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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推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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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陈丞原本约好今晚五点半准时起程去他家参加寿筵的,可当我和蓝蓝早早关了店门回家时,他又说开筵时间推迟了,从原来订好的六点半改成了七点半,原因是他父亲临时邀请了南美来的客户,南美人晚餐在九点,怕他们不习惯就将时间折了中。
陈丞还说既然开筵时间推迟了,我们也就没必要这么早去,再晚一个钟头去也来得及,他让我不要着急,慢慢准备,时间很充足。
陈丞说得小心翼翼,就怕我会不开心。其实我压根就没有不开心,也没有必要不开心,他不知道我这段时间忙得不得了,白天要去饮料店里顾客,晚上回家还要写毕业设计,又要找工作,寿筵推迟了,正好可以用这一小段时间做这些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把洗澡,换衣服,化妆这样的事放到一边,先打开电脑查了些资料,然后下楼到小区旁的药店买了点药,看时间还早又回家画了一会设计图。
等到六点我才准备去洗澡,那时陈丞的车已经开进我住的小区,他打电话叫我快点下去,我被他催得不耐烦了,便说:“你这么着急干什么,这么早去,和你们家七大姑八大姨面对面坐着不尴尬啊?再说我还没洗澡换衣服呢。”
陈丞在电话里猛吸了一口凉气:“那我上楼等你。”
我说:“我正要洗澡呢,没人帮你开门,而且我洗完澡还要化妆换衣服,蓝蓝也不在家,没人招呼你呀。”
陈丞也知道我不怎么高兴他到我家里来,也就作罢了。
到了六点半,陈丞等的不耐烦,又打电话上来,说我再不下去,他就要被我们小区里的大妈拐走了。
那会我已洗好澡,正坐在化妆台前吹头发,吹风机声音响亮,我大着嗓门对他说:“你少骗人,你这么大个人了,只要你不愿意,谁能拐你走?”
陈丞说:“是真的,我在楼下站着,有一位大妈走过来,非要我加入她们的模特队,她给了我一张名片,你知道上面地址写得是哪里吗?是老年大学。“他说到一半,停了,又说:“你那怎么这么吵?你该不会还在吹头发吧?”
我把吹风机关了说:“我吹好了。”
陈丞说:“晴晴,你说我一个正儿八经的青少年,怎么能加入老年模特队嘛。”
我:“按你的年纪确实是青少年,但你是少年老成嘛,重点在那个‘老’字上,阿姨看走眼了也是有可能的。”
陈丞:“孟以晴,你要再这么说话我可就上来了。”
我:“别呀,我马上下来,再等十分钟。”
我换衣服只用了一分钟,化妆倒费了点时间,尤其是脸上的瘢痕,要用粉底液打底,然后遮瑕膏、粉饼一层层往上盖,足足用了七八分钟才勉强盖住。我化好妆,把卧室的窗帘拉开,外面太阳已经西落,只远处山顶上还泛着淡淡的余晖。
我们这幢公寓楼前种了两棵石榴树,听说是隔壁家孙阿姨种的,孙阿姨的女儿特别喜欢吃石榴,大前年女儿因为工作关系搬到北京生活,平时工作忙,常年见不到几次面,孙阿姨就在楼下种了石榴树,等结出果就借着吃石榴的由头盼着女儿能时常回家看看。
陈丞的车就停在石榴树前面,而他正在车前来回踱步,他的个子很高,踱步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戴着墨镜,倒颇有国际名模的样子。
我背上包下了楼,走近了才发现原来陈丞今天的打扮与平时特别不一样,一头碎短发,用发腊打得纹丝不乱。他身上一套威尔士亲王格纹西服更是做工精湛,浅蓝色系暗纹格,其前领与前片的格纹,胸兜腰兜与大身的格纹,牙子与口袋盖之间的格纹,袖子与大身的格纹,所有细节的合缝皆严丝密合;门襟处缝了两粒牛角扣,扣眼灵活精致,没有一点多余线头;驳头微显褶皱,插花眼处一道米兰眼;配上白衬衫外一条棕灰色系格纹领结,看起来真是翩翩贵公子一样的人物。
我从没见陈丞这样穿过,觉得很新奇,就走过去调侃他:“不得了了呀小陈,你穿成这样,往宴会场上一站,简直是万千少女心中的梦啊!”
此时他正靠在车前,戴着黑色飞行员太阳镜,双手抱在胸前,两只脚站成了一个叉,慢悠悠地说:“我爸请的大都是家里的亲戚,被她们梦到不太好吧!所以我不是什么少女心中的梦,你才是我的梦好吗?姑奶奶,你终于下来了。”
让他等这么久,我也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说:“你别生气,什么梦不梦的,那都是开玩笑的。”
陈丞说:“我可没开玩笑。”他把手一抬,袖子缩上去露出一个亮闪闪的腕表。我眯起眼凑上去看,太阳纹饰的钛金属表盘配了十八K金镂空指针和浮雕小时刻度,真是金光闪闪啊。他的手腕一转,二极钛金属表链被太阳光照着,一股圆光在我眼前一晃一晃。说:“现在几点了,我足足等了你半个多小时。”
他的腕表是用罗马数字表示刻度的,我看不惯,于是推开他的手说:“我的确是慢了点,但也不能全怪我呀?不是你自己说时间还早,让我慢慢来的?”
陈丞无奈地呼出一口气说:“好好好,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我一脸讪笑,又说了些许好话,陈丞才消了点气。气归气,穿着漂亮的西服倒有了绅士派头,不仅帮我开车门,还在我进车里时将手挡在门顶上以防我撞到头。
我从前坐他车总觉得很酷,可今天怎么坐怎么别扭,也许是因为我昨天晚上没有睡好觉,总觉得车里的气压过份低了,低得我快要透不过气。我赶紧将车窗降下去,吸了好几口外面的空气才好了一些,陈丞也不说话,只是闷闷不乐地开着车。
车子驶进平湖区,陈丞又向我说起寿筵推迟的事,他重复了一部分电话内容,又添了几句对他爸的不满:“你说我爸吧,是不是脑子发热了?临时邀请几位智利客户也就算了,一听说智利人习惯九点吃晚餐后,竟然说什么六点开宴不吉利,硬要把时间折个中。这样真的好吗?外国人到我们家来难道不用入乡随俗?”
我从烦闷的思绪中抽出来,第一反应是:“什么,你爸脑子发热了?要不要送医院?”发现自己好像关注错了重点,连忙改口说:“我是说老一辈人有老一辈人的想法,或许你爸下午刚巧碰上个算命先生,算命先生刚巧有空掐掐指,老板,七点三十分乃黄道紫微天喜红鸾,上好的吉时啊!然后你爸就信了。”
陈丞愣了一秒:“天喜红鸾?我爸要三婚啊?”
我想了想,说:“好像是不能这么用,不过你爸三婚不好吗?反正你也不喜欢你现在的妈。”
车里顿时又安静了,车顶上一串平安符缀着流苏在晃荡。
车子进入平阳路二段,天色早已漆黑,路上的灯隔得远,总是过很久才能看到一盏半盏泛着澄黄色的光,那光线很亮,像夜的眼睛,温暖却孤寂。月亮出来,是很淡的白,照到路面也只是零星半点。陈丞把前车灯打开,我这才发现原来这一带就是有名的湖畔别墅区,别墅群高低错落,有的还建了围墙,四野灰蒙,只有琉璃瓦片在月光照耀下发着油闪闪的光。另一侧的平阳湖波澜不惊,犹如一面硕大的银镜,岸边的银杏已经开出了隐蔽的花,风一吹,花瓣儿簌簌往下掉,落在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
汽车开始爬坡,爬了二三分钟又进入平路开了一会,车道渐渐窄了,车速也慢了下来,我探出头发现路边停了好多车,密密麻麻一路排到平阳湖东侧的一栋大别墅前。
松林陈氏,以卖钢材起家,仅短短数年竟成了房地产业龙头大亨。令人称奇的是各地房地产业逐年萧条,它却以每年年利润百分之二十的速度增长,所以业界都称他是商业怪才!
据说陈家第二怪就是这栋大别墅,它座落于平阳湖东面,西邻果岭高尔夫球场,高三层,占地约350平米。背面用青苔色天然大石块砌成,两层大理石大瑶台叠摞在一起,高低错落参差穿插,就好像从别墅中争先恐后地跃出,悬浮于溪水之上。那低一层瑶台向两边展开,高一层向外挑出锚固在后面的自然山石之中,如贯穿空间,飞腾跃起。
别墅正门是面红岩石墙,一扇大门,周边开了几扇小窗户。石墙前一道门亭,两侧方柱雕了洛可可花卉图案,顶端又挂着两个电式大红灯笼。灯笼底下有专人接待,欢迎您来!请您屋里坐!一个晚上不知要说上多少遍。
进了门亭,我跟着陈丞走进一道宽廊,宽廊两侧各装了三扇欧式拱形小飘窗,用白色包边。窗门上垂下长长的绿色帘幔,丝绒材质的,底下坠着一圈粉蓝棕三色小流苏。天花板以金白两色为主格调,四周同样雕着洛可可花卉图案,中间一式水晶小吊灯亮着晶莹璀璨的光。
宽廊尽头有一扇缕空推门,门口站着一位美妇人,见陈丞进来,急忙迎上来说:“啊呀小丞,你可算来了,你爸都等你好半天了!”妇人的声音既高亢又宏亮,说着要去拉陈丞的手。
陈丞缩缩手往我身上靠,明显是要避开她的意思。
妇人却越发热情了,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打转:“这是你同学?怎么就带了一位同学来?多带几个回来我们家又不是坐不下!”
陈丞还是没有理她,拉着我径直往主厅走去,进了主厅我才知道这位体态丰腴,妆发精致的美妇人就是陈丞的后妈,叫安娜,至少陈丞的父亲在众人面前是这么叫她的:安娜,你来一下。安娜不让我多喝,喝多了她要骂我是酒鬼的!
陈丞领着我四处逛,宴会的规模不大,在别墅一楼长春厅举行,厅内放了六张大圆桌,都用精美的桌布盖了,各种形状小花瓶放置在圆桌中心,每个瓶上插一支长寿花。门厅墙壁上贴了一张菜单,有‘八仙过海’福禄双星\'之类的中式菜,也有鹅肝炖小土豆之类的西式菜。
由于离开宴还有半个多小时,很多宾客都聚集在客厅里聊天,客厅一头搭起一个吧台,服务生不停地将一大瓶一大瓶的液体注入一个个透明的小玻璃杯里。
我问陈丞:“你后妈人挺好的,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一提到他后妈,陈丞就摆臭脸,他的脸原本挺好看,可一嘟嘴脸就拉得老长,跟唐老鸭似的。他说:“你知道‘白雪公主’里的继母皇后吗?你要是不知道来我们家住几天你就知道了!”
我说:“她给你吃毒苹果了?”
他说:“毒苹果倒没有,毒思想倒是很多。”
比如他说,念高中那会,他爸满世界跑生意根本没功夫理他,有一次学校要开家长会,陈丞打电话问他怎么办,他爸说你去问你安娜阿姨。那时安娜已经当了他半年的继母,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得管。安娜说:“你爸不在不有我吗?你爸要在家,他也不会去呀。”那天安娜穿了一件从巴黎商店淘回来的红色衬衫式连衣裙,抹着大红嘴去学校开家长会。家长们坐教室里最后面,学生坐在座位上,陈丞的同桌往后面看了眼,撞撞他的胳膊说,你妈好漂亮啊,你爸真有本事!陈丞一脸不屑,他宁愿对老师说家里没人也不愿让这个女人来开他的家长会。
最让他忍受不了的是结束家长会后,安娜竟然和其它家长聚在一起公然讨论班里哪位女同学适合当她的儿媳,有一位家长说:“坐教室里第三排最左边的女同学和小丞有夫妻像,但个子矮了一丢丢,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长高;第五排坐中间的那位眼睛小了些许,但听说是班里的学霸,综合看起来还是很不错的。”家长中有一位实在看不过去了,说:“你中意没用,要他本人中意才行。”安娜说:“我们家小孩是我一手看大的,他喜欢什么样的我最清楚,再说我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饭都多,当然要听我的。”
陈丞那时对那位有‘夫妻像’的女同学颇有好感,但被安娜一搅觉得自己很没面子,后来他在校园里单独遇上那位女同学,他都要尴尬地绕着走。
陈丞说他爸真是瞎了眼,摊上这么个女人,起先他以为她只是狐狸相而已,她自己的嘴还是能管住的。他们第一次见面,安娜除了夸夸他长得帅,书念得好外,其余时间都是站在他父亲旁边不说话的。没想到他父亲一不在场,她就成了长舌妇。她把最后一点好感败光了,她搅了他的人生,陈丞就要和她对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