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回忆 ...
-
房间里还有个小门,开门出去可直达回廊,六个圆形回廊方柱顶端装饰着花卉雕塑,栏杆用白玉花岗岩砌成,旁边数盆兰花早已抽出了新芽。
杜与诚的心情极好,低低哼着小调。走到栏杆边,把手肘搭在栏杆上,视线望向极远处。远处一条湛蓝的海岸线,岸边上的水鸟嬉闹着,扑棱棱地扇起翅膀,扑棱得高了便像是进入到广阔的天际。正是夕阳之下,浪花在跳跃翻腾,海面金光一片,海岸线逐渐变成了波浪纹。
他似乎看得呆了,一瞬不瞬地盯着看,半会才感叹道:“真是海天一色,美极了。”又指着远处问道:“那里是不是松南码头?”
我装作没看清,往他身旁走两步:“哪呢?”
他也朝我靠了靠,说:“那!蓝色的。”
我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所指的地方上,而是在他脸上,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五官既大气又精致,脸型不大也不小,就连长长了的鬓角都散发着一种别致的帅气。
“咦,你在看什么?”
他突然转向我,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在金黄色的阳光下扑扑闪动。
我赶紧把目光从他脸上撤回来,心里早就乱了,乱得一塌糊涂,眼晴也不知道望向哪里才好了。
过了许久才蹦出来一句:“没,没什么。”我低下头,终于在我的脚指头上找到定点,做了不下十几次深呼吸才慢慢找回自我,我说:“我家离码头太远了,并非是最佳观赏地点,不过从这里看过去,海水的光影倒是挺美的。”
“海水的光影真美!”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自顾自感叹道:“这里真是太棒了,我太明智了,找了个这么好的地方住。”
我没觉得这里有多棒,我在南野巷住了二十多年早已住厌烦了,家里装潢老旧,每到梅雨季节,屋子里到处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家门囗到巷子囗的路坑坑洼洼,下场暴雨,路就不好走了。可是他说这里很棒很美,我又觉得南野巷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我总是忍不住要去看他,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总能牵动我的心房,他那么喜欢这里,那么渴望住在这里,我一定有机会让他成为我的,或者成为这栋房子的男主人。那时的我容颜美好,对什么都充满信心。
我请他到楼下签租房合同,他逐条逐字看得很仔细,看完后也没有对房租提出异议,只是要签字时突然问我,是否可以使用厨房?
我的出租信息上没有写明带不带厨房,但昨天晚上我和妹妹谈论过这个问题,妹妹表示不愿意和租客用同一个厨房。但此刻妹妹的不愿意早让我当成了耳旁风,我说:“当然可以!”
杜与诚住进来的第一天,只搬进来一些生活用品,我趁机跑上楼对他嘘寒问暖:住不住的惯呀?热水水温合不合适呀?要不要吃西瓜呀?你吃饭了吗?
杜与诚起先还笑脸迎人,我跑的次数多了,他就变得冷冷的,他先是开一道门缝,听听我要说什么,如果是他没有兴趣的话题就婉拒我的好意,然后把门关了。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我说上一句话,白天去律师事务所实习,下班回来煮碗面吃了,回房后一整个晚上不再出来。我们在一起后他告诉我他不是有意不理我,那段时间他在拼命准备八月份的公务员考试,神经崩太紧也就没什么心思说笑了。
有一次我借着找发夹的借口进了他房间,我还真有一支太阳花发夹不见了,那是我在上海的一个弄堂里淘到的,我特别喜欢。
我被允许进去,他的房间很乱,比我住这里那会更乱,衣帽间开着,里面散了一地的衣服裤子和袜子,书桌上摊满了书,床上的薄被子卷成一座小山,被子边上一包大前门。我瞥了一眼,他就把烟递过来,问我抽不抽?我一看只剩一根了,我说你留着自己抽吧,其实我也不抽烟,就觉得这么说能拉进彼此间的距离。我在抽屉里找了找发夹,没找着,又往各处角落里找,还是没有找到,我只好对他说抱歉,然后出去了。
之后的好几个清晨,我成了跟踪狂。我先猫在二楼回廊里,一看到他出门就跑下楼偷偷跟在他后面,他经常去南野街的`七婆婆家’吃早餐,有时是咖啡加海蛎饼,有时是咖啡加海南粉,他吃饭很快,没几分钟就出来了,他出来后我再进去买一份一模一样的。
他的黑色双肩包总是单肩背着,包盖上一道荧光绿的品牌logo。我拎着早餐出来,他已经走得很远,但只要找到那道绿,我的跟踪就能继续。
有一次我跟他跟得太近被他发现了,他故意等在巷子口,等我走近,他突然跳出来拦住我:“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怎么能承认?跟踪人是很烂的行为,我怎么能让他觉得我是个烂人呢?
于是我说谎了:“没有啊,我去学校当然要经过这里啊。”
“现在都放暑假了,你去学校干什么?”
“学校里有活动啊,你不知道吗?我们社团下个月有大合唱比赛,所以我去排演啊。”
“哦,我又没有在你们社团里,当然不知道啊。”
我摸摸后脑勺,笑得很傻:“所以说我没有跟踪你嘛。”
我顺理成章的有了借口,我的跟踪就变得光明正大,要是再被他发现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有时还会问我歌练得怎么样了?我说:“我只是个替补,有没有机会上台还是个未知数呢。”
他说:“要不然你唱几句听听,我帮你评鉴评鉴?”
于是我唱了一首我最拿手的情歌—任贤齐的《还有我》,就算全世界离开你,还有一个我来陪,怎么舍得让你受尽冷风吹,就算全世界在下雪,就算候鸟已南飞,还有我在这里痴痴地等你回......
我饱含激情在夏日阳光刺目的清晨唱得如痴如醉,我要把我对他的喜欢全部融进歌里唱给他听,我要让他知道无论未来怎么样,我都会一直守护他陪着他。或许我的深情感染了他,他听着听着也跟着一起哼起来。
我们一起唱过歌后,变得亲近了一些,他也乐得喝我送上门的饮料,也会坐在客厅沙发上和我聊天,但也仅限于一般朋友之间的话题。他说话还是很生分,总是把你好、不好意思、谢谢挂在嘴边,他也没有亲切地叫过我的名字,而像同事之间那样叫我小孟。我觉得他的心里好像筑着一道墙,任凭我怎么猛敲他都不开门。
我追他追得好辛苦,追得我快要肝肠寸断了,等我追到手,廊里的兰花都已经开了一轮。
中秋节他和律师事务所的同事一起去扩苍山度假村玩,他们玩了一个十分刺激的项目——山野飞车,就是每个人骑一辆越野自行车在山林小径上自由的奔跑。
他们一行人自称是‘追风的少年’,哪里有风就往哪里去,他们骑过环行车道,骑过布满石头的小径,蹚过浅浅的溪流,最后在长满青青草的坡上翻了车。
杜与诚摔得最严重,左腿小腿骨折。他要在医院里躺一个月,所以公务员考试也就泡汤了。
当时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同事到家里来拿他的衣物。他们进门前开了视频通话,杜与诚向我打招呼,让我帮忙带同事去他的房间。视频里杜与诚脸上涂了红药水,一只脚被吊在半空中,不过他的精神还很不错,对着我们有说有笑。我带他们上楼,杜与诚在视频里指挥他们去衣柜里拿衣服,到桌子上拿了书,去卫生间拿刮胡刀时,他的同事调侃他:“怎么这么臭美,毛巾牙刷不拿,只拿个剃须刀。另一位同事说:你这要怎么刮,你腿也不能走路,刮给谁看呢,你隔壁床住着的可是个小男孩。”杜与诚被这么一通说,掩着脸说:“算了算了,不带了。”
在他的同事回去前,我打听到了杜与诚所住的医院和床号。隔天,我煮了一热水瓶浓香四溢的排骨炖汤去看他。我推门进去,他原本是躺着看书的,见到我连忙争坐起来,把书也扔了,说:“你怎么来了?”
我笑盈盈走过去,说:“听说你住院,来看看你,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
我把排骨汤倒出来,他一闻到味道就说:“我已经吃过饭了。”
我说:“这个不一样,喝排骨汤能促进骨头增长。”
他把眉头皱起来:“你怎么跟我妈一样,难道真能吃啥补啥吗?”
我说:“当然!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听了老人言,后悔三十年。”
杜与诚的性格很执拗,怎么劝都劝不进。后来我想了个招,买他最喜欢吃的炸鸡诱惑他喝排骨汤,这个招是我从隔壁病房得到的启发。隔壁有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年纪,他妈妈让他喝中药他不喝,他说药苦,他妈妈买了很多五颜六色的棒棒糖摆在病床床尾,小男孩摔断了腿不能挪动,棒棒糖只能看不能吃,他妈妈说喝一袋中药就能得到一个棒棒糖,小男孩才乖乖地把药喝了。
我没有把炸鸡摆在床尾,而是直接吃给杜与诚看,一边吃一边赞叹它的肉质有多么多么鲜美,骨味有多么多么飘香。杜与诚起先还很傲气地别过头不理我,后来我把炸鸡端到他鼻子底下,他没忍住,妥协了。
我举一反三,用这一套还达成了一项愿望,就是让他当我的男朋友。杜与诚住院这段时间每天都有同学来看他,每次来都带了吃的给他。我疑惑,这么多天了怎么不见他父母亲来看他,一位同学告诉我杜与诚压根就没告诉他们,杜与诚搬出家的其中一个原因是为了找个安静的地方读书,然后顺利考公务员,他让家里人没事不要打电话给他,以免分心,那位同学说恐怕现在叔叔阿姨还以为他在出租房里认认真真地备考呢。
他的同学有时候会起哄我和杜与诚的关系,说我这个房东真是有情有义,照顾他这么多天,他也该表示表示了。另一个同学说:“怎么表示?以身相许啊。”
当下杜与诚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拿起刚吃到一半的香蕉往那人身上扔:“滚!”
他的同学真滚了,我把他们送到楼梯口,并请他们以后要是忙不用经常来看杜与诚了,来看他也不要带东西来,我都会处理好的。
他的同学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为杜与诚做得排骨汤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吃得越来越腻,有一天他终于发飙了,把汤碗往床边的柜台上一扔说:“我再也不要喝排骨汤了,饿死也不喝了。”
有一分钟的时间我在做着心理建设,因为有些话需要莫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做完心理建设,我一股脑跑到他床前,含情脉脉说道:“我才不会让你饿死呢!你只要成为我的男朋友,我保证不再煮排骨汤给你喝,以后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煮什么。”
他也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么另类的表白,他低着头愣在那里,一会儿才说:“我想吃鱼香烘蛋。”
“这个我会做,可是你不是我男朋友呀。”
“我也没说不答应你呀,我觉得你挺好的。”
“这么说你答应当我男朋友了?”
他只嗯了两声,却害羞起来,把被子蒙到脸上,整个身子往下滑,脸偏向一侧,闭上眼装作要睡觉了。
杜与诚出院后什么事都不想干,整天拉着我出去玩,公务员考试虽然没考成,但已成为过去了嘛,他一身轻松。我们一起去夜市吃路边摊,一起去公园玩脚踏船,等他脚完全康复了再一起去扩苍山看日出。
半年后一个月上柳梢头的黄昏后,杜与诚说要和我谈一谈。那天我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从冰箱里拿了饮料递给他,他一脸严肃,将饮料放到宅前的回廊柱上,说:“我想和你分手。”我听到这句话时,觉得我都听到了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我不可置信地站在他面前,久久不信这是真的。
我问他:“哪里不合适?”
他皱起眉,很不耐烦说:“哪哪都不合适!”
我扑过去吻他,很快被他推开,他说得很坚决:“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抓住他:“就算分手,你也要给我个理由吧!”
他说:“没有理由就是没有理由!”他要走,我拉着他,他看也不看我,把我推开,说:“你的手就不合我!”
他上楼,我追上去,眼睁睁看着他把所有的物品收进行李箱内,然后放下一叠钱,拖着行李箱离开了我家。
我打电话给他,试图挽回他,可他电话也不接,后来再打,直接关机了。
再后来我到律师事务所去找他,师事务所里的人说他早就辞职了,听说他要去美国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