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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老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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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吃完饭,回到店里,蓝蓝把一叠帐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挪过计算器,一手翻帐,一手在计算器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隔了一会,蓝蓝放下手中的计算器,起身去打了一盆水,使出刚开业时的干劲将操作间里的一切物品擦了又擦,时而摸摸咖啡机叹叹气,时而搅一搅冷柜里的冰块,忙活了半天又绕过来对我这个正在疯狂投简历的人说:“要不然这店暂时先不转让了,等你找到工作了再说?”她鼓着腮帮子,一点儿精神气都没有。
我知道她舍不得这家店,毕竟这是她一手经营起来的,但她去别的公司上班了,我一个人也经营不过来,便说:“不用了,我会努力找工作的。”
她沉默了一会,又对着我叹了一会气,突然蹲下来语重心长对我说:“晴晴,大学四年如同白驹过隙,我甚至来不及总结这几年学会了什么就要开始勇闯天涯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眼眶里竟然汪了亮闪闪的泪光。
我问她:“找到工作了不是应该开心吗?”
她说:“我真的很开心在大学里交到你这么好的朋友,从前我问你你以后毕业了要干什么?你说你不知道,你说好像对服装设计也不是很有兴趣;我问你你毕业了要去哪里,你说你独自一个人,可以四海为家,去哪里都可以。可是可是.....”
她那亮闪闪的光从眼眶里流下来,哭得梨花带雨:“可是你根本不是一个人啊,你有我啊,你不是说一直想要个姐姐吗?你可以把我当姐姐啊!”
我一直觉得蓝蓝不是个爱哭鬼,她平常像个乱舞的海草,可坚韧着呢。可现在却一反常态,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我一头雾水,捻着她的衣袖,说:“你这是怎么了?不哭不哭,有姐姐在呢。”
蓝蓝一听,猛得扑过来抱住我,一边哭一边说:“你又占我便宜,虽然我们同年,但按出生月份,我是夏天生的,你是冬天生的,我才是姐姐才对!”
她哭得越来越大声,鼻涕眼泪直往我衣服上蹭,我心想到底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啊,女人情绪化起来连女人都觉得可怕。
我拍着她的后背哄着她:“好好,你是姐姐。”
她窝在我怀里说:“我怕有一天我上班回来,你的行李不在了。小晴晴,你不要离开我!你要振作起来!不要因为一时的失败就逃避现实,你不可以一个人躲起来的!”
我被她的话逗笑了,问她:“你长腿帅哥不要了?你以后不结婚了?你打算和我一起终老吗?那这样的话,别人会不会以为我们是蕾丝哦?”
蓝蓝翘起头,眼泪说止就止:“我不管,在我没有找到男朋友之前你都要和我在一起的。”
这是蓝蓝嘴里说出来最幼稚的话,我敢保证她以后要是回想起来她自己都会吐。
我说:“你放心了,我现在没有打算要离开这里,如果要离开也会提前告诉你的。”
蓝蓝抹了抹眼泪站起来,到她的包里找了枚镜子,一边说,一边去擦被眼泪和眼线混合物晕染成黑色的下眼睑:“都是你了,害得我变不漂亮了了!我要是不漂亮了可怎么办嘛!”她那娇滴滴的松林方言一出来,对谁都能撒上娇。
待到吃过午餐,店里来了好几单外卖,我一一做了,打包好正准备外出去送,蓝蓝拦住我说:“今天可能是我在店里的最后一天,外送的单子我全包了。”
她这个提议实在难得,我乐得偷会闲,于是连忙将所有外送的饮料全递给她。
蓝蓝一一看了塑料袋外用胶带缠着的送货清单,说:“陈氏集团?这不是你们家陈丞上班的地方吗?你不跟我一起去?”
我说:“你少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陈丞早没什么了,再说我还要看店挣钱呢,这个月的销售额这么低,再这样搞下去我可没钱还你了噢。”
蓝蓝说:“哦,好好好,你不用去了,当然是挣钱要紧,你在店里好好挣钱!”然后出门骑上电瓶车去了。
店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回到吧台前,打开‘爱丽森服业’的求职网页,一一浏览了上面列出的岗位名称与要求之后,发现按我现在的业务水平和经验根本连投简历的资格都没有。我有些气馁,但还是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在十几个岗位中勉强找出一个要求不那么高的职位——打版师助理,虽然上面要求二年以上工作经验,但我想投简历试试,万一人事部眼浊看中我了呢?
我投了简历,去操作间倒了一杯咖啡,手机上进来一则信息,我点开,上面写道:是否录取?手机上按了定时粉碎软件,只要打开信息十秒,就会自动删除。
我回了:没有。
对方发回来:看来你干裁缝只是半桶水。
我回:就是扫厕所也要进。
对方回:拭目以待。
我回:查秘书苏泽。
对方回:昨晚去陈家别墅了?
我回:是的。
与我通信的是我的另一位老板,叫马元,是海关缉私队二队的队长。两年前我曾在他手下做过文职工作,时间不长,满打满打也只有半年。后来因为家里起火,我被救后失忆,阴差阳错进了妹妹生前就读的服装学院,一年前我恢复记忆,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认出我了。
可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就在一个月前马元给我发了条短信,让我周日下午五点去市立图书馆史料室会面,如果不去,小心秘密不保。我第一反应是有人在恶作剧,想将它当作垃圾信息处理了,但看到落款处‘马太白’三个字,便迟疑了一阵。马元原是我父亲手下干事,我父亲去世后,他晋升为队长,马队长一直有个代号叫太白,是他自己取的,我曾问他,皮肤这么黑,为什么取个代号叫太白?他给了我一记暴粟,说这和皮肤白不白没有关系,和李太白有点关系。我又问他,你又不会作诗和诗仙李白有什么关系?他又给了我一记暴粟,说这和诗没有关系,和酒有关系,李白是酒仙,他酷爱饮酒,也想做酒仙,所以就叫太白。
他是怎么找到我的呢?据他自己说,是应邀来我们服装学院作演讲时无意中看到我的,他说我虽然做了整形,但还是能够从我的轮廓、行走步态、神态中看到孟雨晴的影子。他对我起了疑心,回去后对我作了一番调查,越查越觉得我十分可疑,但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我不是孟以晴,后来实在没办法了,设了陷阱,发短信诈一诈我是不是真的。
我看到那条短信,不敢不去赴约。我小的时候就听我父亲说过马队长是缉私队里出了名的火眼金睛,号称有着一双像鹰一样的眼睛,他最擅长的技能就是识人。我后来考入海关,在一次任务中见识到,他能凭借视频里伪装者走路的背影,认出是否是我们要找的嫌疑犯。所以我觉得他能认出我,是绝对有可能的。
马太白约我见面十分谨慎,我到指定地点等了十分钟他才出来。他穿着一套黑色运动服,戴一顶黑色鸭舌帽,脚上一双黑色运动球鞋,悄无声自息走到我旁边,用鹰一样的眼睛,一瞬不瞬望着我,问:“小孟吗?”我点点头,他把我拉到角落,问我:“为什么在你妹妹的大学里上学?”
我觉得反正事情也就这样了,那就破罐子破摔吧,于是笑嘻嘻说:“这都是命运使然,我也没想到我突然变成我妹妹了,你看不知不觉还体验了一把服装制作。”
马太白虎着脸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你想听言简意赅的还是长篇大论的呢?”
马太白说:“都行。”
于是我就告诉他:“那天家里发生火灾之后,小晴不听劝告,去了三楼取东西,她上楼之前将她的背包扔给了我,而她的包里恰好有她的身份证和学生证。
我被救出来送到医院,醒来后得了短暂失忆症,看了包里带的身份证和学生证后,便真的以为自己是孟以晴,后来出院,秦羽蓝来找我去学校上课,我也就去了。大概过了一年,我去老宅废墟整理剩下的东西,在一堆已烧散架了的柜子抽屉里翻出一张男生的三寸相片和一个玛瑙金手链,从那之后我的脑海里一直出现以前的事情,记忆里我叫雨晴,而非以晴,我是警官学院的毕业生,而非在读的服装设计学生,我没有见过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是一名警察,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我还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男朋友,但他抛弃了我。”
马太白听了直摇头,说:“既然你已经恢复记忆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说:“我恢复是记忆了,可那又怎么样呢?我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说什么做什么选择干哪行,有这么重要吗?我的日子本来就是得过且过的,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有什么不一样呢?我还能做回自己?所以我想选择继续当孟以晴。”
马太白叹了一口气说:“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我的傻孩子,你过往的经历确实狗血点?但也没必要到怀疑人生,你不还有我嘛。”
我听他说得真切,不由心头一暖,不禁坠下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