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昼》左星辰

29、培训

　　派出所的同志还没有回去，他们又叫了曲越进去询问，这消息是去食堂吃饭时曼曼告诉我们的。设计部的于曼曼和蓝蓝是同一组的组员，她们经常在一起讨论服装工艺的问题，曼曼比蓝蓝早一年进公司，长得温婉，脾气也好，久而久之她俩就成了好朋友。
　　曼曼下来吃饭较晚，所以看到了曲越进会议室那一幕。蓝蓝听到这一消息，往嘴里塞了一口蔬菜沙拉，说：“曲总监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你们看小金以前在袁师傅那里也干过，怎么到老曲那里就出事了呢？”
　　于曼曼把头低下去，小声说：“据我观察老曲是色胆包天，贼心未必有。”
　　蓝蓝说：“像他们这些一有钱就飘了的人，贼心未必没有。”于曼曼问我意见，我说：“这个没有证据什么也不好说，有了证据还要判断是否具有三性，合法性、关联性、客观性，除此之外还需考虑是否有动机。”
　　蓝蓝两只眼真愣愣地看着我，说：“不错呀，挺专业，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学来的？一套一套的。”
　　我笑笑地说：“法制新闻上说的。”
　　蓝蓝说：“你性情还真是大变，你以前是不看这些新闻的，还有我怎么在家没见你看过这类新闻呢？”
　　我扒拉了两口饭，才说：“你们是不知道，我吧，就常常觉得我们家早年这事不是意外，所以一直想找找有什么线索，所以会格外关注这一类的新闻。还有你没见过不代表我就没看过，你这逻辑就是不严谨。就好像我说小明要去上学了，你能说小明以前没上过学，这是小明第一次上学吗？”
　　蓝蓝正在用叉子叉蔬菜，叉到盘子底部笃笃响，说：“你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你语文学得比我好。”
　　于曼曼突然问：“小孟，你们家早年发生过什么事？什么不是意外？”于曼曼与我不熟，之前我们只在茶水间见过一面，她自然不知我的情况。
　　蓝蓝抢先一步回答说：“啊呀，我们正说老曲的事呢，晴晴家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咱还是不要提了。”
　　于曼曼乐呵呵说：“也行。”
　　我问于曼曼：“你知道为什么总监助理空了这么久吗？”
　　于曼曼说：“其实人事部一直有补人进来，但新人做了几天就不做了，我们私下里有问过原因，有的人说没办法和总监相处，有说伺候不了总监，有说总监对她动手动脚。其实在我们公司干了超过半年的人都知道，我们这个总监是什么德行？小孟你倒好，竟然出动请缨要当他的助理？”
　　蓝蓝啊了一声，望望我，说：“你可得当心着点，他要真对你图谋不轨，你就不要对他客气，大喊大叫、踢他那里、报警，把这一套全用上，知道吗？”
　　我点点头，说：“噢。”
　　蓝蓝又说：“我们这是吃了不熟悉公司潜规则的亏，我和晴晴进公司时间都不长，上个礼拜我和安琪不知道吵了多少次架，今天早上晴晴白目到和安琪硬刚。”
　　我幽幽叹了一口气说：“我有个疑问，既然安琪这么愿意和总监混，为什么不直接把她调过去当助理呢？”
　　于曼曼把头凑过来说：“她刚进公司时就是总监助理，后来没干几个月，就调职当上设计师了，名义上是设计师，实际上是总监放在我们中间的眼线。”
　　我不禁感叹道：“哇塞，真刺激，公司内部还上演谍战片呢！”
　　蓝蓝弱弱地说：“我感觉我进贼窝了。”
　　据说派出所的同志去外面吃了顿饭，休息了一小会，又开始工作了。这次连我都叫进去了，我之前经历了好几次这种场面，这次再见，已觉得稀松平常。
　　他们一共有三个人，都坐在会议桌的东北角，其中一位戴黑色边框眼镜的男警官问我：“你对曲越这个人有什么看法？”
　　我：“我本来是不在他下面干活的，今天第一天调过来，在我看来他是个公私不分的领导。”
　　警官：“怎么说？”
　　我：“设计部有个叫安琪的人，他们俩关系非同一般。但凡这个安琪与别人起冲突，无论事实如何，曲总监都会偏向安琪。”
　　警官：“你怎么知道他们俩关系非同一般？”
　　我：“今早我到公司，那个时候离上班还早呢，大约七点四十的样子，我看到他们俩在小办公室里，安琪出来时衣衫还不整呢。”
　　警官：“你对这家公司有什么看法？”
　　我：“我进公司实在太短，也没啥看法，就是挺无感的。”
　　询问时间很短，我配合完回到办公室，才坐下没几分钟，曲越通过内线电话叫我进去。我极不情愿站起来去见他，推开玻璃小门，却不见他人在办公室里。他的办公室有保洁员专门打扫，每一天都是一层不染，整齐有条，只是经过主人一天的活动，看上去不那么整洁了。我一眼看过去，只见那东北角的铁柜门开了两个，办公桌杂乱地堆着些文件，办公椅被转到墙壁一侧。
　　我轻叫了声：“曲总监。”只见那真皮办公椅突然调转过来，椅上坐着得不是别人，正是曲越。他的个头原本不矮，但不知道为什么坐到椅子上却像矮了一截，又萎缩缩地靠在椅子上，难怪我没看到他。他的一只手往前伸了一下，说：“你坐！”
　　我乖乖坐下来。他说：“你去会议室了？”
　　我说：“是的。”
　　他说：“都问了些什么？”
　　我的脑子快速转了几转，说：“问我认不认识小金，我说我不认识。问我对你有什么看法，我说我刚调过来我太清楚。”
　　他突然坐直身体：“还有呢？”
　　我嘴上撒着谎，心里着实慌乱了，暗暗吸了一口气，调节了情绪，才说：“没有了，就这些。”
　　曲越盯着我看了一会，说：“我这里有一堆文件需要你整理。”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了串钥匙，走到A排铁皮文件柜旁，那一串钥匙有十几把，他一把一把看过去，钥匙串在他手中发出叮铃当啷的响声。他选定一把钥匙，插入第二行的柜子锁中，左手拧钥匙，右手往驱动装置上一扳，柜门开了。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叠文件，扔在我面前说：“你拿去整理整理，顺便研究一下，下午下班后来我这，我要提问。”
　　这堆文件夹少说也有二十来本，不说现在快三点了，就是给我二十四小时我也未必能消化完。他该不会是在整我吧？
　　我忿忿说：“这也太多了吧？我就是有四双眼睛也看不完。”
　　曲越回坐到他的办公椅上，翘起二郎腿说：“你这是在跟你的上司讨价还价？你是用两只眼看还是八只眼看，我不管，我只管你下午能不能过关。”
　　在他自己眼里，他的话已然是圣旨，说一不二的。我这个小员工只好说：“好的！”然后抱起这堆文件出了门。
　　我从中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来看，每一页都是历年设计的原稿图，图上设计各异，色彩斑斓。我没有细看，只是在想曲越要求我看这些图的意图是什么？就这些图他能出什么样的题考我？
　　我又拿了另一个文件夹，翻开一看，还是设计图。
　　我觉得莫名其妙，拍了张图发给蓝蓝，问她：“这张图能看出什么来？”
　　蓝蓝没在工位上，她又出外勤去了，很晚才回过来一句：“这是前年流行的款式，细腰短裙是重点，突出少女感。”
　　我更觉得莫名，难不成曲越是要考我每年的流行趋势？我顺着这个思路，上网查了从零八年开始到现在的流行款以及它们的特点。由于年份多，款式繁杂，我列了个表，哪一年与哪一年款式相似，临近几年的变化等等。
　　到了下班时间，这些功课才做了点皮毛，文件才看了三两本。眼看办公室里的人个个开始收拾桌面准备回家，我的心突然提了起来，抬头看了眼小办公室，自然什么也没看到。
　　待到办公室的人差不多走完了，曲越打内线叫我进去。我走出工位五六步，又倒退回来，从办公桌的下柜子里取出我的包，拿着包一起进了他的办公室。
　　曲越这会倒很有风度，笑咪咪地请我坐下，对我说：“这么晚把你留下来，你不介意吧？”
　　我变得小心谨慎，觉得他问得每个问题都是陷阱，突突地又回忆起之前看的《职场生存法则》，那里面就有类似的问题，我照着书上的标准答案，说：“我新上岗，留下来培训也是有必要的，等上手了相信加班的时间就少了。”
　　曲越依旧笑咪咪，放在桌上的双手原本交叉着的，现下分开了，十指贴在桌面上一动不动，说：“你的发型挺好看的，在哪家美发沙龙做的？”
　　我一头雾水，我的发型跟培训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夸奖我的发型好看？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家附近的小理发店剪的。”
　　曲越说：“好看，衬得你的脸也好看。”正说着，他的手伸过来，将手掌摊开来，说：“来，把你的手给我。”
　　我犹豫着，他像是半哄着说：“我给你看看手相，我会看手相的，你不知道吧？你把手给我，我看看你未来的运势怎么样？”
　　我当时脑子肯定坏掉了，竟然真的将手伸过去了。这一伸却是被他抓了个正着，他抓着我的手，用他的四个手指在我手背上回来抚摸，色眯眯地盯着我看：“我来看看，我看看。”又说：“你的皮肤很嫩啊，真像剥了壳的鸡蛋。”
　　我猛然反应过来，蓦得暴跳起来，大吼道：“你干什么？”说时用力要将手抽回来，但他的力气比我大，怎么抽也抽不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吗？”曲越瞪着眼睛，却是嬉皮笑脸地说。
　　“我说曲总监，你家母上大人没教你怎么和女性相处吗？”
　　他的脸色突然变了，呲着牙，眼睛瞪得又大又圆，眼珠子好像快要掉出来，说：“你怎么说话呢？”
　　这种气势自然吓唬不到我，我用尽全力甩了两下手，但还是没有甩开。打量到桌子上右上角放着一把木尺，左手伸过去，迅速将它拾了起来，朝着他的手腕狠劈了过去。
　　他受痛大叫一声，届时松开了手。然而他竟没有暴怒，而是拍拍大腿，涎着脸说：“要不我们换个方式，你坐我腿上吧？”
　　我一手拎起包，大步朝门口走去。他见我要跑，说：“你不想做我的助理了吗？”
　　我握住门把，却怎么也扭不开。曲越气定神闲地说：“别费劲了，这门是按了门禁系统的，我不开锁，你是出不去的。”
　　他朝我走过来，咧着嘴，说：“你可知足吧！你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样的谁愿意接近你，也就我不嫌弃你。说吧，你想怎么玩？”
　　我趴在玻璃门上往外看，外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人。转过身，冷冷笑了一声，说：“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吗？”
　　他说：“当然！”
　　我说：“那你可不要后悔哦。”
　　曲越听了这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跟前，张开双臂正要朝我扑过来。这当口，我举起早已紧握在手中的防狼喷雾，往他的脸上一阵猛喷。他大叫着，捂住眼，像个陀螺四处打转，伴随这他那尖锐及痛苦的叫喊声，我朝着他后膝踹了一脚，立时他重心不稳，扑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