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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快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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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素缓礼服的面料终于在两天后敲定了,是设计部二组组长陈梦捷通过特殊渠道买到的,据说是一种还没有量产的新型科技面料,具有蒙雾感与云朵状水洗波痕的效果,这种料完全符合粘合度低、轻柔度高,32MM厚度的要求。
设计部的人都说姜还是老的辣,底下的人跑断腿不如上面动一动嘴。蓝蓝最是服气,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还是太嫩,要学习的东西太多太多。还趁着间休的空当,跑到我面前,发誓一定要成为像她们组长那样的人物。
我拍拍她的肩,对她说:“加油!”
直丝面料一到,转手又到了我们科室袁老师手里,袁老师拿在手上啧啧称奇,说这样的面料往少了说都要百来块一米,更别说这是市面上买不到的。我和张玲玲都凑上去围观,我对面料不太在行,肉眼看过去只觉得是一块比一般真丝还要有光泽的面料。
张玲玲伸手想摸一摸,袁老师叫她先把拿过泡芙的手洗了再来摸。张玲玲说:“我要去问陈梦捷要个链接,拿这样的料子做条小裙子,夏天穿一穿,也让我享受下传说中‘德芙’般的丝滑。”
袁老师说:“你以为这是网上能买到的?还链接。你还是先想一想,以你现在的工资能不能买得起。”
张玲玲被袁老师一刺激,努起嘴说:“师傅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现在买不起不代表我永远都买不起,我以后要是买回来,您老人家一定要亲手帮我打版。”
袁老师让她少废话,赶紧去工作。
袁老师的打版技能果然名不虚传,一批小小的布料在她手中不过一个小时已经有了一件晚礼服的雏形,这是一条长袖旗袍裙,窄肩窄腰,后背弧形缕空。从设计图纸上看,前育克处还有一幅精美图案,看上去像简化了的凤凰。
据闻陈梦捷这一设计灵感来源于白居易的《新栽竹》,’未夜青岚入,先秋白露团‘,夜幕未至,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一层青雾,早秋的山间,丛草中露珠成团,这一意境完全吻合于素缓新电影《岚》中的基调,是清新自然,清纯迷罔的。
那右肩上的凤凰,也下了一番功夫,起先只是临摹古画中的图像,慢慢地将线条画得更加飘逸灵动,圆弧形简化成弧角,再舍弃一些没有必要的线条,这样就形成一种独特的,类似于图腾的图案,看上去既简洁且更富有现代感。
我想这么复杂的图案绣在这么薄的真丝面料上必定十分考验功力,但袁老师技术这么高超,经验如此丰富,肯定手到擒来,一点问题也没有。结果没过几分钟,袁老师走到我的工作台边说:“把这个礼服和图纸送到松北的’淑芬绣庄‘去。”
我也不敢多问,连忙接收东西,然后问她要了具体地址。
坐我后头的张玲玲听到了,说:“这么重要的任务怎么不派我去?”
袁老师说:“你的车工是我们这里最好的最快的,你出外勤了,叫谁车去。”
张玲玲嘟嘟囔囔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想来是不服气。
淑芬绣庄在松北,坐专线过去也要一个半小时,按袁老师给的路线图,我先在松北镇下车,再从镇上步行到山脚下,然后爬坡,又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到山庄门口。彼时已是五点光景,正值下班时间,山庄门口涌出一大批工人,我拦住一位打扮十分洋气的阿姨,问她:“你们负责人在不在?”阿姨指向里面,用方言跟我说:“闹,办公室里头相坐着。”
接待我的负责人是淑芬山庄的二老板,二老板名叫淑惠。由于当年创办山庄时,她姐姐淑芬的名声远大过于她,且投入的资金也比她多,经过商议后就将绣庄定为‘淑芬绣庄’。
淑惠一早在会客厅备下花茶,想来在我来之前,袁老师已经与她打过招呼。她见到我,请我在一张小方桌旁边的靠背椅上坐下。这间会客厅装修复古,看得出来靠东面是为书房,窗面摆一张长条书案,书案后一张四出头椅子,椅子对面一高一低两张禅凳,书案底下还有一个带滚轴的脚踏。书案对面一架书柜,空透的,柜顶上丝帘盖下来。
书房一侧另设一间小小茶室,也就是我所坐的地方,两张宽椅和一张软塌围着小方桌,桌上茶具、茶品、碳炉一应俱全,软塌边空阔处另置一个高香几,上置一个香炉和碗莲。
淑惠见我眼生,问我:“是不是新来的,又问我这里是不是不好找?”
我频频点头说:“是的。”又喝了几口花茶,才将袁老师交给我的礼服拿出来放到工作台面铺着的白棉纸上,并且说明绣花位置以及交货时间。
淑惠看过后说:“你应该知道像这样的图案我们厂交货期至少要一周,但袁师傅说这个很急,请我帮帮忙,我也只好帮帮她的忙了,这样吧我今晚让有经验的绣娘赶出来,你明天下午过来拿应该没有问题的。”
经淑惠介绍,她们绣庄虽不是百年老厂,但厂里的绣娘最少都有二十年以上的经验,老板从艺三十多年,精通各种刺绣技艺,曾多次荣获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奖,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传承人。苦心经营数年来名声大涨,与之合作的企业越来越多,接的单子自然排不过来。据说‘爱丽森’服业是第一批与之合作的公司,数年来合作一直十分稳定。袁老师年轻时也经常往绣庄跑,这么多年自然也与绣厂老板结下了可靠的情谊。
我向她道了谢,并说:“我初进公司,还要向您多多学习!”
后来淑惠又问我:“是不是开车过来的?”我说:“是坐专线过来的。”淑惠说:“那遭了,松北镇是个小地方,一到六点专线就停了,你怎么回去?”
室内点的薰香闻起来十分舒坦,我竟有些昏昏欲睡,但她这一句提点使我又重新振奋起来。她说到六点,专线就停了,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我打开手机用公交软件查了下专线时间表,果然到六点停了,我又看了下时间,早已经过了六点。
“我,我叫滴滴打车吧。”我极不情愿地说。
“你要是不急着回去,就在我这吃了饭回去,我们厂里今晚有批货要送到松南去的,到时带你回去。”
我在心里面急速盘算着,松南到松北坐公交要一个半小时,滴滴打车虽然快一点,车费起码上百了,公司不知道会不会报,万一报不了,这百来块钱岂不是要自己掏?可是今晚约好了和苏泽一起吃饭的,如果现在不回去,等于又爽约一次,回去之后苏泽会不会生气不再理我了?又一想,我和他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他怎么会在这一步选择生气不理我呢?
我痛定思痛,决定坐淑惠厂里的车回去。我给苏泽发了条信息,态度诚恳,语言真切地向他表达了歉意,并且说明是在松北的绣花厂里,还有重要的事要忙。
没过多久,他回过来说:“那也没办法,饭以后还可以吃。”
我坐在工位上,正将梭芯放回到缝纫机的梭盒内,蓝蓝走进来找袁老师,不巧袁老师出去了。我问蓝蓝:“找袁老师有什么事?”蓝蓝将一批羊毛布和一块大约七公分长的棉里衬放到大桌上说:“这是我们组长秋季的第一款设计,拿来给袁老师打版。”
我没空去看她们秋季第一款设计是什么样式的,我只知道今天我要完成的样衣很繁杂,容不得浪费一点点时间。我一面奋力地踩脚控制器,一面说:“袁老师可能不在这里。”
蓝蓝站了一会,见袁老师还是没有回来,索性坐下来,叹着气说:“夏季销样还没完全做完,秋季的企划早已按品类和波段分解到我们手上了。我们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海选面料辅料,构思设计点,前期打样实验,画设计图稿,纸质样板,每一个步骤都让我心力交瘁。”
我说:“那你怎么还有闲功夫坐在这里?”
蓝蓝说:“你不知道公司规定吗?我们当新进设计师的,除了做自己的本职工作外,还要做一段时间的设计助理,就是帮着资深设计师打下手。我就是帮我们组长打下手的,她的第一款秋季纸质样版昨天就出来了,所以这一大早的,我去仓库配完面辅料就到这里来了。”
我说:“我们领导不知道去哪了,说不定一时半会还回不来呢!”
蓝蓝还是不走,说:“我在你这清静会。”又问:“你看到今天的天气预报了吗?黄色预警,说台风已在云州湾登陆,预计下午到傍晚松林地区会出现强降雨现象呢。”
我说:“下这么大雨,我们公司下午会不会放假?”
蓝蓝说:“你想太多了,台风对我们这个地方的人来说不是家常便饭吗?况且这次又不是很大那种,怎么会放假?”
我们正说着,袁老师回来了。蓝蓝正对门坐着,见到袁老师立马站起来迎了上去,蓝蓝给袁老师看了纸质样版图,袁老师眼光精准,看一眼就说这是二组陈梦捷设计的。
蓝蓝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袁老师说:“每一季第一个拿来的都是她,而且第一个款都是做裤子。我记得她说过,裤子虽然就只有这么几种类型,但是最考验设计师的设计功底,怎么样才能将白裤子做得不显胖,怎么样腿型更修长,什么样的版型更适合大多数人,她说设计好裤子后这一季就成功了一半。”
蓝蓝说:“我听说去年开年中大会,我们组长的一款裤子就上了红榜,是上个季度的爆款呢!”
“你说的不会是焦糖色阔腿裤那款吧?”袁老师说:“做这个款可把我烦死了,我记得很清楚,第一版样衣出来时她说我们做得完全不对版,裤子嘛倒是张玲玲做的,但我是核实过的,是按样版做的,没有问题。我们过去与她理论,但怎么说她都说不对,一定要求我们改版,把我们张玲玲给气的呀,一天吃不下饭。后来改完样版又让我们做第二件样衣,然后第三件,做到第四件她还觉得不对,当时我就生气了,我说我经手过的样衣从来没有打三版的,打到第四版已经很给她面子,我让她拿走去找个更高明的打样师傅做,可她就是不肯。后来在我这赖了一个礼拜,足足做了八个版才定了样。”
袁老师摇摇头:“梦捷的要求真的高,我不是说要求高就不好,至少她这种对服装认真的态度是值得学习的。”
蓝蓝说:“我刚入职时陈组长就对我说,做服装不能一味跟随潮流,要有自己的态度,我想她对服装肯定是有态度的,是认真负责的态度。”
袁老师说:“我们公司每个部门个个都是有态度的,没个态度怎么做衣服啊,亏她想得出来!”
这时张玲玲也回来了,她手里捧着一个正方形的纸盒,才走进门就说:“师傅,小金到底离职了没有的?怎么她的包裹还寄到公司里来?”
袁老师说:“小金?金晓筠?她都已经不是我们部门的人了,离不离职我还真管不着,不过昨天我们开会,听人事部的人说,她没有打离职报告,人事部打她电话打不通,说再不来上班就当她自动离职了。”
张玲玲说:“她已经离职了的呀,她上次和我说要去国外玩的,还问我喜欢什么她买来送给我,我当时还想她平时买件百来块的衣服还抠抠搜搜的,这下怎么这么大方?没想到她真的不干了,这也太爽了吧!但是她人品也太差了吧,不干了也不和我们打声招呼,亏我平时还把她当好姐妹呢!”
袁老师说:“人家不想告诉你的事,你再怎么挖空心思也不会知道的。”
张玲玲说:“可是师傅,她既然决定要离职,为什么还把包裹寄到公司里来呢?”
蓝蓝在一旁说:“说不定她在下单的时候忘改地址了呢?”
张玲玲说:“就算是这样也不应该关机啊,会不会出什么事了?要不我等下去人事部问问她家家庭住址,去她家看看,也好把包裹给她!”说着看向纸盒正上面的快递单:“是吃的哎,难不成真是网上下单的?”
我和蓝蓝一时好奇,也都凑上去看那个快递单,单上发件地只写了‘冀州’两个字,品名写着‘食品’,快递单右栏详细注明收件人的地址、姓名和电话号码,除了这些别无其它信息。
蓝蓝说:“不会是冀州特产吧?”
张玲玲挠了挠头发说:“我想起来了,有天我和她一起吃午饭,她说这两天她事多,会经常外出下工厂,她的一个姑姑过几天会从冀州寄东西给她,要是她不在公司就让我帮她签收。我问她是什么东西?她说是很重要的东西,等到了再告诉我。我看这单上写着‘食品’,也不知道什么样的食品对她来说这么重要,要不,我们打开看看?”
正准备拆快递单,袁老师上前制止道:“这是别人的东西,你怎么能说拆就拆,要拆至少要经过本人同意!”
“可是她电话一直打不通,怎么经过她同意!”
“说不定不方便接呢!现在打不通就隔天再打,隔天打不通你就后天打!小孟,你说对吧?”
我说:“如果她的姑姑不知道她离职了,将东西寄到公司里来倒是有可能的,但是她为什么一声不吭就不干了呢?如果她的电话一直打不通,那就很有问题了,要不然我们报警吧?”
张玲玲看看袁老师,袁老师看看我,蓝蓝也看了看我,大家都拿不定主意,张玲玲说:”先把包裹收起来,没准小金发现包裹没收到,回公司来拿了呢!”
袁老师也同意了她的做法,于是张玲玲便将包裹塞进了她工作台的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