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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同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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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松北镇,我和苏泽下了车,只听车上的人朝我们喊了一声:“祝你们百年好合。”
苏泽朝他们招了一下手,说:“谢谢!”
雨势算是小了一些,可天地间依旧是黑压压的一片。那山川、树林、房屋、石板路,一切都好像在愉快地呼啸、荡动、摇摆。
苏泽把我拉到一家拉面馆门口的蓬子底下,说要把雨衣换给我,我说:“不用了,都已经淋湿了,换过来换过去有什么意思。”
我话还没说完,他脱下来的雨衣已经罩住了我的头,我只好接受他的好意,然后把伞给他。
我们沿着街边能遮雨的地方走,一路走到山坡脚下,脚下一片黑松林,被风吹得呜呜直响,好像成千上万只野狼中那里嗥叫。
苏泽把我拉过去,叫我不要害怕。我躲在他身旁,听到他说要背我上去,我拉着他的衣服说:“不需要,分开走会更快。”结果我在转弯处的台阶上摔了一跤,幸好苏泽眼疾手快将我扶住,最后还是他扶着我一步步走到绣庄门口的。
绣庄里的人见到我们都吃惊地说:“你们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外面雨很大吧?””你们老板年底给你们多少奖金?”
淑惠请我们先进她的小茶室里喝热茶,暖暖身子。在进茶室前我把雨衣脱了,放置在门口,这一脱却觉得全身冰凉冰凉的,那湿透的衣裤像刚从海里捞出来的海带缠粘在身上,裤脚口的水珠滴到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声。
我和苏泽都不好意思坐,怕把梨花木的椅子打湿。淑惠端了茶过来,看看我,又走到我边上,说:“小孟,我们厂里有工人穿的厂服,是一套的,你要不嫌弃就勉强穿一穿吧!湿衣服穿着会感冒的。”
这样当然最好,我对她说了谢谢!
淑惠的助理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绣娘,领我到后间去换衣服,她给我拿了厂服,送到门口就走了。后间其实就是洗手间,我照镜子的时候被自己吓了一大跳,妆糊了脸倒是意料之中,身上这件白色T恤湿透了,竟清晰地映出里面的蓝色BRA。我赶紧将T恤脱了,换上厂服,厂服是复古式的,也就是绣娘平常穿的,藏青色粗麻布料,带有钮牌的斜襟短衣,下装是绣有梅花图案的宽裤,虽然看上去不太时髦,穿起来却是十分凉爽舒适。我对着镜子整了整仪容,又从包里掏出化妆包,重新敷了粉,然后将换下来的衣服拧干,出了洗手间。
刚出洗手间,接到袁老师打来的电话,袁老师问我:“在哪里?”我说:“已经安全到绣庄了。”袁老师说:“你真是个胆大妄为的孩子,如果在路上出了事,我和你以及公司都没有好果子吃。”
我请她放心,我是和开车技术很好的朋友过来的,一点儿事没有。她才稍稍安了心。
袁老师又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吱吱唔唔告诉她:“其实车抛在半路了,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回去。”
袁老师那颗紧绷的心又提了起来,说:“你看看你把人家也拉下水了,人有没有受伤?”
我说:“人都没事。”
袁老师说:“那这样吧,晚点要是雨小了你就打车回来,要还是很大,明早必须赶回来!”
我说:“好的,袁老师。”
回到客厅,苏泽已经坐在了梨花木的椅子上喝茶,他也换了套衣服,是藏青色的短马褂,一条同色裤子。
淑惠正问他:“你是不是和小孟同公司同部门的?以前好像没见过。”
苏泽说:“不是,是小孟的一个朋友。”
淑惠说:“肯定是男朋友吧?要不然怎么会冒着这么大的暴雨跟过来。”
苏泽手里端着的茶盏正好盖住了他的嘴,但从我的位置看,正好看到了他的嘴角渐渐向上扬起,他说:“不是,还不算是。”
“不是吗?那也快了吧?”淑惠一面说,一面站起来,到一个书架子上取出一个文件袋,走回去时眼风正好瞟到我,便对我说:“你还站在那做什么?还不快去喝茶?”
我在苏泽隔壁椅子上坐下,苏泽让我尝尝淑惠给我重新沏的茶,他说:“这是她们当地的特产,味道不错,比起以前喝过的龙井、碧螺春别有一番风味。”
我尝了一口,甜甜涩涩的,这不就是我们松林人常喝的白茶吗?
我疑惑地问他:“你不知道白茶?”
他喝了一口茶,突然顿在那里,旋即说道:“是啊,我其实不太喜欢饮茶,喝过的品种很少的。”
淑惠说:“没喝过也正常,现在年轻人都不喜欢饮茶了。”淑惠客气地说:“难得你喜欢喝,要不要带点回去?”
苏泽也客气地说:“不了不了,我不会泡茶,也不会喝,免得糟蹋这么好的茶。”
淑惠将绣好图案的礼服拿出来,对我说:“真是不凑巧,上次你来,因为错过了公交车被留在厂里吃饭了,这次来,又碰上台风,要不今天在我们厂里住一晚再回去?”
我说:“这怎么行,我还得赶紧将衣服送回去呢,好让袁老师做余下工作。”
淑惠说:“等你回去,袁老师早下班了,还不如你明天起早点再回去。”
苏泽也说:“我的车现在还泡在水里,外面暴雨这么大,怎么回去?”
我想想他们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下午就已经打不到车了,何况现在半黑的天,哪里会有人接单?于是便也同意在厂里住一晚。
我和苏泽在绣厂里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按照淑惠安排的行程行事。我们在食堂吃了晚饭,在去宿舍的路上突然间听到远处一声鸟儿的啼叫声,我们不约而同朝着山那头望过去,台风还没完全过去,又是山岚缭绕的时节,那雾像一层薄薄的白纱,暗沉沉地在山野间自由奔跑,仿佛融雪的春潮,朦朦胧胧看过去,不知是雾在山间游动还是青山隐隐泛中游?
我和苏泽都被眼前的景像迷住了,半晌才回过神,苏泽看着我说:“幸好你带我过来了,能看到这么美的风景真好。”我说:“你以前没见过这种山山水水的吗?”
苏泽说:“算是没有吧,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没有这么高的山,所以很难见到你们这里这么美的山景。”
我们俩只撑着一把伞,一起往前走了几步,他又说:“改天我们一起去爬山吧?”
我敷衍了一句:“再看吧!”
淑惠为我们准备了两间房,是相邻的。她帮我们把两间房门开了,说了几句客气话,把钥匙分给我和苏泽后便走了。我按着钥匙上的房门号进了相对应的房间,房内装潢简陋,一架衣柜,一个电视机台柜和一台电视机,床面铺草席,一条空调被。
我洗了澡,又穿回厂服,将换下来的自己的衣服洗了,挂到外面阳台上去。苏泽住我隔壁,打电话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正要睡觉。他让我别睡了,跟他聊会天。很快敲门声在电话里响起,也在我的房前响起,我把电话挂了,去开门。
他进来时我闻到他身上有股肥皂的味道,是卫生间里洗脸盆上放着的那块肥皂的气味,我原本也想用来沐浴,可香气太重没用,但还是拿来洗衣服了。
苏泽笑嘻嘻地说:“你这么早睡啊?”
我说:“早睡早起嘛!”
由于这里不是我家,觉得也没必要装作很好客的样子,只说:“你看哪能坐随便坐吧!”
苏泽还真不客气地在床上坐下,问我:“有没去蚊虫叮咬的药?”
我说:“没有。但我带了风油精,要不要试试?”他说:“要!”问我:“为什么随身带这个?”
我从包里拿出风油精,说:“因为常常会晕车。”他说:“我被蚊子咬到的地方在后颈,我自己看不到,你帮我涂一涂吧。”他直接把腰弯下去,把后颈的衣领扳下去了。他的动作很明显,强制让我帮他涂上去,为了给他留点面子,我还是照着他的话做了。我看到他脖子上有好几颗又大又红的疙瘩,一面帮他涂上一面问:“你是不是O型血?怎么蚊子光咬你了?”
他说:“也没有验过血型,不知道是不是O型血。”
我帮他涂完后,把风油精给他,他不要,说:“要用的时候,还问你要。”我无话,将电视开了,电视屏幕出来的画面很模糊,连左上角的频道LOGO都无法辨识清楚。
苏泽自告奋勇去查看电视电线有没有故障,然而他站起来时竟没有站稳,身子一晃,又坐了回去。他尴尬地挠挠头,说:“怎么回事?难道这里的地吸引力太强了吗?”
我说:“你是不是困了,困了就回去休息吧!”
他没有理我,又重新站了起来,这回倒是很顺利,走到电视机后面捣弄了一翻,转过头来告诉我:“线是有的,但找不到有线电视的机顶盒。”
我只好停止调试频道,但没有关电视,电视节目看不成,可以改作听电视嘛,要不然只有我和苏泽两个人在房间里多尴尬。
苏泽走回来,把鞋脱了,整个人跳上床便躺了下来,他把四肢全张开,鼻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呼气声,然后说:“山上的空气真好,终于可以休息了。”
我说:“苏秘书,请回你自己房间休息!”
苏泽说:“你的床比我的床舒服,不回去。还有你以后不要再秘书秘书的叫了,多难听!”
我问他:“你真打算睡在这里?”
他说:“要不然呢?”
我说:“要不然我们俩房间换一换?我去你房间睡?”
“不行!”他突然打了个喷嚏,说:“你不在我睡不着。”两条大长腿伸过来,又快又准挟住我的腿,可怜兮兮地说:“我好像感冒了!”
我让他放开我,他不放。我说:“我去找找有没有感冒药。”他说:“我身体强壮,靠自身免疫力就能把病毒闷死,不需要感冒药。”
“那我今晚不睡觉了?”
“你睡我旁边吧?”
“不行!”
僵持了十多分钟,我也累了,于是提议把隔壁房间的被子拿过来,我们一人一条被子,可以睡同一张床上。他说:“谁去拿?”我说:“你生病了,我去拿。”他说:“不行,你不回来了怎么办?”
我说:“要不我们一起去拿?”他同意了,下地的时候先用手抓住我的手,然后再放开脚。他果真很强壮,起身完全依靠他自己的力量,而非借助我手臂的力量,但他抓着我的手却是滚烫滚烫的。
我问他:“真的不用吃药或看医生?”
他说:“不用!”
苏泽拽着我的手走进隔壁房间里,这间房的格局和我的那间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电视机柜乱了点,上面放着苏泽的衣物和公文包。
我抱了被子,被他‘挟持’着走回来,我说:“你就这么信不过我?我可是言而有信的人。”
苏泽说:“虽然你言而有信,但不能保证你对我言而有信。”
我耸了一下肩。
回到我的房间,苏泽一沾床又躺了下去,我看他的脸色似乎比之前更惨白,又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喝热水?”
他说:“不要!”
我说:“既然如此,早点休息吧!”
我把电视和灯都关了,背对着他,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房间北面有一扇小飘窗,上面挂着的窗帘是用一层薄纱做的,但过于短小,无法完全盖住窗户。窗外几乎没有什么光亮,极远处有路灯的光射过来,折射到房间也不过是个小亮点。
苏泽在我身后辗转反侧,一会不动了,听到他问:“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白色。”
“最喜欢的食物?”
“沙茶面。”
“最喜欢的动物?”
“龙。”
“龙?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只不过是随口一说,我在心里面想着,却再也不出声了。我假装自己已经睡着,听到他说:“以晴,你睡着了?”我不吭声,他又说:“这么快就睡着了。”
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背后传来微弱的打鼾声,我突得打了个机灵,心想时机到了。我用脚在草席上来回搓动,那‘刺啦刺啦’的声音响彻在宁静的深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可我背后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于是我大起胆子支撑着坐起来,叫了苏泽几声,没反应,又凑到他面前叫他,他还是没有反应。
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朦胧的看到旁边苏泽所躺的位置,前方电视机摆放的位置,还有那角上门的位置。外头雨声潇潇,急下了一阵,又停了。
我摸索着下地,赤脚绕到床的另一侧,蹲下身,两只手在床沿边来来回回移动。我盯着床上的人形看,脑子里正在回想他进来时把隔壁房间的钥匙放在哪个位置了?枕头底下?我把手伸到枕头下,没有;难不成在他裤兜里?我把目光移到他的下半身,试着去找他的裤兜,好不容易找到了,他竟在这个时候翻了个身,正好把裤兜压在了身下。此时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想去翻他的身,又怕他会突然醒过来。我犹豫不决,又去看他的脸,只一瞥,却看到那把钥匙正从床头滑下来。我眼疾手快,抓过钥匙便出了房门。
外面是道长廊,围着用红砖砌成的栏杆,有一米来高。那栏杆经过风吹雨淋,已经败了些色,栏杆壁边的地面上积着水,让长廊顶上的路灯一照,水汪汪的,倒像是蕴着几枚黑珍珠。隔开三四间房,长廊下的铁架子上还晒着员工的衣服。
我开了隔壁的门,进去又将门关上了,才开电灯,楼上却传来一声巨响,我慌忙把灯关了。我站到门后面,静听外面的动静,听了一会见不再有声响才又将灯开起来。电灯一亮我直奔他的公文包而去,快速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叠文件,每一张都用手机拍了照。那公文包外侧还有一个小口袋,里面放了二张电影票,日期是昨天的。可是昨天的票为什么没有用掉?
以防万一,我还掏了他裤子的口袋,可惜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