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昼》左星辰

31、吃面

　　曲越肯定没想到我会动手，他那无法无天的眼里竟出现一丝惊恐，脖子被衣领束缚着，只能发出艰难的咿咿声。谁也没想到此时我的力道竟如此之大，竟将他的衣领缝撕出了个小洞。
　　我怒不可遏盯着他，脑子里却浮现出那个着火的晚上。那是个不眠的下半夜，我站在大门口嘶声叫着小晴，前处楼梯口火光一片，黑烟叠障，早已看不清楼上的状况。火势愈演愈烈，像潮水一般翻涌过来，屋子里更像火炉一般烧得滚烫，那汹涌的烟气直往我鼻孔里钻，不一时，我倒在了地上，心中直念着：小晴，小晴。可小晴终究没有下来，直到我听到远处的警鸣声，被人抬出门外，她也没有下来。
　　想到这里，我不禁又悲伤起来，然而这时我的手机铃声响了，我才彻底回过神。眼前的曲越依旧作着挣扎，他的脸色已经青了一片，我赶紧将他放开，再次追问道：“密码？”
　　曲越似如释重负，摊躺在地上不住地咳嗽。
　　我再问：“密码？”
　　曲越才说道：“03456”
　　手机密码终于解了，出来的第一画面是相册，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格子方块上全都是曲越和一个女人在床上拍的自拍照，我赶紧将画面转到桌面，找门禁的图标。图标很好找，是一个门的样式，打开软件，我在红色按钮上点了一下，听到玻璃门那头‘咚’的一声响，才真正开了门禁。
　　我松下一口气，说：“曲总监你看你功夫不到家，下次还是不要做这种事了，要是被你老婆知道了可怎么办？我呢也是觉得你起了贼心，但毕竟没有成功嘛，也就不报警了，你看我心肠多好！”
　　临走前我从曲越的办公桌上找到一把小刀，放到他手里，让他自己割开皮尺，他朝着我又是一阵谩骂。
　　外间还亮着灯，百叶窗帘被风吹着，磕在窗台上啪嗒啪嗒响，格子间有张桌上放了个钟表，那秒钟走动的声响正好对上了我的步伐，我一听，加快脚步向着门外走去。
　　进电梯的时候我在入口处拌了一脚，脚下一软，差点撞上内壁上的扶手。幸好电梯里没有人，也不至于闹出笑话。电梯一行下到一楼，我快步出来，只见大堂的沙发上坐着几个人，他们脸上洋溢着笑容，好似相谈甚欢。我走到大厦门口，门口保安把我拦住，问我是不是八楼公司的员工，我一味点头，保安说：“这是你们公司的信。”他把一叠东西塞进我手里，我捏了一捏，反手将它们扔进了我的包里，自顾自往外头走去。
　　人行道上种了清一色的青芒树，树上结了累累硕果，树底下的沙粒被疾风吹得狂卷起来，眼前的一切便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那霓虹灯瞬时也没那么亮了，道上的行人遮着脸，捂着嘴，灯红酒绿也不过是刹那间。
　　我的意识促使我快点回家去，可脚下却像是有着千金重担，走几步已然走不动了。我停留在一家快餐店门口，茫然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顾客，不觉早已饥肠辘辘。手机铃声响了，我缓慢接起来，却是苏泽的声音，他问我：“你怎么了？站在那干什么？”
　　我浑然不知他就在我的正前方看着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说，只随意应了一句：“什么？”
　　他说：“你抬头，我看到你了。”我应声抬头，却见不远处的十字路口，苏泽正微笑着朝我招手，他右侧面的墙上悬着一个彩灯招牌，一闪一闪地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一会红一会蓝。
　　电话里又问我：“跟我一起去吃晚饭吗？或者宵夜也行。”
　　我呆看着苏泽，心内一片火热，不知不觉念了声他的名字。我仰起头，那无形的天光又逐渐亮堂起来，热流在我身体里不断翻滚，我的脑子越发混乱，一时借着晚风的猛烈，开始狂奔起来。
　　我奔向苏泽，就像迎着美丽的天光而去，风打在我的脸上，却像是在催促我前进。我立在他跟前，一瞬间将他紧紧抱住，眼泪不自觉地流淌出来，滴在他身上一件淡绿条纹的衬衫上。
　　苏泽的身体僵硬，他显然没想到我会做出这种举动，直到他发现我哭了，他才回转过思绪，柔软地拍着我的背，说：“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他这一问，我哭得更厉害了，可他身上传导出来的气息却让我不自觉地抱他更紧。我哭了一阵，又觉得在他面前哭是一件很难为情的事，于是抹了眼泪，将他推开，说道：“没什么，我就是想哭，所以就哭了。”
　　苏泽蹲下身，仔细往我脸上瞧了瞧：“没什么事就不要哭了，你看你，妆都哭花了。”我听到这话，立时转过身，从包里掏出气垫粉饼往脸上补妆。苏泽在我背后说：“我今天下班晚了，还没吃饭呢，我在刘记菜馆订了位置，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吃饭？”
　　我点点头。
　　原来苏泽在我快下班的时候发了条信息给我，约我今晚一起吃饭，但我没有看到，也没回。直到他下班，也就是半个小时前，他开车到了这附近，他打电话给我，当时我还在问曲越门禁密码，所以没接，于是他便从车里下来，准备到公司来找我。没想到他没走几步路便看到了魂不守舍的一个我。
　　我坐到副驾驶座上，其实还没有完全从曲越所做的事中跳脱出来，我把包怀抱在胸前，眼神呆滞望着正前方。苏泽启动汽车，说：“你今晚到底怎么了？怎么看起来无精打彩的？”
　　我紧张兮兮地问他：“你说，一个人的双手被皮尺捆住了，然后他手边上有一把小刀，他能不能自救出来？”
　　苏泽看我一眼，说：“一般人都会自救出来，只要他不是智障。其实很简单，只要拿到小刀，用手腕力量就能割开皮尺。”
　　我口中碎碎念道：“希望他不是智障，不是智障。”
　　苏泽又看我一眼：“怎么了？谁被捆住了？”
　　我振作起精神，假笑了一下，说：“没有谁啊，这是假设，假设知道吗？“我瞟了他一眼，快转移话题，说：“其实我也没有吃晚饭，我领导说我业务能力不过关，硬是把我留到现在，我饿死了。“
　　苏泽说：“你们领导是女的还是男的？他把你一个人留下来？“
　　我说：“本来是女的，但我刚换了个新岗位，是个男的，确实只有我一个人被留下来了。“
　　我们到了店里，我趁苏泽点单的时候，趁机往右手边放酒水的柜子玻璃门上照镜子，那玻璃门的颜色不算暗，照出的我也只是隐隐不清的样子，但我还是看清了那张哭过后泛着红晕的残脸。我正哭恼，怎么涂了那么多层粉还是不能遮住？苏泽拉了下我的手，说：“点好了，我们走吧！”
　　服务员将我们引到靠近一棵绿色植物的位置，苏泽说：“我点了两碗沙茶面和一份青椒牛柳。”我们还没坐下，他又说要去方便一下，我点点头说：“好的。”
　　他这一去却让我等了许久，等到我快吃完一碗沙茶面他还没有回来。我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他，他都没有接，我心下开始不安起来，想他会不会感冒没有完全好？要真是那样，他一时发高烧昏倒在洗手间了怎么办？
　　我赶紧跑到前台，拜托老板帮忙去男洗手间看看有没有一个叫苏泽的人在里面？老板很快回来说男洗手间里没人。
　　我听完彻底蒙圈了，这可真奇怪了，他没理由好好的饭不吃，玩消失啊。就在我想着要不要报警时，他终于接了电话，电话一接通我听到大马路上汽车鸣喇叭的声音，还有大风刮过的‘猎猎’声。我没好气地问他：“到底干什么去了？”他说：“肚子不舒服，去了趟医院。“
　　我说：“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还以为你不见了呢！“
　　苏泽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担心倒是其次，他那碗面里的面条虽然被我夹出来，放到了一口空碗里，但等他回到店里时面条也已坨成一团。我建议他重新点一份，他说：“不必了，重新点又要等，时间不早了，早点吃完，早点回去休息。”我看了下墙上的钟表，已是晚上九点。
　　他把面倒回到汤里，用筷子来回戳着面，戳了好几下，不但面没有戳开，汤汁溅得满桌子都是。
　　我看他戳着太费劲，于是主动说帮他，他把面递给我，对我作了个鬼脸，说：“麻烦你了！”
　　其实这种坨成一团的面经常能在吃播里看到，只要拿两根筷子，一只手一根，从面团底部往上翻几下，再从面团上部往下翻几下，很快就能散开。苏泽看到面团散开的那一瞬间，居然高兴地拍着桌子，说：“你可真厉害。”
　　他吃饭的时候，我以手支颐，盯着手机屏幕看，其实我的余光一直落在对面苏泽身上。他吃面总是先吃面条，总是把他最喜欢的鱿鱼放到最后吃，他的嘴看起来挺小巧，但能塞下很多食物，一口一口，统共也只有六口便被他吃了个精光，看来他真是饿惨了。
　　他吃完饭，把筷子放下，一本正经问我：“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不会来找我？“
　　我想他这是什么玩笑话？便爽快答道：“会，我会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你。”
　　他又问：“要是电话打不通呢？”
　　我说：“我知道你家在哪，我去你家找你。”
　　“要是我家没人呢？”
　　“报警吧，好歹我们相识一场。”
　　他的头往右侧一倒，继续问道：“要是警察也找不到我呢？”
　　“警察也找不到你？”我不以为然，想了想说：“现在是有售宇宙飞船的船票了吗？你要上外太空啊？”
　　苏泽摇摇头说：“没有。”
　　我开玩笑地说：“那一定是你藏起来了，你故意藏起来让我找不到你，是不是？”
　　他说：“是，也许不是。”
　　我最烦听这些模棱两可的话，又被他好一通问，问得烦闷了，一时急火攻心，突得站起来，说道：“你到底为什么一直说你不见了？你为什么要藏起来？你要藏到哪里去？”
　　苏泽见状，却是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只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那眼睛黑如晚间的星空，一眼望不到边际。过了几秒，才说：“你干嘛这么认真？我是开玩笑的。”
　　他开得是哪门子的玩笑？他是说我对他认真了吗？他想得倒美！
　　经他这么一说，我的脸竟火辣辣起来，我依旧站在那里，一时之间成了整个餐厅的焦点，我看看他，又看看周围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觉得脸面上实在有些过不去，便把包拎起来说：“我困了，你快点送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