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昼》左星辰

6、工作

　　蓝蓝的话有时候可信，有时候不可信，比如她说她开这家饮料店是为了玩，是那种平时学习学累了来这里消遣的玩，玩也能玩出这么多顾客，我是不信的。

　　再比如，他说看门的大爷车线车得比我好，我那天来学校，特地在门卫处站了一会，有位同学问他要回出门条，大爷来来回回找了足足五分钟才找到正确的那张，这种眼神会车得比我好？我是不信的。

　　又比如，她说昨天晚上我喝得酩酊大醉，是一位戴眼镜的小哥哥送我回来的，回来的路上小哥哥还买了解酒药给我。这种鬼话我能信？戴眼镜的和杜与诚根本就是一伙的，杜与诚是什么德性我最清楚，他就是个满嘴鬼话的渣男。

　　我把戴眼镜的苏秘书和杜与诚归为一类，蓝蓝没必要知道，她连杜与诚是谁都不认识，所以我只对她说：“千万不要被某些人做出来的假象迷惑了，其实他和田老师是一个德性。”蓝蓝马上明白了，闭上嘴去吃她的早餐。

　　正因为我不信这些鬼话，后来我又躲到卧室，打了通电话给陈丞，问他：“昨天晚上到底是谁送我回家的？”

　　陈丞宿醉后还未完全醒，接起电话半天没有出声，等他慢慢恢复过来后，才用沙哑的声音告诉我：“是公司里的一位秘书。”我问：“姓什么叫什么？”陈丞说：“好像叫苏泽。”

　　陈丞也没问我发生了什么？只是表达了没有亲自送我回家的歉意，他说他昨晚喝了很多酒，喝醉了酒的总量加起来抵得上去年一年喝得量，喝到最后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后来他还在喝他家一位叔公递过来的酒时，他的堂哥跑过来告诉他，我已经被公司里的苏秘书送回家了。因为他父亲昨天晚上请了公司所有的秘书来家里，除了迎客，原本也有送客之责，他也以为我没有喝醉，所以觉得让秘书送回家并没有什么问题。

　　没想到还真是这个人送我回得家，想起昨天晚上我朝他扑过去的那一幕，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陈丞在电话里问我：“怎么问起这个事了？昨天回去都还顺利吧？”

　　听蓝蓝说我是被苏秘书抱进来的，我趴在他的肩上不吵也没闹，所以我说：“应该还算顺利吧！”

　　陈丞说：“那就好。”又说：“说起苏秘书这个人还真不一般，他好像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你不知道，我们公司新研发出来的产品，他只要对着资料表看上一遍，里面所有的信息他都能倒背如流。还有所有他接待过的客户，不管来自哪个国家，下一次再来，他都能准确无误地说出他们的名字、年龄和喜好。我爸说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才破格提拔他为秘书处的处长的。”

　　我听他这么一说，一时也不觉得什么，毕竟是陈良珏的人，有点本事是理所应当的，我只敷衍了一句，说：“这么听起来，他应该很受你们公司的人喜欢吧？”

　　陈丞说：“是啊，我们公司一帮女同事迷他迷得不得了，好像要助他出道似的，逢人就夸他人美心善，智商超级无敌高。不仅如此，她们还在公司的论坛上到处刷苏秘书的照片，还在每张照片下配了文字，什么无论是清晨初阳，还是日暮夕照，苏秘书永远都在勤勤恳恳地工作。你说我们公司的女职员是不是也太大惊小怪了些？她们是没有看过`最强大脑’吗，比他神的人可太多了好吗！”

　　我嗯了一声，忙搭腔说：“就是。”

　　我和陈丞通完电话，和蓝蓝一起出了门。蓝蓝前几天收到了‘爱丽森’服装公司的录用通知，昨天又把店铺转让了出去，所以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带我上广香阁吃广式早餐。到了那里，蓝蓝让我随便点，我也不客气，点了很多我喜欢吃的。

　　一笼笼小点心上来，我迫不及待夹起一个水晶虾饺，正要往嘴里塞，蓝蓝却问我：“这两天有什么好消息吗？”

　　我知道她指得是找工作的事，前段时间我与蓝蓝去了好几家公司面试，其中就有爱丽森服装公司，结果她被录取了，我却没有，就因为这事我闷闷不乐了一整天。我也知道我才疏学浅，专业也没有蓝蓝这么好，但进这家公司对我来说很重要，而且蓝蓝也一直说她希望我能和她在同一家公司工作，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上下班，在工作上也有个照应。

　　当时蓝蓝收到通知后也有问我：“有没有给你发消息？”我说：“没有。”她安慰我说：“别急，可能明后天会有好消息呢。”

　　两天过去了，她旧事重提，我难免又灰心起来，滑了下手机上的信息，说：“没有。”

　　蓝蓝啧啧两声说：“看来希望很渺茫了。”支起头，往嘴里塞进一个小笼包，说：“怎么会这样呢？你平时肯定没有好好练习吧？我让你看的书你有好好看吗？你这样是不行的，连这家公司都进不去，以后你靠什么谋生呢？”

　　蓝蓝越说越气，把一个大藕饼整个塞进嘴里，却是一脸愁容，说：“你知道的吧，我这家饮料店过几天就要转让给别人了，到时候你再找不到工作，那要怎么办？我觉得吧，如果面试设计师实在没人要，你就多练练车工，练好了，到街上支个摊也挺好的，是吧？别整天吊儿郎当的了。”

　　我朝她斜一眼，一只脚架在另一只脚上不停地抖。对我的不争气，蓝蓝总拿这种不三不四反讽的语调来激我，记得上个学期我做坏了一条直筒裤，她一看到就说：“晴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呀，你以前车线又快又好，是我们这届的前三啊。怎么从医院里回来就不行了呢？难不成你脑子烧坏了？你自己看看这是服装专业的学生做出来的裤子？咱们学院看大门的大爷车的线都比你车的好。”

　　我们俩一人拽着一头裤脚，我被她问得懵在那里，嚅嚅说：“我以前真是这样吗？但是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唉。”

　　我那时还处于失忆之中，一直以为我糟糕的车工是因为我失忆造成的，所以我认为我失忆后能独立完成一件作品已经相当不错了，更何况一条直筒裤并非那么容易，做宽松了说这是阔腿裤，改窄了又说是修身裤，那天剪剪裁裁改改就花掉我小半天时间，再加上挑线、试线、改线、穿线，踩上缝纫机那一刻肚子早已饿得咕咕直叫，好不容易针杆压下来，两块布从我左右手中匆匆滑动，咔咔咔几分钟裤子的口袋和侧缝就这么车成了一团。

　　当时我的忍耐已达到极限，侥幸跟随着烦躁一起窜了出来，糊乱锁好线将裤子叠起来，准备明天就这么交上去。

　　哪知蓝蓝一直在我边上盯着，见我起身马上制止我说：“不就是条裤子吗，有什么难的！”她把我按回到缝纫机前，挤掉我半边屁股之后，和我坐在了同一张小凳子上。

　　那天她颇有园丁风范，勤勤恳恳，仔仔细细教我如何给缝纫针上线，如何把握针板尺寸，左右手如何带动布匹调节，如何做到眼直手稳，要是一个步骤出错，她手中木尺子就会敲在缝纫机台面上‘啪啪’直响，然后说：“你知不知道你的作品就是你的脸，作品要是坏了，你的脸不也就坏了！”

　　木尺子一响，我的眼睛也跟着啪啪跳，她真是够了，我在心里想，用得着这么严格吗？再说服装设计师一定要精于车工吗？要是我把精力全花在车工上了，那比车工更重要的制版怎么办？我还要不要逛逛美术馆，展览馆，植物园，花鸟市场去汲取设计灵感了？

　　那个时候我总要给我糟糕的作业找借口，好像不找一找就不甘心按着蓝蓝的指令去做一样。然而每次我按她指令改过的作业总能通过及格线，这种分数一直延续到期中考试，期末考试，乃至毕业大考。

　　而且我的脸坏了她又不是不知道，在没有开始学设计之前就坏了呀，只不过坏的部分经过医学处理变得没那么坏了。现在好了，我把作品搞坏了，坏作品又加深了我脸坏的程度，我的脸简直坏得一塌糊涂，坏得越发不可收拾。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一听到`脸’这个字，总是不自觉地要去摸我自己的脸。这种条件反射使得我心里一阵阵发虚，我的心理医生告诉我这或许是一种自卑的表现。心理学作为一门科学学科，在不能精确解释某一种特定行为现象时总是用或许、可能、也许这一类字眼来强调它的严谨。可能但不一定，就是或许。我觉得这种虚词很不靠谱，于是问医生：“你确定这是自卑，不是精神病？”

　　医生说：“精神病不是你这种症状。”

　　我说：“不可能，你不知道我经常很狂躁，有时候还很兴奋，就好像我在马路边突然捡到一万块那样的兴奋。我给你举个例子，就比如上上个礼拜吧，我起了个大早，在客厅里跳健美操，跳着跳着心跳变得很快，然后就很兴奋，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去墓地跑步去墓地跑步去墓地跑步，丫的，一定很刺激。”

　　医生泰然自若地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说：“然后呢？”

　　“然后我去换了一件能在室外穿的运动服，换好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想想墓地太远了，那地方连个餐馆也没有，还是不去了。”

　　医生问：“再然后呢？”

　　“然后我又换回原来的衣服，在客厅里跳了一个小时的健美操，你知道的，根据运动的热效应，只有坚持有氧运动超过半个小时才能达到燃脂的效果。”

　　医生很肯定地说：“你这不是精神病，是神经质，不过很轻微，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我还是不相信，再三询问医生，医生被我问烦了，反问我：“假设你得了一种病，而且已经确诊了，你希望是自卑症还是精神病？”

　　我仰望天花板，想了半天，最后决定还是选自卑症，因为我听说精神病严重了会出现幻觉、妄想，精神分裂，自杀，伤害他人，甚至还有可能被关进神精病院里，这太可怕了！

　　医生耸了一下肩：“那不就结了！”

　　对于这一方面，蓝蓝还是很迟钝的，她从来不觉得我有自卑症，顶多认为我只是心情不好。我也不想让她知道我有这种病，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好事，有时我也会假装真的心情不好，然后朝她吼：“你给老娘闭嘴！”

　　我吼她的次数多了，她也看出了点门道，这次我气势汹汹地刚要站起来，她就很识相地把嘴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