办公室工作，就不必再去令人发怵的犯罪现场。
　　Sandra为Sullivan警官亲手调制了茶和咖啡，因为他要求他们在明天之前完成相关工作。明日和嫌疑犯的约谈对他来说似乎至关重要，他相信经过几天的拘留，嫌疑犯会比第一次见面时吐露更多情况，包括他之前所做的事和计划要做的事。Sullivan每次见到Jack内心就有种奇怪的感觉，让他颇为困扰，他觉得这个残忍的嫌疑犯在某些方面像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友。当两人在警局地下发霉发臭、黑黢黢的审讯室里时，他居然对嫌犯泛起了同情。笔记本就放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但上面没有列出一个问题。他心底的声音告诉他没有必要将审讯的问题一一列出，他们完全可以在规定时间内随便聊聊。Sullivan警官一直在凭感觉办事，尤其是这天晚上，而这一次他担心感情会成为他完成重要工作路上的绊脚石。
　　与此同时，Jack，也就是新闻媒体连篇累牍的谋杀案嫌疑人，独自一人坐在拘留室的床上，他自被捕以来，对所经历的一切感到筋疲力尽。他知道在拘留期间失去人身自由，受尽磨难都是他咎由自取，但他仍对所经受的一切心有不甘、恼火不已。缺乏睡眠，身体各处都没好好休息，现在他整个人没有精气神，且心中充满了不满。而拘留所黑暗潮湿的环境进一步催生了他的负面情绪。他需要休息一下。他的身体和大脑都在提醒他明天还有一场审讯，他必须有个良好的状态。
　　他发现这名警察很面熟，尽管他十分确信他们从未见过面。在审讯过程中，当他看到警官助手的身影时，他愣住了。她好像是他几个月前约会过的女警察。命运弄人，他被吓得不轻，但他一点也不愿相信这么狗血的故事竟然发生在了他的身上。纵使万般不情愿，他也只能接受，这种混乱的局面总是不可避免。被带到警察局后，他接受了永远失去自由的事实。他虽年轻，但早已尝够了生活的苦。
　　他坐在那里沉思着，有时抬起头望着牢房唯一的窗户，那窗户高高嵌在墙上，下边缘几乎要碰到外面的土地。从窗户往外看，他看不见天空，因为大楼的另一侧离窗户很近，只有站在窗户旁才能看到天空。又是一个令他受苦的设计，于是他轻蔑一笑，打消了想看天空的念头。
　　窗户后面有一个一通到底的楼梯。楼梯上的灯常亮着，有时可以看到有人经过，一两个，三四个，都有。
　　人们在楼梯上上下下，对 Jack来说就像解闷子的活动，他是观察者，而那些活动的人们从来没有注意到他在观察他们。不知为何，这对Jack来说就像一场游戏，尽管他最后赢了也没有奖品。
　　然而，所处的现实仍困扰着他。对他来说，牢房里每一处角落闻起来都像过期的海鲜。经过了Sullivan警官的第一次审讯后，他就被送到了那里。这气味实在令人作呕，他几次差点吐出来。
　　这一现实让他悔不当初，失去自由的感觉如此沉重，像是被下了咒一样，胸口的苦闷难以言表。他现在意识到自由是人的必需品，是能满足他所有欲望的必需品，将欲望转换为现实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的灵魂有多自由。
　　此刻，在Jack楼上，留给Sullivan警官的时间也不多了。虽然窗户微微开着，外面的空气可以涌入室内，但办公室里的空气仍然充满了焦虑和不确定的气息。更令他不安的是，他发现对于下一次审讯，他想不出任何盘问嫌犯的问题，笔记簿上空空如也。想问题的愿望微弱又怯懦，他甚至都不想考虑。
　　他的精神状态也影响到了Sandra，她的上司正承受着如此巨大的压力，她也变得焦躁起来。坐下来透过Sullivan警官办公室的玻璃看着他，她的心情愈发沉重，快要无法负荷这份痛楚。
　　她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将Sullivan拉出失意的无底洞，也将自己拉出来。午夜时分，她提出要陪Sullivan警官一同回家，在他家里思考询问嫌疑犯的问题可能要容易些。往审讯室送咖啡时，两人正面对面坐着。由于时间紧迫，她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嫌犯长什么样子。
　　Sullivan警官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Sandra的提议。一想到自己空荡荡的房子和支离破碎的家庭，他就想起自己是多么无能，这段漫长的旅程快要接近尾声，他一定得坚持下去，以解决迄今为止职业生涯中最让他手忙脚乱的麻烦。
　　最后他让她下班回家，因为她需要休息，而他则需要一段独处的安静时光来反思自己，找出他那“迷之情感”的由头。他担心自己会同情嫌疑犯，他恨这样的自己，也对自己产生的这种情感感到愤怒。
　　听到Sullivan警官让她回家休息，这个年轻女孩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沮丧。一想到自己打扰到了他的工作，她就懊恼不已，而当她的上司安慰她时，伤心的巨浪又一次袭来。但不管怎么样，收到命令没多久，她就离开了，剩Sullivan警官一人留在办公室，他静静地坐在办公桌旁。楼下就是关押嫌疑人的拘留室。
　　Sandra离开后，他突发奇想，想下楼和嫌疑人谈谈。这想法如此强烈，他甚至都走到了楼梯上，但发觉自己行为有失专业水准后，自嘲地笑了笑，折回了办公室。奇怪的是，在Sullivan警官楼下，此刻的Jack，被关在压抑的牢房里，居然也想和Sullivan警官谈谈，无关他的罪行，而是关于他年少时的侦探梦。更有趣的是，他想了解这份工作以及大大小小的案件，甭管是已经解决的还是亟待解决的。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彼此的心思，更别提背后的原因，因为他们俩站在黑白的对立面。一个秉公执法的警察和一个作案多端的罪犯。
　　就像磁铁的两极一样，都是同一金属制成，虽然只有两端磁极不同，但仍然互相吸引。这两人身上有太多共同点，但过往的经历让他们成为了截然不同的两类人。要知道，生活总是不公平的，让人参不透其中的玄机，而人类的大脑还没有发达到能够理解生活给予的磨难，揭开这亘古谜团。
　　我们人类还无法理解生活，更无法把控生活，正因如此，我们才对这参不透、看不破的生活抱有敬畏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