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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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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正是犯困的好时候,秦羽蓝趴在吧台前心灰意懒地盯着一路跌停的股票发呆。而正在画设计稿的我,一整天都在做同一件事,就是把纱裙腰间的梅花擦去又重新画一个一模一样的上去。
暴雨过后,太阳更烈了,阳光炽热如火,一波拱着一波漫进玻璃门里,我们南北各自坐着更觉懒怠了,如果没有客人,没准能坐到太阳下山去。结果不到三点玻璃门板上的风铃响了。风铃一响,蓝蓝从椅子上窜起身急忙迎了过去。
老板抢员工的活,这种福利只有来客是位长腿帅哥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发生。
果不其然!客人一进门我就看到他那修长笔直的两条腿,再往上看是一件蓝红系对格过肩衬衫,精纺薄羊毛质地,连翻立领处和门襟处用天青色明线锁边,右育克下一个贴袋,袋盖中央用金丝线绣着品牌logo,圆角式袖头打着褶,袖克夫处横向缝了两颗亮黑色贝母扣,衬衫半敞,露出泛着光泽的白色t恤,显得十分高档精致!
客人的样貌也十分精致,挑不出一点不好。
我一眼见到,不由捏起手上的设计稿,一个名字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心下却是百感交集,只觉全身都是软绵绵的,像坐在了云朵之上。
蓝蓝从吧台里旋了出去,一声‘欢迎光临!’道得清脆悦耳,她今天穿了套樱红色的针织套衫,紧身的上衣裹着纤细的腰,看起来不过盈盈一握,抄手往上撩一撩头发,比小音响里播放得缠绵悱恻的法语歌曲还要柔情。
客人的孟克皮鞋踩在青花的瓷砖上,清亮的咯咯声。帘缝子里钻进来一束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胸前,他定在靠墙面的客桌前,面无表情地朝着蓝蓝点了下头。
蓝蓝微笑着,走到客人面前,声音又绵柔了一分:“请问您喝点什么?”
客人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过头盯着墙上的菜单看。菜单稀松平常,没什么花头,一排饮料名称,一排价格,是我用水彩笔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客人看完,干脆利落地说:“两杯茉莉绿茶,谢谢!”
蓝蓝见他油盐不进,开始摆出一副柔弱无骨的样子,用温软的松林话说道:“先生,要冰的还是不冰馁?”蓝蓝的松林话说得极好,这是从她外婆那学来的方言,她外婆在松林生活了大半辈子,讲得一口正宗松林话。
她还说她外婆就是用松林话搞定她外公的,她外公是外乡人,样貌堂堂,作派十分儒雅。当年单枪匹马从安徽来到松林,松林十里八乡有很多细娘儿中意他,他听不懂松林话,细娘儿就学说安徽话,可外婆不这样,外婆至始至终都用松林话与他搭话,他听得多了反而会说了。渐渐地他爱上了松林话,也爱上了会说松林话的外婆。
蓝蓝说她不要做细娘儿,她要做外婆。上个学期她在一个烂人身上跌了个大跟头,以至于现在落后班上死对头刘小协一大截,刘小协脸上长满麻子却找了个大长腿富二代,简直就是人生一大飞跃,蓝蓝也想要这样的飞跃。
于是大长腿来的时候,高鼻梁来的时候,冷脸帅哥来的时候,一叠串一叠串的松林话就会从她微翘而又性感的嘴唇里蹦出来。
“不冰。”客人说。
客人把自已武装得很冷漠,从蓝蓝手里抽回递钞票的手,不动声色扫视店里的一切,最后目光停在蓝蓝脸上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大概是在想,嗯?挂羊头卖猪肉?
很显然蓝蓝还没意识到这一点,继续凑近他说:“啊,先生你在周围上班哦?”
客人忙往旁边挪了下脚步,说:“我急着走,这两杯饮料你能快点帮我做好吗?”
于是蓝蓝不情愿地朝我喊道:“晴晴,两杯茉莉绿茶,不冰。人家着急走!”
蓝蓝这一喊,客人却将目光移到了我身上,我忙将头低溜下去,紧张地将手捏着椅子沿边,只听他问道:“你叫她什么?晴晴?”
或许是学服装设计的原因,蓝蓝格外在意自身的形象,这会又把身上这条针织短裙往下拉了一拉,才说:“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客人将目光收了回去,摇摇头,在宽阔的吧台前踱了几步。阳光被垂下来的镂空细花帘幔筛成了斑驳的浅金色,落到他脸上,好像被盖上了一道金印。
这时门板上的风铃又响了,走进来一位戴银色边框眼镜,穿黑色西服套装的男人,手上提着一个黑色手提包。蓝蓝见了,索性全然撒开手,又喊我起来招呼客人。不想这位新来的客人却直径走到先来的客人身旁,问他:“杜律师,点好了吗?”
他说:“点了,就等员工来做了。”
我虽然极不情愿做这两杯饮料,但在秦大老板严厉的监视下还是起了身,悻悻走到操作间开始制作饮料。我提起茶壶,手却一直发抖,操作间的冰箱突然发动了马达,只是声音很低,总是嗡嗡地响。我的心忽而呯呯跳起来,索性做几下深呼吸,好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怎么做都是跳个不停。无奈之下,只好用上两只手,才勉强将壶里的绿茶倒进杯子里。
客人们等得有些不耐烦,齐齐走了过来,戴眼镜的客人往操作间里一瞄,说:“你怎么手抖成这样?”
我交叠着两只手,转身看了杜律师,这一看却是愈加心乱如麻。操作间有盏吊灯,黄澄澄地照到他脸上,他那双眸子盯着我,淡淡的,却又有说不出的明澈。
果真是他——杜与诚,一个与我谈了半年恋爱,有一天突然要与我分手,此后便消失不见了的男人。岁月变迁,沧海桑田,不知道他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直以来我对这份感情是十分痛恨的,时至今日我依旧不知道他为了什么要与我分手?也不知道那个晚上他为什么突然急着要搬出我家?是以那晚他走了之后,我独自一个人呆坐在窗台前,以泪洗面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此时的我多想冲上去抓着他的领子,质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我现在的身份告诉我,我什么都不能做。
可幸我从火灾中死里逃生之后,做了数次皮肤修复手术,他大概也认不出我来了。所以从目前来看,最好的办法就是静观其变,等待时机。
我这样一想,却又兴奋起来,装作什么也没听到,将做好的饮料端到吧台上,问他们:“打包是吗?”
戴眼镜的客人指着杯子说:“我刚看到你的头发掉进杯子里去了,你要不要先看一下?”
我觉得莫名其妙,因他是杜与诚的同行者,便也不想待见他,拉着脸说:“您在开什么玩笑?这位先生,我一年卖过的茶饮可以绕学院路一圈,从来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他说:“你确定吗?我是确定的,因为我是亲眼看着掉下去的。你知不知道?如果里面真有头发,我可以到消费者协会告你的。”
杜与诚是律师我知道,没想到与律师同行的人,说起这些话来也是溜得很。
我坐得端行得正,才不怕他去告,挺一挺腰子,理直气壮地说:“你去告好了!”
他把眉头皱起来,看得出是恼了。将手中的皮夹、车钥匙往吧台上一掼,随手从玻璃柜顶上拣下一只果汁杯,快速揭下杯盖,隔着一尺距离将绿茶一股脑倒入果汁杯里,就像酒吧里的调酒师倾酒那样潇洒,最后一翻手把杯子置在吧台上:“这是你的头发吧?要是确认不了,我们可以拿它做DNA 检测,我可以出钱,不过要是验出是你的头发,所有的费用都必须你出。”
我注意到他的皮夹是意大利手工制作的,车钥匙上有‘路虎’的标志,可我丝毫没有被他豪气阔绰的举动吓倒,我说:“你这么凶干什么?”
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其中一杯茉莉绿茶的内壁上竟然真的粘着一根头发,而且这根头发不长不短正是我留海长度,我突然想起我有撩留海习惯,难道是刚才我思考时不经意间掉下去的?这样想着一下子涨红了脸。
杜与诚上前一步,也朝杯子里望了一眼说:“你们做生意的也要讲究个实诚嘛,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有得话给我们换一杯,我们也不会为难你们。”
杜与诚一开口,我又变得萎萎缩缩,呆呆站在那里不发一言。
后来的客人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给印有本店logo的果汁杯和掉在果汁杯里的头发拍了一张大特显,旋即换了一个姿势又照了一张,我猛得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在采集证据以防我们赖帐啊。
我这下急了,伸手就要抢他的手机,我的身前是七十厘米高的木制吧台,身子往前一倾‘呯’一声肚子撞到吧台台壁上,顿时像只□□扑在上面。我羞得无地自容,低头捂着肚子爬起来退坐在吧台后面椅子上。
店内一直循环播放的法语歌曲早已调低了音量,站在一旁看热闹的蓝蓝踩着她那五厘米高的缕空凉鞋‘踢达踢跶'走过来,又‘踢达踢跶'在我和杜与诚之间周旋,她给杜与诚赔不是,又拉住我不让我说话并且给了我记白眼,无论她怎么念叨都被我和杜与诚拦在胳膊肘外。
这一时蓝蓝见形势更不利于我方,索性又添上一份诚意,取来三十块私房钱递到杜与诚眼前,岂图用软绵绵的松林方言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帅哥,不要和她一般见识了好不好嘛!那我请你喝茶。”
说着将三十块钱塞进他手里:“我这里啊正好有巴西进口来的咖啡,那要不然我亲自煮咖啡给你喝,你就消消气嘛!”
蓝蓝的软身段起作用了,客人虽然将她推开,但至少眉间那一撮皱纹不见了。
还说:“那也行!”那当然行,咖啡可比茉莉绿茶贵了五块钱。
蓝蓝重新将员工的活揽了回去,可惜她的业务能力不过关,总是一步三回头地向我请教,咖啡放什么地方了?两杯咖啡要加几升的水?咖啡机按扭怎么按不下去?三分钟过后,咖啡机才正式启动。
戴眼镜客人的眉头又重新皱起来,他肯定在想这是家什么店啊?店员脾气差,老板娘不正经就算了,还不会煮咖啡?真是糟糕透了!
我此时无事可干,站到吧台前,直戳戳地打量起这位戴眼镜的客人。他看上去与杜与诚一般高,皮肤不白,面相斯文,穿着中规中矩,像是保险推销员或者银行柜台之类的从业人员。与杜与诚小声聊着天,不时点点头。
或许查觉到我在打量他,转过头望了我一眼,我对他笑笑,笑他已经是个阔佬了,还要贪小便宜。
十分钟后,两杯免费咖啡终于在蓝蓝数十次的转身、回眸、插话中递到客人手中,客人表达了感谢,蓝蓝追着说:“一定一定要常来哦,下次来打折哦!”
戴眼镜的客人抓起皮夹和车钥匙,在桃木盒夹子上抽了一张店铺宣传名片,问我:“送外卖?”
我说:“送的!”
杜与诚朝我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
客人们走了,准确地说是在秦大老板的目送下离开的,秦大老板大概对其中一人起了邪念,在那人离开后的半分钟还坚持保持着猴子望月状态。
“极光路虎!”
猴子动了,突然向我招招手说:“晴晴快来看,他开的是路虎哎,路虎路虎越野中的王者,好霸气啊!”
我不想看,可蓝蓝一直撺掇着我看,我只好抬头往外看一眼。果然霸气,那车像是镶了成百上千颗水晶钻,在阳光下通身闪着耀眼的亮光蓝,虽然是倒车,不难看出是加了油门的。这人开车速度极快,驶过我眼前时那精装过的钻石水晶车晃得我快要睁不开眼。
我鄙夷地往右一扭头:“别看了,那么高调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蓝蓝一直目送车子,直到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想起要找我理论,说:“我说小孟,你刚才是什么态度?怎么能对顾客这么说话呢?顾客就是财神爷,遇到财神爷身段就要软。”
我知道蓝蓝并不是因为我的态度不好而生气,如果我态度不好她早看不下去而上前制止我了。之所以慢一拍出来调停是因为不想让事态往更坏的方向发展,意思就是她不想被人搞得停店整顿。
面对她不痛不痒地找茬,我也只好不痛不痒地回答:“他刚刚问了我很多问题唉,而且一直盯着我瞧,我很不舒服!”
“你有什么好不舒服的?你又不是阿拉伯人,露着脸不就是让人看的嘛!”
我拢了拢头发,死皮赖脸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说:
“倒是你?你说你是不是看上他了,我劝你还是早早放弃吧,一个男人开这么blingbling的车子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招风引蝶吗?一个喜欢招风引蝶的男人是好人?你忘了田老师的事了吗?”
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因为我看到她正用恶狼扑食的眼神瞪着我。田老师是她无以忘怀的痛,上个学期蓝蓝一不小心竟喜欢上了从法国留学回来的设计原理学老师,那个时候她每天拿着课本追在田老师身后喊:“田老师田老师这个是什么意思呢?田老师田老师你晚上有空吗?”
结果两个星期后她不再称他为田老师,而是改囗叫mon chier(法语:亲爱的),mon chier,一个从早到晚被她嚼在囗中的甜蜜称谓词,手机拿在手中,mon chier就在她口中,她不厌其烦地嚼着,就像饭后嚼着口香糖一样自然而又嚼不烂到有一天警车开进系里,她的mon chier上了警车,她当时还哭喊着不要带走她的mon chier,mon chier你一定要回来啊!
她的喊声轰动了整个系,系主任还找她谈过话,谈话的大致内容是说田老师犯了严重的道德错误,因为他同时交往多个女性,并且企图骗财骗色。系主任最后还很好心地关心她:“有没有被骗?”
蓝蓝如实说:“没什么大事,就是他说他一时抽不出身让我给他母亲打三千块钱,说是看病用的,他保证会还给我的。”
系主任问:“你打给他了?”
蓝蓝说:“打了。”
系主任看着她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惋惜:“他母亲好几年前就去了,系里好几位老师还去过他家吊唁。”
系主任又劝她去警察局报案没准能把钱拿回来,蓝蓝怕麻烦又怕她老爸知道就没有去。
谈话过后第二天,蓝蓝的名声更大了,就连湖滨校区的师生也知道了,传言纷纷扬扬,说服装设计系一位老师简直就是人渣,竟然同时交了二十个女朋友,二十个里面有三分之一是在校大学生呢!听说其中有一个还寻死觅活为他打抱不平,还说无论多久都会等他回来呢!也不知道是不是‘耍剑’长大的,真是贱呢!
蓝蓝听了这些流言后,简直悲痛欲绝,有好几天她都当自己是饭桶,白米饭整碗整碗往嘴里塞,结果一个礼拜不到,她足足胖了六斤。
那个时候我就对她说:“有些人就是会扎人心窝子的,他扎了你,你还满心欢喜地以为他是朵带刺的玫瑰,不想他就是颗普通的豆渣草,等到他粘了你一身,扎了你一身的时候,你恶起来,怕是想掸也很难掸掉了。”
蓝蓝似懂非懂问我:“那我要怎么办?”
我说:“女人如手足,男人如衣服,你还不快点把他忘掉?”
蓝蓝却说:“我见过很多人没有手足的,很少见不穿衣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