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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告别 ...


  •   我原以为蓝蓝会很快答应来吃火锅,没想到她很久才回过来一条:“不了,我在公司食堂吃。”看来她还在生我的气。
      蓝蓝不来,我也无心吃火锅。我走出火锅店,另找了家面店。这家面店不大,装潢简洁,原木的桌椅,刷了层白油漆的天花板,上面悬下来几盏白炽能灯。
      我一个人,就近在小桌旁坐下来,点了碗沙茶面。我所在的位置是整个店的中心,正对着店铺尽头的一个直跑式楼梯,走上去便可直通二楼。我歪着头,正嚼着面,恍惚间竟看到杜与诚匆忙走上楼去,他手上拿着一碟酱牛肉。
      其实我一直想约他出来谈一谈,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这会正巧撞到了,择日不如撞日吧。我这样想着,加快了吃面条的速度,不到五分钟吃完了。
      我付了钱,转身上了楼。楼上只摆下三张桌子,客人自然也不多,杜与诚坐在第一排的长条桌前,与门口正对着,那空调挂在最后面的板壁上,风口正朝着他的位置吹。他的对面坐着一位女士,头上梳一个丸子头,穿一件白色黑圆点的连衣裙,荷叶边袖子,因弯着身躯,腰线缩到她的背脊上,材质虽亮却没有什么光泽,看起来不像是丝质面料。
      他们的面前各有一个面碗,中间一叠酱牛肉和一碗拍黄瓜,一面吃一面说着话。
      或许是上楼送餐的服务员引起了他的注意,因为我挡在了楼梯口,服务员叫我让一让。我横过身子,给服务员让出了两个人的位置,服务员问我:“点的是什么面?”
      我说:“我已经吃过了。”服务员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我一眼,做她的事情去了。
      我回过头来再看杜与诚,他已经朝我点了一下头,那轻巧而又不经意的样子好比蜻蜓点水,点完悄无声息地飞走。他把注意力收回到他对面那女人的身上,转头的时候空调风吹起他后脑勺的头发,群魔乱舞了一阵,留下一头鸡窝。
      我听到那人女人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没什么。”偏我是个没眼力见的人,走过去说:“杜先生,我能和你谈谈吗?”
      我这么一问,那女人便朝我望过来,正好我也看清了她的容貌,圆瓜子脸型,一字眉,尖尖的鼻梁向上立着,一说话,左脸颊靠近嘴巴的地方有一个小酒窝若隐若现。她问杜与诚:“她是谁?”
      杜与诚说:“是我一个朋友的妹妹,可能有司法上的事要和我谈。”
      那女人说:“这么急?不能好好吃了饭再去?这还是休息时间呢!”
      杜与诚说:“可能有急事,你慢慢吃!”他吃下最后一片酱牛肉,便起身和我一起下了楼。
      我想他心中是有数的,我为什么要找他?或者他是有预感的。所以就这点破事,也用不着大张旗鼓到对面幽静的茶室坐一坐,虽然只坐一小会,茶钱还是要给的。他从前是挺大方一个人,但他父亲生病了,需要一大笔医药费呢。好刚就要使在刀刃上,我和他都是拮据的人,所以都很清楚这一点。
      我俩‘一拍即合’,都朝着馆子边上的巷口走进去。杜与诚一只手抄在裤袋里,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我想他这真是想错了,我不是专程来找他的,而是恰巧遇上他的,谁知道他会在一家小面馆里请女生吃饭呢!
      我说得轻描淡写:“也没什么事,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你和陈良珏陈董事长是什么关系?”
      他的眼睛瞄了一眼旁边的墙,说:“我们律师事务所与陈氏集团有业务往来,而我是专门负责陈氏集团业务的。”
      那巷子口另一侧开的是家大排档,店铺面积似乎很长,我们走了一段路竟还能看到它的厨房。那厨房是临着路边的,又开着窗,炒起菜来总会有热辣辣油腻腻的烟气飘出来,杜与诚吃不了辣,一闻到这味便不住的打喷嚏,我们只好往更深处走去。
      巷子里就是一片开放式的社区,十几幢公寓楼都不高,楼与楼之间的绿化带,疏疏落落种着几株垂榕和木棉。唯南北交接的空阔处种了些高大的蓝花楹木和凤凰木,五六月的花开得正盛,紫的紫,红的红,被金光闪闪的阳光照着,被热气腾腾的风熏着,有了一种朦胧的万紫千红,仿佛春天又回来了。
      我走进这片万紫千红,免不了又听到唧唧的蝉鸣声。杜与诚信步跟上来,站在树蓬子底下,抬首便往树顶上望去,那绿葱葱的蓬子上开满了密密麻麻的凤凰花,隙缝间,炽热的阳光渗进来,蓬子里处处耀着金光,圆的,长的,三角的,像个天然歌舞剧院。
      我认为大家都是‘旧相识’了,没必要拐弯抹角,说些客套话来热场子,也就直接问道:“你为什么要帮陈董事长拍你我在一起的照片?”
      杜与诚那张消瘦的脸略往上抬了抬,眼睛不自然地往我身后看去,说:“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是陈丞告诉你的?“
      我反问道:“是谁告诉我的重要吗?”
      他尴尬地一笑,他的脸被火红的凤凰花映着,红通通的,像敷了层胭脂一样。
      他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是陈董事长有一天找到我,说要请我帮个忙,他说你是我的老朋友,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你是小睛的妹妹,是他告诉我我才知道的。他说因为有这层关系我比较好接近你,就是让我接近你,其它的都不用我管,也不让我问。前天陈丞拿着照片质问我,我才知道这件事。”
      他把眼睛收回来,也没看我,只是把头低了低,说:“我很抱歉,让你受到困扰。”
      我的头也低了下去,我们俩人的影子交织在树影的斑驳里,突兀的两个长条形。他的脚挪了一小步,踩在晒得干黄的树叶上,刺啦一声响。有一瞬间斑驳的影子散了开去,我以为太阳要暗下去了,可当我仰起头时,眼睛被狠狠的晃了一下,原来太阳还是那样的毒。
      我说:“你也不必跟我说抱歉,我有什么资格接受你的抱歉呢?其实我和你是一样的,也是个骗子,只不过骗人的初衷不一样,但归根结底都是骗子嘛。”
      杜与诚似乎没有听懂我在讲什么,愣在那里半天,说:“你怎么会是骗子呢?你姐姐是好人,你也是好人。”
      我半开玩笑着说:“看来骗子也应当去进修,要不然看不懂同行的骗,也是会被骗的。”
      我脸上堆着笑,眼却瞟到他的西装上,他的衣物总是精致的,单那料子便颇有讲究,冬天外套的料子一定是英式哈里斯粗呢的,线衫不是美利奴羊毛就是开司米的,春秋天是精仿薄羊毛或是嘎巴甸精制的棉,到了夏天自然是法国南部的雨露麻或是海岛棉。他身上这件西服便是麻料的,是精制麻一股一股制成的仿粗麻,颜色粗看是茶绿色,细看又有浅豆绿、苔藓绿、葱绿,间或夹杂着些灰色亦或是灰绿色,总之是雾里看花的颜色。
      西服两侧大口袋大而靠下,兜盖式的,上面牵着缝,看起来像假口袋。那胸兜是典型的意式直贴袋,美观且休闲,只是被置在内袋的手机振的一抽一抽的,好像被电击了。
      杜与诚的手抬了抬,他肯定注意到了,只是没有理会,反而苦笑着说:“虽然我帮陈董做了这种事,但那天我和你说的话都是真心的,你姐姐的去世我真的很难过,我在美国无时不在想你姐姐,你姐姐当年。”
      他似是要把当年之事继续回忆下去,可之于我那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以前我只想把往事锁起来,什么时候想回忆了,拿把钥匙打开便是了。面对杜与诚,我却想把它封印起来,恨不得找人把五行、八卦、符咒、法器等通通用上,然后埋到深山老林里。我和他,谁都别想打开它,谁都不要面对面说起来,这是我对不堪往事最后的倔强。
      我无礼地打断了他的话,说:“杜先生,实际上我不太想听你说你和我‘姐姐’的故事,如果你一定要讲呢,你可以讲给你的现任女友听。”
      他内袋里的手机又蜂鸣上了,也许是因为我提醒了一下,他才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直接挂断了。
      他说:“你能不能告诉我她的墓地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
      我不知道怎么了,突地叫了他一声‘姐夫’,道:“你不介意我最后一次叫你姐夫吧?你还记得你带我去吃法式料理吗?那个时候我‘姐姐’说要介绍你给我认识,于是我就去了。那个时候我们仨人相谈甚欢,我对你的印像还是挺好的,还一直希望你能做我的姐夫。直到有一天,我‘姐姐’哭着打电话给我说她找不到你了,从那时起我就恨上你了,恨你一点眼光都没有,我‘姐姐’这么好的人,你却不要她。可一晃过去这么久了,我‘姐姐’也不在了,我恨你也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所以杜先生,算了吧,有些事不需要做到面面俱到的,从现在开始,你就当从不认识我和我‘姐姐’就好了。”
      杜与诚望着凤凰木的树干阵阵发了会呆,点点头,说:“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强求。”
      我勉强对他笑一笑,说:“再见。”他也说:“再见。”
      他说完,摸摸后脑勺,顺着来时的路返回去了。我没有和他走同一条路,而是朝着反方向走去,走了几步没忍住,又转身看他,他的背影高耸挺拔又轻盈细巧,越发像竹竿了啊。
      三两朵凤凰花瓣掉落下来,落入蓬松的野草堆里,火热地闪着光芒。影子在这一带忽明忽暗,好像随时要上演一场‘光与影’。那斑驳里已没了他的影子,我怅然走出这一片万紫千红,耳边总响起一句:“蝉鸣嘹亮,岁月悠长。你和我的日子还长着呢!”那是那年夏天他住在我家,在院子里乘凉时经常说得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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