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昼》左星辰

3、寿宴

　　我们驻足在百叶窗边，说几句安娜的坏话，看着大门口一辆辆汽车开过来，停下又开走。客厅里不知谁弹起钢琴，一曲《欢乐颂》弹得跌宕起伏，气势磅礴。

　　窗外的花坛里种了十几株白芍药，五月的时节，油光碧绿的枝头上竟开满了花，那白花素装淡裹，晶莹皎洁，宛如片片白云铺落在青草地里，风一吹，缕缕清香飘入窗内，沁人心鼻。
　　我一晃眼，却见一个人走过来，招手叫陈丞的名字，陈丞没有理他，反而对我说：“这是我堂兄弟，叫陈宇。”

　　虽说是堂兄弟，但长得一点儿也不像，陈丞是鹅蛋脸型，陈宇则圆中带方，梳一个七分头，身高比陈丞略高一些。陈宇见陈丞不理他，转头跑进屋内，见到我只‘嗨’了一声，便勒上陈丞的脖子，说：“你小子干什么不理我？好歹我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兄弟。”

　　陈丞翻了个白眼，先拉下他的手，然后把他推开：“你都说了我们是一块长大的兄弟，就这点小事，你还要跟我计较？”

　　陈宇将目光移到我脸上，哟了一声：“美女在侧，难怪不理我，怎么也不介绍介绍？”

　　陈丞看了我一眼，只道：“我朋友，孟以晴。”

　　陈宇又推了下陈丞的肩，说：“你小子好能耐啊，知道大伯要给你介绍对象，你先带个人过来，你这招叫釜底抽薪。”

　　实际上陈丞也是这么想的，其实我与陈丞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他是我妹妹的男朋友，一直以来都是我有意要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另一方面他自到他父亲公司实习后，因为工作太忙，也很少与我联络。这次陈良珏办五十大寿，也给陈丞安排了相亲，陈丞自打亲生母亲去世后，常常与家里闹矛盾，陈丞主张恋爱自由，可他的父亲与继母偏要为他作主。于是陈丞就找我扮他的女朋友。
　　陈宇伸出手来与我握手：“弟妹，你好！”

　　我倒抽一口冷气，忙伸手过去说：“不敢当不敢当。”这时我才看清他身上这件衬衫的花色，原来是缠枝蔷薇花配小红玫瑰的图案，这样一件特安卫普式的花衬衫穿在他身上，有种要去夏威夷度假的错觉。

　　陈丞打掉他的手：“走走走，再不走，我把你小时候住我家尿裤子的事抖出来。”

　　陈宇没好气地说：“你这个不要脸的，你已经说出来了。”说完看看我，一溜烟跑了。

　　陈丞家亲戚特别多，我认都认不过来，认到最后两眼都发了直。不过这么多亲戚中印象最深刻的要数陈丞的姑妈，姑妈的穿着打扮很吸引我，一条花花绿绿的真丝旗袍穿在她身上不仅不媚俗，反而贵气十足，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髻，配一支银钗，像极了民国时期的装扮。

　　姑妈很关心陈丞，一见到他便问：“怎么闷闷不乐？是不是有人惹你生气了？”

　　陈丞收了收臭脸：“没有了，我今天还是挺开心的，我爸生日总要给点面子的嘛。”

　　姑妈又指指我，问：“女朋友？”

　　陈丞转过头来看我，我对他眨眨眼表示：我可不管，你自己看着办吧。他又朝我飞了个眼风，我急忙把脸转过去，目光溜向不远处的壁炉。

　　就在我们各自眉飞色舞最起劲的时刻，安娜像一只花蝴蝶旋转着到了我们旁边，她含着笑替陈丞回答了姑妈的问题：“当然不是了，姑妈，这个女生是小丞的同学！”安娜大概怕姑妈耳背，特意大声重复了一遍：“是同学！”

　　“你不用这么大声，我还能听清！”姑妈不悦地看她一眼：“要是同学，小丞怎么会只带一位女同学来？我可不信！”

　　我小声地对陈丞说：“还是你姑妈厉害啊！”

　　陈丞也小声说：“有些人就是装傻！”

　　果然，安娜说：“女同学怎么不能来？女同学就是女同学，和女朋友不搭尬的！女朋友我正要帮他介绍呢！”说着往身后招了招手，她这一招气势磅薄的琴音突然戛然而止，坐在钢琴前的少女站起来走到我们面前。

　　安娜介绍道：“这位是华日集团千金，叫林穗，刚从英国念书回来，她和小丞年龄差不多一定谈得来！”安娜说这话时脸上依旧挂着笑，她笑得自然又有风韵，随意又诚恳，我觉得比我招待客人时的笑要好得多的多。

　　陈丞朝林穗望了一眼，很快又嫌弃地收回眼。他肯定觉得这个他讨厌了很多年的继母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对于他来说年纪相不相仿根本不重要，在哪里念书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眼缘，换一种说法就是这个女人的气质长相符不符合他的理想型。陈丞的理想型就是我这种，长得不洋气但还能凑合看，眼睛不大也不小，高高的鼻梁，小小的嘴唇，虽然脸上有星点瘢痕，但用流海一遮，什么也看不见了。

　　显然林穗不是这种型，她有一张可爱的娃娃脸，有标准的五官，有洁白光滑的肌肤，比起我简直天差地别。林穗穿着一套湖青色及膝晚礼服，端着一副名媛架势向陈丞打招呼：“嗨，陈丞。”

　　我见陈丞不理不睬，只好替他回应，我说：“林穗，你好呀！”

　　陈丞马上制止我们进一步交流，他捏捏我的手，我只好履行我们事前商量好的对策，主动去挽他的手。

　　陈丞对于我们之间的默契很满意，拉长着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转头对姑妈说：“姑妈，你不要听有些人瞎说，晴晴不是我女朋友谁是我女朋友，不是女朋友怎么会带家里吃饭？”

　　姑妈：“就是就是，我们家小丞丞可不是随随便便带女孩子来家里的人噢，怎么样，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这一问却把陈丞问住了，我是他的假女友，他怎么会想过结婚的事呢？陈丞挠挠头笑得腼腆。姑妈又说：“你这小臭孩子，怎么也不提前告诉你姑妈，你看我红包也没准备。”

　　陈丞亲生母亲去世得早，姑妈心疼他一直拿他当亲生儿子看待，陈丞介绍我是他女朋友，姑妈又拿我当陈家准媳妇看，准媳妇第一次拜访婆家，婆家长辈要给准媳妇红包，这是见面礼，也是陈家一直以来的习俗。

　　姑妈对习俗很看重，风风火火在客厅里跑起来，问亲戚朋友有没有多出来的红包袋？身上有没有现成的纸钞？一遍又一遍地向他们解释这是要给小丞丞媳妇的见面礼。

　　陈丞凑近我耳边：“当我女朋友很不错吧，还有红包收！”

　　我说：“红包当然要收，我陪你演了一晚上的戏，收一点儿也不理亏吧？”

　　可我也没有觉得很不错，我觉得今天晚上过得真是糟糕透了！

　　我是陈家‘准儿媳’这个消息很快在别墅里传得沸沸扬扬，专程来看我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通常和陈丞打个招呼，然后将目光停在我身上，嘴上说你们看起来好般配哦，一转身和另一个人说，陈丞的品味不可琢磨啊！陈丞自己长得这么帅怎么找这么个女朋友？这是我在宴会上听到最多的两句话。

　　寿筵开始了，我和陈丞坐在第三排的桌子前吃饭，没坐多久，陈丞被同桌吃饭的堂兄弟们叫去敬酒。堂兄弟给寿星敬酒，敬了一杯，周围的人又将话题往我身上扯，‘未婚妻’怎么不一起过来敬酒？小丞你得抓紧时间好让你爸早日抱上孙子。

　　寿星不已为然，一手拿红酒瓶，一手拿酒杯，笑得很勉强：“我一直跟小丞讲，现在也要和你们讲一讲，年轻人必须先立业后成家，现在的年轻人只知道花父母的钱，不知道自己挣钱，这是不可取的。连钱都挣不到怎么养老婆小孩，这样的人还是不要结婚的好。”

　　寿星满饮了一杯，小辈们觉得无趣一哄散了。

　　陈丞被他的叔伯们再三拉扯，最后留在了主桌。他一坐定，我的手机进来一条信息：我交的女朋友就要先立业后成家，他们介绍的就可以先成家后立业，真真是双标。『伤心』
　　我回：林穗小姐姐多可爱，身材又棒。『赞』『色色脸』
　　陈丞：『怒』『哭泣』
　　我：哈哈哈哈『开心』
　　陈丞：抬头。
　　我抬头看向他，他坐在一桌老年人中间，朝我做了个很丑的鬼脸。

　　我这一望却望见他的右后方走过一道熟悉的身影，我定睛一看，好像是杜与诚，还来不及细看，紧接着另一道熟悉的身影过了来，那人侧着身子，我只看到他英挺的鼻梁，上面架一副银色边框眼镜，穿一套暗条纹灰西服。

　　在我三点钟方向还有一位戴眼镜的男士拿着酒杯在朝那人招手：“苏秘书，苏秘书，我们干一杯。”

　　那人没有走过去，反而被坐在附近的寿星叫住了，他走到寿星旁边，略弯下腰把耳朵贴过去。两人嘀咕好一会儿，直到有人过来敬酒，他才走开了。

　　秘书？男秘书？在我认识的人中没有男秘书呀。

　　和我同桌的一个女人看了我一眼，扭回头和另一个女人说：“原来老总还没有拍板同意的，没准明天就分了！”另一个女人说：“我一早就看出来了，老总家这么国际化，怎么能让这么俗气的人进家门，你看她多俗，长相俗，穿衣风格更俗，听说还是个服装设计师呢。”

　　我正在咬排骨，咬得软骨组织嘎嘎响，我在为我此时此刻穿的衣服鸣不平，我的这件祖母绿吊带裙虽然简洁，但剪裁风格独树一帜，胸口的紫藤花瓣剪裁立体，裙身前片后片看似平整，走动间却有褶皱若隐若现。这样一件连衣长裙可是荣获过松林大学服装设计比赛金奖的，她可能不知道，我们学院人才济济，能获此殊荣的，可谓是人间佳品，这些人真是心盲眼更盲啊。

　　为了不落于俗套，我还特意戴了我的闺蜜秦羽蓝借我的一条具有朋克风格的贴颈项链，蓝蓝说现在世界名模明星都这么穿，这叫娘MAN平衡。

　　这种娘MAN平衡显然不被那位说我俗气的蕾丝爱好者接受，不过我也不能接受她身上这件缀满蕾丝的上衣，那不同形状的蕾丝花纹加上布料的青蓝碎花色，简直比天花板上雕刻的洛可可图案还要天花乱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