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昼》左星辰

33、离职

　　我晚上睡不着觉，不知道为什么眼皮一直跳，总觉得会有什么事要发生。到了早上七点光景，又困得很，闹钟闹了三四遍都不想起来。
　　蓝蓝已经起来了，穿着个皮拖鞋，在房子里到处走来走去。厨房里的豆浆机突然启动了，先吭吭了几声，随后咔呲咔呲的响，像是在拉大锯。我们这片小区是拆迁改造的，又是学区房，一到晚上十点小区走道上基本没什么人了，一眼望过去乌漆漆的一片沉寂。到了早上七点，什么声音都准时起来，粗暴的关门声，怪里怪气的狗吠声，扩音器里的叫卖声，递到我耳朵里来嗡嗡的响，好像是无数个音频高高低低串作一团。
　　这时我倒睡不着了，索性起床，这也是我头一次自上班以来晚起的一天，蓝蓝已经坐到餐桌前吃早餐了。我们早餐在家里吃的习惯是从上班了开始的，也是因为早些时候，大概是进入大四的下半学期，我们不用上课，常常睡到很晚才起来，作死作了几个月把胃搞坏了，按诊断书上说，这是浅表性胃炎。有些天我和蓝蓝流轮胃痛，我常开玩笑说：“这是我们百年前在同一条船上修的缘份，所以今世才同病相怜。”
　　蓝蓝说：“这种缘份可以修，同病相怜要不得。”蓝蓝是个很怕痛的人，一胃痛她就满地打滚，然后让我叫救护车送她去医院。我以为没什么大不了，吃片药就好了，也就迟迟没有叫救护车，有次我看蓝蓝痛得实在厉害才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急诊大夫说没什么大事，胃炎犯了，开了药并嘱咐她要按时吃饭。蓝蓝痛定思痛，要求自己和我每天都要吃早餐，至此我们的饮食习惯才渐渐规律起来。
　　我匆匆洗漱，匆匆吃早餐，才赶上蓝蓝的步伐。上班高峰期，地铁上很挤，我和蓝蓝都没座位坐，我们站在车门中央，扶手也够不到半个，车速很快，常常跟随着颠簸而摇摇晃晃。到五洞桥站停靠时，我对蓝蓝说：“我今天是去公司辞职拿工钱的。”
　　蓝蓝想必料到了会有这个结果，说道：“你真决定了？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说：“我好像是不属于这里的，早点走也好。”
　　蓝蓝说：“你要走去哪里？你这说的又是什么话。”
　　我说：“我是说我的八字跟这家公司不合，辞职后我会继续留在松林，会找别的工作的。”
　　车子启动时猛冲了一下，好像急刹车，而后又平稳向前驶去。我没站稳，头一下撞到门上。蓝蓝的八字脚迈得比我大，直像颗钉子一样稳稳地扎在那里。她把我拉起来，问我：“有没有事？”我说：“撞得轻，也不大疼，应该没事。”
　　蓝蓝伸手抚了下我的额头，说：“只是红了，没有肿。”过了会，又问我：“你还会从事服装行业吗？”
　　我说：“这个再看吧，我也说不好。”
　　蓝蓝无奈地说：“你我一同进大学，彼此都是从零学起，在我看来你是很有设计天赋的，就这么放弃了岂不是可惜？”
　　我骚骚头，敷衍道：“再说再说。”
　　蓝蓝不说话了。蓝蓝其实是个话痨，一个话题她能从各个角度展开来讲，逻辑上的、历史上的、美术上的，无论对还是错她都要滔滔不绝讲上一番。可现在她沉默了，从地铁站下来到公司，她只在走她自己的路，一句话也没有跟我讲。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电梯，电梯里挤满了人，我们又隔得远，就更没机会说上话了。到了八楼，电梯里的人下了一半，蓝蓝也下了，我没有跟出去，而是继续乘电梯往上，去了人力资源部。
　　人力资源部的格子间只坐着文员小何一人，我问小何：“主管在不在？“她说：“刚刚有人找他，现在在小会客厅里谈话呢。”小何看上去很忙，只讲了一句话便把头扭回去，紧盯着电脑屏幕打字。
　　我坐在旁边的排椅上等主管回来，等了十多分钟也没见回来。我心下着急起来，心想找他谈话的人不会是曲越吧？难道他知道我今天过来辞职，故意上来找茬的？我把头探出格子间，朝着狭窄而又空洞的尽头望过去，那灰暗的墙角边摆着两尊富贵树，宽阔的横梁上按了个探头，探头所及之处便是小会客室的门。
　　我一直盯着，都快要望眼欲穿了。久久门才开了，里面透出一片雪白的光亮，两个高大的影子从小会客室内漫出来，我定睛一瞧，立马将头缩回来，苏泽怎么在这里？
　　苏泽和钱主管并排走过来，光影将他们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快走到我所在的格子间时，小何突然跑出来，对着苏泽说：“苏秘书这就回去了？不多坐会？”小何是标准的鹅蛋脸，眼大嘴也大，涂了层粉色的口红，笑起来春光灿烂。
　　苏泽淡淡地说：“不了，回去还有事。”他与钱主管握了手，走过我身边时向我眨了一下眼，我还处于惊讶之中，木愣愣地望着他，一直到他走出办公室的门。
　　钱主管没问我找他什么事，只是请我坐下来，他到他的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一张离职单，说：“你与曲总监起冲突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看你调过去是你自己提的，怎么位置没坐热就把碗砸了？”
　　我尴尬一笑，接过他手中的离职单，他说：“你早点填好，财务已经在算工资了，总经理早交代了要把你这个月的工资结了。“
　　我点头问：“按天数结工资吗？“
　　钱主管说：“是的。“
　　我要填离职单，但没有带笔，我问钱主管有没有，他说有，但是又找不到了，他让我问小何借一下。我问小何，小何随手从笔筒里抓起一支放到桌子外沿的挡板上，一句话也没说，又将头转回去打字了。我说谢谢，她也是没反应。
　　我坐到隔壁桌填写离职单，填到一半，钱主管冷不丁问：“你与陈氏集团的苏秘书有什么关系吗？”
　　我的笔凝在那里，说：“算是朋友吧！”
　　钱主管说：“虽然他没有直说，但看得出来挺关心你的。原本你这事总经理向我打过招呼了，他没必要亲自来一趟，他来和我谈主要还是问曲总监的一些情况，说要不是你拦着，他早把曲总监告上法庭了。其实大家都是熟人，他的老板陈董事长还是我们公司的股东，要真告了，陈董事长面上也过不去的。”
　　我不应声，只想把离职单早点填完，好早点领工资走人。
　　钱主管接着说：“想必苏秘书在我们公司走惯了的，我们总经理见他是陈董事长的秘书，还常常请他吃饭。就为了你的事，我们总经理昨天晚上一下飞机直奔曲总监家里，大骂了他一顿。”
　　我点点头，胡乱地说：“是的是的！”将写好的离职单交给他，他收过去看了一下，说：“就你这么着急辞职还是特例，今天早上特地让小何早点来上班，把你的考勤做出来。”又转头问小何：“做好了吗？”
　　小何朝着对面桌上的打印机一指，说：“喏，早做好了。”
　　钱主管让我等等，他要把考勤拿到财务部核对，财务部核完工资再报告给总经理，总经理批了就好拿工资了。
　　我问他：“快不快？”他说：“快的快的。”
　　于是我又坐在格子间里等，过了十几分钟，钱主管回来带我去财务部领钱。一进财务部，只见正对门口摆着一张胡桃色大柜台，出纳站在后面，穿着一件新中式风格的连衣裙，斜襟上梅花盘扣，腰间系一条白黑尖的苗绣织带。她看到我进来，便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百元大钞，当着我的面一张一张点起来。点到第三十张时，她说：“你的工资一共是三千不到点，总经理说凑个整数，直接给你三千。“我算了下，我在实习期，实习工资是四千，上班时间加起来总共是二十三天，我算了算，差不多是这个数了，于是在工资单上签了名。
　　钱主管很客气，一直把我送到电梯口，他同样也讲了些客气话，诸如虽然你在我们公司很短，但也付出了辛勤的劳动，也欢迎你以后常来坐坐；你和公司这就两清了，咱们以后可以和和气气的了，多好啊。
　　我只是笑笑。
　　我领了钱，自是喜不自胜，但漫漫长日不知要如何度过？且回想我干着两份工作的这半个多月也着实累了一把，不如趁着今日的好兴头好好玩上一玩。但找谁一起呢？我唯二的朋友中要数蓝蓝最为亲近，但现时她肯定在加油画设计图，没空理我这个闲人；另一位马太白勉强是我的朋友，但我也是他的‘下峰’，我们不能光明正大地相见，于是也作罢了。
　　我沿着商业街胡乱走着，看到一家沙茶面店时又想起了苏泽，苏泽这个小子竟然和我有同一个爱好，喜欢吃沙茶面，不知他喜欢吃辣味的多一点还是乌茶的多一点，下次碰到我再问问。才过面店，我又想起刚才在格子间钱主管对我说的一些话，他说苏泽找他是为了我和曲越的事，听他描述好像苏泽一早知道了这件事，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时想着便掏出手机给苏泽打了通电话，我还没有说明原由，苏泽便说他现在正忙，等忙完了给我回电话。我脑袋里一懵，只好把电话挂了。
　　六月初的天已有了酷暑的迹象，道旁的青芒树浑身响着唧唧的蝉鸣声，我漫无目地走了一段路，水泥地的热气直冒上来。
　　我坐进一家餐馆避暑，服务员拿了菜单我才知道这是家火锅店，服务员说：“今天刚从内蒙空运过来的科尔沁牛肉很棒，要不要尝一尝？”
　　菜单拿在手上被我捏了又捏，大热天的难道我真要一个人吃火锅？我抬头看看她，她也正看着我，我实在没办法了，说：“再等会吧，我朋友还没来。”
　　我给蓝蓝发了信息，说要用刚领到的工资请她吃火锅。这两年来只有蓝蓝请我吃，没有我请她吃的，这两年来也只有他一直在照顾我，她让我住进她家里，不收我房租，就当我是她的家人一样。我常常想命运总归是公平的，虽然我失去了妹妹，但得到了一个亲似妹妹的好朋友。
　　当然我也明白，她一直以为我是真的孟以晴，是那个大一就和她认识，吃在一起，睡在一起，无话不谈的闺蜜。我有好几次都想告诉她真相，可现在正在调查的事又牵扯到陈丞家里，我如果告诉了她，她万一说露嘴了怎么办？我对着她，很多时候总是很纠结，特别是她在怀疑我的时候，告诉和不告诉已经成了我的魔咒，而这个魔咒到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