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昼》左星辰

21、回城

　　　床头的闹铃将我吵醒，我蓦得弹坐起身，那一瞬间好像有个什么东西被我甩了出去，然后听到苏泽说：“你怎么了？”

　　昨晚‘做贼心虚’，回来后怎么睡也睡不着，后来数了上千只羊才勉强睡着。此时我的脑袋还在磨浆糊，浑身都是软绵绵的，有种人在空中飘，不知身在何处的错觉。我迷迷糊糊从床头摸过手机，打开一看，才凌晨五点半。

　　我嘀咕了一句：“该起床了，我们要早点回去。”然后用力搓了搓手掌，将手掌在眼睛上捂了片刻，才渐渐振奋起精神。

　　“这么早回去，有车吗？”

　　我用余光瞧过去，他正侧身躺在那里看着我，一只手支在蓬松的头发里，另一只捻着我的衣角。

　　我说：“等你收拾好就有车了，我昨晚查过了，最早一班是六点。”

　　苏泽也坐起来，朝着无人的地方咳嗽，说：“你昨晚睡得好吗？”

　　我垂着头，正准备掀被子，却发现昨晚盖上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踹下了床，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弯下腰将被子捡起来，一面说：“马马虎虎吧。”

　　苏泽说：“我睡得一点儿也不好，总是时睡时醒。”

　　我手里提着被子，心想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发现昨晚的事了？

　　随即将被子往床上一扔，担忧地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苏泽说：“你睡觉太不老实，老是把腿架在我的肚子上，而且是重重的、猛然架上去的那种。”

　　我没有狡辩，因为蓝蓝也这样说过我，和苏泽不一样的是，蓝蓝当天晚上就把我弄醒了，然后气极败坏地说：“孟以晴，你这是哪门子的坏毛病，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怎么住了半个月的医院性情都变了？我还以为天花板塌下来了呢！”

　　那时我还不信，说蓝蓝是不是做梦了？

　　苏泽这么一说，我倒放心了不少，这不就证明，我去隔壁房间的那段时间根本没办法将腿架在他的肚子上，没有架上去，他也就没有醒。

　　我坐在床上又是鞠躬，又向他陪礼道歉，我说：“啊呀，真是想不到啊我竟然有这种坏习惯，真是很对不住啊。”下床后就说：“我昨晚不是让你回你自己房间睡嘛，你又不听，现在怪我喽？”

　　苏泽听得一愣一愣的，也下了床，说：“我这也是为你好，你以前没发现的坏毛病，现在我帮你发现了，还不好吗？”

　　他下了床，把他的被子叠起来，说：“你放心，这种毛病是可以治的，睡觉的时候用绳将小腿绑住，绑上一年半载就好了。”

　　他开玩笑，我决定不和他计较，对于我们彼此来说，对方都不过是匆匆过客，等所有事结束我们都要分道扬镳的，所以我只笑笑。不过听他声音好像不太对劲，尾音发音特别重。

　　我问他：“感冒好点了吗？”

　　他说：“好点了！”

　　我说”你是不是一早醒了？为什么不叫我？”

　　他说：“看你睡得香，没舍得叫醒你。”

　　我呆了一下，说：“请苏秘书赶紧回隔壁房间洗漱，我们要回去了。”

　　台风过后的天总是湛蓝湛蓝的，空气亦是格外清明。我和苏泽从员工宿舍出来，到淑惠的小茶室里向她告别，淑惠留我们吃早饭，我说不用，她看看我们，说：原本厂里的衣服是不外借的，但看在你如此爱岗敬业的份上借你们几天，下次来，一定要带回来。”

　　我说：“一定一定！”

　　我们从半山腰下来，左右青石板道上落满了翠绿的针形松叶，道两旁的花木丛斜倒下去一大片，像收割过了的早稻田。到了镇上，积水随处可见，街边上早有店家开始扫洒，整顿店铺。苏泽看起来总是恹恹的，路上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到了汽车站等车，我问他：“你的车怎么处理了？”

　　他说：“昨天晚上叫保险公司处理了。”

　　我说：“谢谢你帮我。”

　　他摸摸我的头说：“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记得一定要找我，知道了吗？”

　　我说：“那也不能一直麻烦你呀！”

　　他突然严肃起来，说：“我不怕麻烦的。”

　　上了公交车，刷了公交卡，我们找了个并排的座位坐了。苏泽将他的公文包放在前座背椅后的板托上，翘起二郞腿，头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我却是思绪繁杂，转头望向窗外，只见道路一侧一大片一大片金黄色田野飘然而过，那田野深处坐落着一幢幢低矮的平房，再往前一棵棵挺拔的芒果树，一眼望不到边际。也不知道从怎么时候起苏泽的头倒在了我的肩上，我以为他是故意的，转过头才发现他真的睡着了，并且打起了浅浅的鼾声。

　　我想他肯定病得不轻，昨晚这么早睡了，现在还要睡。其实他生病也是因我而起，如果没有一路护送我过来，他也不会淋这么大的雨。我想他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让他靠在我肩上休息一会也无可厚非，于是也就没有推开他。

　　快到松南汽车站，我才将他叫醒。他蓬松的头发在我耳边乱钻，迷迷糊糊抬起眼问我：“晚上去我家吃饭吗？”

　　我迟疑了一瞬，说：“好呀！”

　　苏泽摸摸后脑勺，欲言又止。

　　我们下了汽车，进了地铁站，在分叉路上分道扬镳。苏泽今天请了假，需乘坐地铁2号线回家。而我则是要到地下一层坐地铁3号线回公司。

　　还没到上班高峰期，排队等电铁的乘客寥寥无几。我觉得无聊，掏出手机准备催蓝蓝起床，没想到信息还没编辑好，倒先收到蓝蓝发过来的信息，蓝蓝问：今天能赶回来上班吗？需不需要我帮你请假？

　　我回：不需要，已到地铁站。

　　同时也收到苏泽发来的信息：已坐上地铁，你呢？

　　我回：还没。

　　苏泽回：你晚上真的会来我家吃饭吗？

　　我回：会！

　　苏泽回：好，我在家里等你来。

　　下了地铁站，太阳已高高升起，我本想拿出伞来遮一遮，不想包里却没有伞，我这才想起那伞昨天给了苏泽，他并没有还给我。

　　我快步走向公司，袁老师已坐在大厦大堂里等我了，她戴着老花眼镜，不停朝门口张望。一时见到我，朝我招手。我跑到她跟前，她说：“你辛苦了！”

　　我把礼服交到她手上，她当场验了货，待看完判定完全无误后才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眼，说：“你怎么穿着他们厂的衣服？快回家去换了！”

　　我本不喜欢多言，按照上级指令又折回到地铁站乘坐地铁1号线回家。进了小区，我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蓝蓝恰巧开门出来，楼道里没有亮灯，蓝蓝见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起来。我问：“笑什么？”她说：“你这套衣服哪里来的？穿起来像八十年代的小媳妇。”

　　我又重新审视了身上的衣服，袖子是袖子，裤子是裤子，哪里不好了，便说道：“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懂什么？虽然是厂服，但也是人家精心设计过的。”我把衣服口袋翻出来给她看，我说：“两只口袋的里衬虽不同色，但是丝绸质地的，且上面还绣了无比精美的图案，你好好看看。”蓝蓝见了说：“这么美的刺绣，怎么把它藏在里面？”

　　我说：“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低调吧！你是不会懂的。”

　　蓝蓝瞪了我一眼，又问我：“你和你男朋友昨晚上住宾馆，住得是单人间还是双人间？又或者是大床房？”

　　我说：“你少瞎猜，昨天我和苏秘书住厂里，一人一间。”

　　蓝蓝说：“都男朋友了，还叫人家苏秘书，你男朋友不生气吗？”

　　蓝蓝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把蓝蓝从门里拉出来，催她去公司上班。蓝蓝被我推着，说：“你害羞了吧？是吧？你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早就思春了？”

　　我朝她呸了一声，转身进了门。

　　我回卧室换了衣服，然后掏出手机，开始研究昨夜从苏泽公文包里偷拍下来的文件。我仔细看了一遍，没找出什么问题，由于急着回去上班，把图片做成压缩包，用邮件的形式发给了马太白。

　　返回公司时已经过了上班打卡时间，我写了张补卡单，让袁老师帮忙签了。袁老师戴着老花眼镜，正在手工缝制礼服。她签了字，将眼镜往上推了推，说：“你到人力资源部去一趟，有事找你。”

　　我心里慌慌然，问：“袁老师你知道他们找我什么事吗？”

　　袁老师说：“你冒雨去工厂的事，上面领导知道了，总经理大赞你爱岗敬业，说要奖励你呢。”

　　于是我拿着补卡单去了人力资源部，人力资源部的格子间是长条形的，工位紧挨，依次横向排开，我将单子交到最外面的文员桌上，再进到里边找负责人。

　　负责人三十左右年纪，留一个小平头，一身黑色西装，里面打了条藏青色条纹领带。我礼貌地向他打招呼，他见到我，起身将我引到小会议室谈话，方坐定，便说道：“公司很欣赏你的工作态度，你不仅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还为我们员工树立了榜样，公司决定为你开一个表彰大会，你觉得怎么样？”

　　我的身份哪经得起开表彰大会，万一公司内部出个像马太白样的人物，把我认出来，我该怎么办？于是我说：“我做这些都是我的职责所在，表彰大会还是不用了吧。”

　　主管说：“你不用谦虚，你看你家里也不富裕，该拿的奖励还是要拿着。”

　　我谦逊地说：“谢谢您的提醒，奖励我一定拿着，但你看现在整个公司都很忙，表彰大会还是不要开了吧？”

　　“你的意见我先记下来，关于要不要开我们还要研究研究。”

　　“奖励是什么呢？会不会征求我个人意见呢？”

　　“我们公司奖励一般都是发钱的，那么你有什么意见呢？”

　　“钱我不想要，就是能不能让我换个岗位？我想做设计师。”

　　“这个我作不了主，要先询问两个部门主管是否同意，都同意了后还要向总经理汇报的。”

　　我不加思索地说：“可以，我想试一试！”

　　主管说：“你确定要这么做？你这样做其实不太好，假如设计部没有接收你，你回到打版部会尴尬的。”

　　我说：“我确定！成为一名优秀的服装设计师一直是我的梦想，我想试一试，如果不试，我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机会了。”

　　他点点头，说：“可以，我帮你试试。”

　　我向他表达了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