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党猎手》孙晟

14、第十四章 二人再次见

　　二人再次见面时，和第一次审讯有诸多不同之处，这次在一个比较正规的会议室，而且Jack的手腕上没有戴手铐。
　　“战术不错啊，长官。”令人惊讶的是，两人走进房间后，Jack先打起了招呼，语气中夹杂着讽刺。
　　Sullivan警官先对他笑了笑，而后挥手示意将嫌疑犯护送到审讯地点的两名警察出去，自己一人和全国皆知的头号恶魔共处一室。一些媒体把Jack描绘成一只专吃人肉的嗜血野兽。
　　此刻Jack的双手没有任何束缚。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仪表堂堂、谦逊有礼，经验老道的Sullivan警官心里隐隐发怵。媒体给Jack蒙上了一圈光环，好像他的存在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尽管他表现出来的特质并不那么令人印象深刻。
　　他的身高中等偏上，四肢强健，但胸部相对弱了一些。他不喜欢刻意去练肌肉，总的来说是不喜欢锻炼，尤其是在健身房锻炼。他只是在平日的生活中顺便锻炼肌肉，比如说在必要时走路、抬举、推拉东西。
　　“可以开始了吗？”Sullivan警官倚在桌子上，直视着嫌疑人好奇的瞳孔问道。
　　“等一下，”Jack也盯着他答道，气若神闲，“我能先抽一支烟吗？”
　　“当然可以，需要火吗？”Sullivan警官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和一包香烟，为Jack点了一支。
　　道谢之后，Jack从警官手里接过点燃的香烟，放在嘴里。他吸了一口，几秒钟的功夫开始吞云吐雾，浓雾充斥在他和Sullivan警官之间。
　　嫌犯过烟瘾时，警官耐心等待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想表现出专业人士应有的宽容，即便他要包容的对象是一个连环杀手。一旁的Jack，随意地抽着烟，根本看不出是个面对重罪指控的嫌犯，他那副腔调，就像在一个充满异国情调的地方度假时抽烟一样自在。他这么做似乎是想激怒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摸摸他的脾气，探探他的底线。然而，他的小把戏并没有成功，在Sullivan警官眼里，Jack不过是个目无法纪的孩子罢了。
　　“吸完了吗？”看到嫌疑人将烟头放进烟灰缸，Sullivan警官才开口问道。他想听Jack说话，想听听他的故事。
　　“吸完了。”嫌疑人嗅着指尖残留的味道又深深吸了一口气，饶有余味，“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
　　然后他便将发生在他家附近地铁站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就是你的杀人动机？”嫌疑犯的讲述令Sullivan警官不容置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中透着不可思议。“仅仅因为一个陌生人盯着你的眼睛挑衅你就杀了他？”
　　“我知道这么做很蠢。”Jack竭力忍住笑声，咳了一声，“我应该像个成年人，对那个惹恼我的人不予理会。”
　　“没错儿，你当时就应该这么做。只要你忽视他的挑衅，我们俩根本没有必要出现在这里。”
　　“我想我内心有什么东西被那个光头党唤醒了。是杀人的渴望。是实现我杀手宿命的冲动。”Jack靠在椅子后背上回顾着。
　　“你的宿命？”Sullivan警官的声音听起来很困惑，但很快调整了语气，听起来颇具说服力：“我相信没有人命中注定就是杀手。你只是恰巧踏上了这条路而已。”
　　“我完全不赞同你的说法。”Jack冷冷笑道，对负责审讯的警官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我确信我注定是杀手，就像你注定要成为警察一样。这就是人生。”
　　“好吧，我不想和你就命运过多争论，我们先把分歧放在一边。我想听你回忆一下第一起命案的作案过程。你为何要杀害楼下那人以及你是怎样取他性命的？你又是从哪里找到凶器的？”Sullivan 警官一边审问，一边俯身向嫌疑人施加压力，重振他在这房间里的威信。
　　察觉到Sullivan警官压迫性的气场，Jack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也向前倾身，近距离与他对视。僵持了几秒钟，嫌疑人向后靠在椅背上，嘲弄道：“你还不明白吗？听我讲述不是浪费时间吗？”
　　“你什么意思？”Sullivan警官保持着警察一贯的敏锐，仍保持着前倾的姿势问道，“你为什么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很明显，你确实不明白，否则你就不会问我杀害第一个受害者的动机。”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直接告诉我。”
　　“仅仅因为他是个光头党。这一个原因就足以给他判处死刑。”Jack漫不经心地答道，仿佛杀一个人就像完成日常很简单的工作一样轻而易举。
　　“这么说你仅仅因为他的外表就对他起了杀心？”Sullivan警官困惑地盯着嫌疑人的脸，对于这种行为，他实在是无法理解。
　　“不仅仅是光头党的外表。我是说一个人散发的气场。 Sullivan警官，你会根据第一印象判断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吗？”Jack将目光移到窗外，以免看到审讯者一脸困惑的样子。外面天气可真好。中午快到了，房间里的两个人都有了饿意。
　　“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不会。” Sullivan警官略微想了一下，“我不会只凭对人们的第一印象就对他们妄加判断。以我的经验来看，第一印象往往不是一个人的真实样貌。”
　　身为警察，他确实没有撒谎。在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他见过太多的罪犯，看起来和普通老百姓都没什么差别。
　　“这么说你看人经常看走眼喽。我就不一样了，我看人的直觉一向很准。通常我只需在远处观察一个人五秒钟就能了解个大概。碰到新面孔时，五秒钟足够了。”Jack说这番话时很是自信，好像在宣扬自己在审讯中同样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一样。
　　听到Jack所说的话，Sullivan警官感觉被刺激到了，决定进行反击。于是他向嫌疑犯直接抛出了一个问题，“昨天见到我后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Jack已经预料到了他会这么问，所以组织语言时一直很有自信。没过多久他开口道，“你很容易就能看透，”Jack笑了笑，“ Sullivan警官，你和我有很多相似之处，远远比你想象得要多。我们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既有原则又有执行力的人。比起被簇拥在人群中更享受一个人独处的时光。自尊心极强。而且无法忍受失败。你看，我很容易就会同情你。你我之间最大的区别是你不敢忠于自己。你不敢面对心底的傀儡。”
　　Jack一番话戳中了Sullivan警官，Jack说完后的几秒钟里，Sullivan警官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来。他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最后恭维道，“非常有趣。解析得不错。”
　　“你看。就像我告诉你的，只要见一个人几秒钟，我就能立刻看透他。”
　　嫌疑犯的高度自信把Sullivan警官逗乐了。但他并没有表现在脸上。恭维是一回事，而被连环杀手逗乐则是另一回事。于是，他立刻打消了心底的笑意，提醒自己这次审讯的重要性。末了，他想到了几句符合当下情况的话语：“这么说吧，现在看来，你的确很擅长根据第一印象对尚不熟悉的人进行评判。让我困惑的是你为什么要杀一个住得离你这么近的人。”
　　“不是我选择了他，”Jack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道，“而是命运。我知道你不大喜欢这个词。但我相信，是命运把他带到了我面前。你看，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第二天从新闻中才知道。”
　　“好吧，好吧。你当然有办法为自己开脱。那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杀了那个人的吗？”警官问道。
　　“这很简单。”Jack笑着说，好像在跟他的朋友开玩笑，“他不是个聪明人。但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能吃点东西吗？我都饿了。”
　　“当然可以。我们可以在这里吃饭。我的助手稍后会给我们送三明治来。”Sullivan警官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说着他按动桌子下面的按钮命令Sandra送一盘三明治和两杯黑咖啡过来。之后两个人安静地等待着，没有继续谈下去。他们早上谈得太多了；他们都需要一会儿时间振作精神。窗外的景色看起来美丽极了。真是美好的一天。
　　几分钟后，Sandra拿着一个托盘来了，托盘上放着一盘三明治和两杯新刚煮好的咖啡。她用指纹打开门后，推门而入，径直走到桌前放下托盘，并没有注意到Jack。但这一次，Jack细看了Sullivan警官那个美丽的助手。没错儿，就是她。他曾经约会过几周的女警察。他原本想和旧情人寒暄一番，但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决定将这出好戏留到一个更隆重的场合。
　　Sandra放下托盘后面向她的上司。她想问一下审讯的进展以及他的情况，但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她知道房间里还有个嫌疑犯，但她对他丝毫不感兴趣。她关心的只有Sullivan警官一人。犹豫之下她问道：“还需要我做些别的什么吗，Sullivan警官？”
　　“不用了，Sandra。你做得很好。现在你可以回到办公室了。”她的长官回答道。
　　听罢她离开了房间，没有多作停留。在她走向门口的途中，Jack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面庞，他们共度的亲密时光又在他的脑海里闪现，让他疲惫的大脑得到片刻的欢愉。直到现在，他仍然觉得Sandra很有吸引力，仍想和她共度良宵。但她还爱着她的上司，这让Jack有点嫉妒。因此他把注意力从Sandra转向Sullivan警官身上，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看看他身上究竟有什么特质把Sandra迷得五迷三道。毫无疑问，Sullivan有一张俊俏的脸。他还很稳重，热爱工作、忠于家庭。在传达信息时总是用命令的口吻，听起来就有领导风范。
　　注意到嫌疑人观察了他好一会儿，Sullivan警官变得警惕起来。“还好吗？”最后，他决定以一个问题打破冰封的沉默。
　　“哦，还好。对不起，我在想事情。”Jack抱歉道。
　　“不吃吗？三明治味道不错。”Sullivan警官把盘子推向嫌疑人，邀请他共进午餐。
　　“谢谢。”Jack从盘子里拿了两块三明治，左手拿着一块，嘴里塞着一块。三明治味道很不错。这让他很高兴。“这是你助手做的吗？”他问道。
　　“不是，是从街道对面的咖啡厅买的。我们部门每天中午都在那儿大批量订餐。”说完Sullivan警官靠在桌子上，拿了一块三明治。此刻他也饿了。
　　简短的交谈之后，两个人默默地嚼着三明治。两人都饿到了一定程度，一盘三明治几分钟就解决了，之后便开始喝咖啡，咖啡还热着。
　　“午餐还不错吧？”喝完咖啡后，Sullivan警官问道。
　　“是的，的确不错。”Jack自被捕以后，头一次这么满意。
　　“我们可以继续刚才的谈话吗？”Sullivan警官问道，他觉得现在正是深挖下去的好时机。
　　“当然。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杀了那个光头党的，对吧？”
　　“是的，我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
　　然而，Jack并没有立即回应。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会儿，试图回想他第一次杀人的那个晚上。“我没花多长时间就想出了杀死他的办法。”深呼吸后，他开始了讲述。“从那天下午起，我就守在厨房的窗户旁，留意着进出公寓大楼的每个人。十一点过几分钟后，他来了，看上去喝醉了，满脸通红。我又等了一会儿，等他走进公寓。然后我拿着一把枪和一瓶威士忌，下到他所在的楼层。我站在他门外排练着开场白，过后我敲了敲门问道：“晚上好，邻居。想喝点儿威士忌吗？”敲了三次。过了二三十秒钟，门打开了。看到我，他看起来既困惑又惊讶，但看到我手里的威士忌，他很快就放心了，对我说道，“进来吧，哥们儿。陪我喝到天亮吧。”我对他笑了笑，知道他不久于人世，然后把瓶子递给他，这样我就可以从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拿出枪了。一开始他并不在意，觉得我手中的枪不过是个玩具，而我也只是在开玩笑罢了。所以我必须做点实事告诉他，在他身上将要发生什么。我瞄准了他左肩稍高的地方，开了一枪。声音不是很大。消音器派上了用场。听到枪响后，他惊呆了。你真应该亲眼看看他那张脸，有趣极了，看起来像一个即将爆炸的破气球。当我压低枪口指着他的胸膛时，他的牙齿开始咯咯作响。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因为他说话时一直在喘气，而且由于醉意，他的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但我想他是在请求我的宽恕。他没有试图逃跑或把门关上，可以看出他的脑袋一点也不灵光。我想，如果他关门的速度足够快，那他还有活下来的机会。要知道，那时候我拿枪还不太顺手。然而，他只是傻站在那儿，吱哇乱叫。因此我又对他笑了笑，开了第二枪。子弹直接穿过了他的胸膛，射入了心脏。当子弹穿过他的身体时，他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向后倒去，撞上了衣柜。半秒钟后，我把枪举高，朝他的脸开了一枪。他又发出了一声惨叫。没过多长时间就死了。这两处伤口是致命伤。检查了他的脉搏并确认脉搏已经停止跳动后，我对他进行了搜身，找到了他家的钥匙。血从他身上四个由子弹造出来的洞里流出来，所以我必须迅速行动，以免染上那个光头党的脏血。接下来我掰开他僵硬的手指，撬出我的威士忌，打开瓶子，喝了一口，然后走出他的公寓，关上了门。最后，我锁上门，用t恤擦掉上面的指纹，又将钥匙从门中间的洞塞了回去。我就是这样杀死那个光头党的。这个故事你还满意吗，Sullivan警官？”然后，他沾沾自喜地盯着警察的脸。对Jack来说，谈论他的作案过程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他觉得这么做很有趣，他很喜欢。
　　Sullivan警官一开始并没有回答Jack的问题。他盯着嫌疑人的脸，喝着咖啡等了一会儿。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认为嫌疑犯这么问纯属挑衅。然而，他又觉得他应该说些什么，他希望谈话继续下去。所以最后他说道，“这个故事很有用处。为我们的调查提供了信息。”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盯着Jack的眼睛，“你对所做的事引以为傲吗？”
　　“当然了。我只是遵从我的命运。”嫌疑人回答道，“顺便说一下，我这么做也算是报效社会。我们真的不需要这些人渣，不是吗？”
　　Sullivan警官过了几秒才回复道。“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对这个问题我有自己的看法。现在请允许我再问一个问题。你是从哪里拿到武器的？”
　　“这重要吗？”Jack问道，脸上露出了微笑。
　　“是的，这对调查非常重要。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那恐怕我要让你失望了。我是不会回答你这个问题的。”
　　“为什么？你已经将如何杀死第一个受害者的过程告诉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再多向我们透露一点呢？”
　　“我不想告诉你原因。有些事还是留着不解释为好。你的调查小组还没查出来吗？”
　　“我不能向你透露调查的情况。我还是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据我了解，我们之间已经建立了一条信任的纽带，不是吗？”
　　“哈哈哈。说起来容易。”Jack回答道，脸上挂着愤世嫉俗的微笑，“信任的纽带？真的吗？如果你不能将我案件的进程告诉我，我们之间的信任又从何谈起呢？”
　　“很抱歉，恕我现在无法告知，Jack。根据警察局的规定，我不能将案件的相关信息告诉你。但作为此案件的首席调查员，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和我坦白得越多，法官在法庭上对你的判决就越轻。”
　　“你觉得我会在意判决结果吗？我知道不管法官有多仁慈，我都会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我不介意余生做个阶下囚。所以说，不要胡扯了，我告诉你，我才是这个房间里讲故事的人，哪些情节对你公开由我决定。”
　　“好吧，你才是讲故事的人。我提议我们现在好好休息一下，之后再继续你的故事。你觉得怎么样？”Sullivan警官思考了一会儿提议道。
　　“是个好主意，警官。现在我需要休息片刻，清清脑子好理清故事的线索。”
　　“很好。那一会儿见。你可以在这个房间里休息。我要去和我的助手谈谈。”
　　随后Sullivan警官输入密码，离开了房间。他一只脚刚踏上走廊，门就锁上了，留嫌疑犯一人面对着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