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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瑶台 ...

  •   我食不知味,索性扔掉筷子,披上风衣退出宴会厅。我独自一个人到吧台前问服务生要酒喝,服务生问我要什么酒?我很豪气地说要一瓶你这儿最好的。他从柜子最顶端拿下一瓶茅台酒,对我说:“一般人我是不给的,这是茅台王子,02年产的,价值不菲哦。”

      我问:“比拉菲还要不菲?”

      服务生说:“这不好说,年份久的也贵,82年的拉菲曾经拍卖出二十万。”

      我想起蓝蓝的死对头——刘小协,她曾说她男朋友家超有钱,一个酒窖里面藏得全是拉菲,要拿出来卖能卖上千万。

      我闲着无聊,发了条信息给蓝蓝:“听说一瓶拉菲要二十万欧元呢,我们卖十万份咖啡都不一定能赚到呢,刘小协男朋友家真有钱。”

      蓝蓝用语音回过来:“骗子,走开!我早就查过了,历史上最贵的一瓶拉菲是1787年产的,也就十一多万欧,你要是敢说刘小协男朋友家有二十万欧一瓶的拉菲?骗子,小心刘小协告你造谣!告你诽谤,告到你倾家荡产。”

      我:“刘小协巴不得我造她男朋友家有钱的谣,呵呵!”

      服务生已经将茅台的瓶盖封纸撕掉了,问我:“这种酒后劲大,来一小杯?”

      我顶着`陈家准儿媳’的头衔膨胀的不得了,说:“好酒怎能小酌?”然后直接从他手里夺过茅台,拧开盖子,就着瓶口泯了一小口,酒的醇香在我口腔里迅速蔓延开来,一股辣味直往我脑门上顶,可我觉得畅快极了。

      我咂咂嘴,一边回味酒的甘甜,一边晃晃脑袋看看过道上走动的人。

      这时的宾客大多聚在长春厅内吃饭,偶有几个出来的不是去厕所,就是和我一样来这里要酒喝,但要完酒还赖在吧台前不走的只有我和另一位从智利来的外宾。

      我们用英文作了自我介绍,他说他叫马特奥,是智利一家建材公司的销售经理。

      我看他要了一瓶最低度数的啤酒,便对他说:“来我们老总家吃饭怎么只喝啤酒呢?我们老总很大气的,大酒窖里珍藏的白酒都搬出来了,随便喝。”

      他竖起大拇指:“你喝白酒?厉害厉害!”

      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喝白酒自有一套,要是喝对了可保千杯不醉。”我问他:“有没有吃宴会上的五花肉?就是和粟子一起炖的那个肉?”

      马特奥指指他突出来像个球一样的肚子说:“五花肉好吃,吃了很多!”

      我说:“那就好,吃两块肉再喝白酒就不会醉了,何况你吃了很多。”我问服务生要了个空杯子,再倒上茅台酒递给马特奥:“尝尝,这是02年产的,这一小杯就要喝掉好几千块人民币呢!”

      我的夸夸其谈使得马特奥对白酒有了很大的兴趣,他拿起来闻了闻,嘴里跑出好几个表示好的单词,good,nice,excellent,very nice,然后仰起头一饮而尽。

      他大而粗的五官扭成一团,白粉脸蛋变成大红色:“这酒比我们智利单喝的皮斯科酒还要烈,不过我很喜欢。”

      皮斯科酒是智利一种葡萄蒸馏酿制而成的烈性酒,可以单喝,但因为有度数一般不直接喝,要么兑上柠檬和鸡蛋清变成皮斯科酸酒,要么兑可乐变成皮斯科可乐酒。

      “噢,皮斯科酒,很好喝的酒!”我竖起大拇指:“我们老总经常喝这种酒。”我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哦’了一声,说:“我们老总家的酒不会是你们塞在集装箱里一起寄过来的吧?”我使劲揉我自己的脸,好让我粉白的脸装成像马特奥那种醉酒后潮红的脸。

      马特奥说了一句西班牙语,我听不懂,但从他摇头晃脑的微表情中可以猜测出他说的是,噢!得了吧!然后用英文说:“酒瓶子太占地方,用不着。”

      我紧接着追问:“用不着?什么东西才用得着?”

      “当然是比皮斯科酒更重要更赚钱的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

      他脸蛋上的红已经上升到上颧骨,发出的每一个英语单字都大着舌头,那浅棕色的眼睛既迷离又呆滞,笨重的脑袋瓜突然向后一仰,后颈像按了弹簧似的马上被弹了回来,弹簧劲度十足,将他整个脸直接弹到玻璃台面上,接着‘呼呼’打起了鼾。

      我拍他的背叫他,他一动也不动。

      我看了眼表,已经是晚上九点,我只好扔下醉得不醒人世的马特奥,拿上茅台酒离开这里。往右走过一段挂满红灯笼的门廊,然后顺着石板楼梯拾级而上。楼梯间只有二楼廊顶悬挂着的数盏大红灯笼投下点发红的光亮。廊道上又开了扇小飘窗,风吹进来,缕空的大红灯笼一摇一摆,石板台阶上的红点也跟着起舞,一晃眼,像是走进了八十年代的歌舞厅。

      一路走来,四周皆是静悄悄的一片。我站在楼梯口朝四处望了望,确定没人后才小心翼翼地拧开一扇木制雕花门,开了灯,只见这间房装潢很简洁,是原木北欧风格的,不过天花板依旧是白色的,依旧雕了洛可可花卉图案,中间一张大床,床前一个电视机柜,上面一台老式长虹电视机,打开柜门,里面装了一大堆八九十年代发行的CD唱片和电影电视CD片,床两侧的床头柜抽屉里只有一个电视机遥控器,侧边衣柜里挂着几件T恤、牛仔裤和睡衣,我猜想这里是陈丞的卧室,因为陈丞在市区有一套公寓,很少回家住。

      我忡忡从房间出来,才要关门,对面的门开了,走出一位戴银色边框眼镜的男子,他此刻的动作几乎和我一模一样,都背对着门,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然后在我们四目相接的那一刹那,把那两扇门关上了。

      他突然一笑,说:“不好意思,这里是私人地方,宾客请止步。”他的控制力比我好上千倍,我们四目相对时我在心里咯噔了一下,我相信我的左眼跟随着咯噔也跳了一下。他则不然,坚毅的眼神丝毫没有闪动,坦然自若地看着我,好像我所有的行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走近了一步,就着外面透进来的光看清了他的长相,脸皮光生生的不黑不白,微卷的斜流海将将好斜在一对剑眉之上,嘴唇微薄,瞧不出是喜还是怒,只冷冷地笔直地像一尊雕像一样站在那里注视着我。他看起来有些眼熟,像是方才在大厅上见到的苏秘书?不是,这不就是昨天和杜与诚一起来店里喝免费咖啡的那个人?

      我斜着眼往四下看,看看杜与诚有没有在附近,看了一通,没看到他的影子,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润了润嗓子,准备厚着脸皮把自己当成这家未来的女主人,谁让他们都认为我是这家未来的儿媳妇呢。

      我说:“我才不是什么宾客,我是陈家的人。”

      “你是陈家人?”他的目光迅速在我脸上划过,好像一早就看穿了我似的,用一种平实的语气调笑:“不会吧,你不会以为‘女朋友’就和他们是一家了的吧?”

      他伸手朝前一引说:“这位女士,请你不要逗留在这里。”

      我如果这就下去了,那么我上楼进别人房间的举动就变得刻意,心下一想,便摇摇手中的酒瓶,差开话题道:“你知道三楼的瑶台怎么走吗?我好像找不到通往那里的路,你能带我过去吗?我只是想去那里看看风景,听说从那个地方望出去的风景很美很美!”

      他板着脸说:“不好意思,按规定那里也是不能带你去的。”

      我说:“为什么不能嘛,这么好看的地方就是让人参观的嘛,况且这里这么闷,我都要透不过气了呀!”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才说:“好吧,只此一次。”

      于是我跟着他回到二楼,穿过起居室夹道,又顺着另一侧的岩石楼梯拾级而上,打开一扇仿宋式格子雕花门就是三楼的瑶台。瑶台三面栏杆用天青石砌成,地袝上华版万字造,勾栏十一厘米见高,每隔二十厘米处设一个望柱,柱头装了莲花反光灯,在暗夜中华光流彩,熠熠生辉。

      我想起我家老宅也有这样的栏杆,虽不及这里的华丽,但也称得上精美。那时候我和妹妹总喜欢在栏杆边上摆上好几盆兰花,每到春天观一观新发出的嫩芽,秋天凑过去闻一闻它的香气;或者在某个放假的日子搬个板凳坐在栏杆边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翘首企盼父亲的归来。

      我站在离格子门最远的栏杆处远眺,只见碧澄澄的溪面上倒映出一轮玉盘似的满月,溪流奔流蜿蜒,似一条银练。而乌黑的天空透出一片无垠的湛蓝,一直伸向远处,山顶上一片葱郁杨树林,那树蓬子上深浅不一的绿被月光浸成了梦幻般的银灰色。

      我想起父亲曾说自古月圆人团圆,唯有月亮是亘古存在世上的,他希望我们姐妹俩的姐妹情就像月亮一样亘古不变。可他毕竟不是圣人,忘了月有阴晴圆缺,人总有悲欢离合。

      我在月下豪饮了一口酒,念起李白的《月下独酌》: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念了几句只觉这首诗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的,简直就是我此时此刻的写照嘛。我觉得不妥,于是换成另一首: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我念着念着,不觉眼中坠下泪来,我用手将它揩掉,新的泪水很快又夺眶而出。我想起了杜与诚,下午他来的时候,我正低头画图纸,门板上门铃一响,我抬头看他的那一瞬便凝住了,尽管时隔多年,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两年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我以为那个曾经刻骨铭心永世不忘的人我已经不在乎了,可见到他那一刻还是慌了,我慌得手忙脚乱,拿起橡皮便往正在画的设计稿上乱擦一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擦,我就是那么机械地拼了命地擦着,我一直擦却又像擦在了自己心上,每擦一下胸中便似翻江倒海,就像被什么绞着似的难受。

      他拿着咖啡一走,我便变得郁郁寡欢,图稿也不想画了,脑子里一直在回忆他和我说过的话,他做过的每个动作,细细琢磨他有没有认出我的迹象。一方面我希望他能认出我,起码让我觉得我在他心里还是有点分量的;另一方面我又不想他认出我,这样我就可以假装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关了店门后,我没忍住,背着蓝蓝在一家小卖部里买了包大前门,这个牌子的烟是杜与诚经常抽的,我还记得他大四那年一边要考律师资格证,一边找工作,压力很大。有天从学校出来下大雨,他跑到附近的便利店躲雨,从便利店门口望进去,一眼就能看到收银台里的香烟柜,他以前从没有抽过烟,可今天他想试着抽抽看,店员问他要哪种?他说随便,店员就拿了盒大前门。他望着雨抽了一根,太解忧了,于是又抽了第二根,第三根。我平常也不抽烟,只是觉得买了这个烟,就好像他又回到了我身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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