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昼》左星辰

16、上班

　　终于到了上班的第一天，我一大早起来做了鸡蛋灌饼，热了牛奶，端到餐厅和蓝蓝一起吃了。蓝蓝吃饱喝足，坐着不想起来。我叫她去洗碗，她说洗碗太费功夫，要留到晚上一起洗。

　　我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回卧室去换衣服。我选了一套最显职场气质的衣服，粗花呢料夹克小开衫和半身小短裙，开衫里一件白色短袖T恤。换上后，到洗手间洗了脸，坐到化妆台前化了个精致的淡妆，又仔仔细细将头发扎成一个马尾。

　　绕是如此，出门前还是被蓝蓝吐糟了一翻，她说：“作为时尚从业人员，怎么能穿得这么随便？”拎拎我的衣服袖子，说：“你看看，跟穿了个麻袋似的，还有这款式，是哪个年代的？”

　　我说：“这套不是你送我的吗，你忘了？就前年你在出租房里找到我，看到我什么都没有，就送了我几套衣服。我跟你说，我后来穿这套衣服时在口袋里摸出一张丝芙兰的小票，你说你是不是把你不要的衣服都送给我了？”

　　“哪有哪有！”蓝蓝一面拉着我出门，一面又说：“走了走了，快迟到了！”

　　我们赶上了七点半的地铁，上班高峰期车厢内挤满了人，我和蓝蓝站了一路。到了公司蓝蓝叫我先去十一楼人事部门报到，人事部给了我工作证，又给我录了人脸识别考勤头像。

　　一切办妥后我回到十楼，蓝蓝在电梯口等我，他带我走了一遍十楼的每个部门，其实也就两个部门，打版部和设计部。设计部是宽敞的大厅，中央空调、茶水间、影印间都配置得十分周全。打版室在楼层最里面，是一个只有一扇小窗户的小房间，里面两台电动缝纫机靠着窗户一侧的墙壁，一张大型长方桌放置在正中央，桌上叠着各种档案袋、纸张和布料，一架大型高脚柜摆放在房间最后面，那里光线不甚足亮，看上去只是乌泱泱的一片。

　　我们刚到打版室门口，就听到里头缝纫机运转时发生‘吭哧吭哧’的声音，蓝蓝往里探头，说：“主管好像不在。”又指着缝纫机前坐着的一位女生说：“她叫张玲玲，来了好几年了，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傲娇。”我看过去，只见缝纫机前坐了一位女生，最多二十五岁年纪，棕褐色短发，流海与发尾做了空气离子烫。

　　蓝蓝叫我快进去，她也要回去工作了。

　　我敲了一下门，里面的人好像没听到似的继续踩着缝纫机。我走进去，到缝纫机前作了自我介绍，缝纫机后的女生才抬起头来看我，说：“你是新来的？”

　　我说：“是的。”

　　她立马站起来，到路中央那张大桌上挑了一张制版图和几片布料，回来时她提了一下那长到脚面的白色百褶裙，说：“你刚来就做简单一点的吧！”她把手上的东西递给我，又说：“按这纸上的要求，将这块布料做成衣。你用我前面这台缝纫机，明天下午能做好吧？”

　　我瞄了眼制版图，脑子里一连串的问号，这个人不会是仗着资格老欺负新人吧？我一个刚毕业的，在裁缝界连三流都算不上的能看得懂图纸？能独立完成制作？

　　　我愤愤不平，说：“这做好一件衣服，即使是一位老裁缝也要一周时间吧？”

　　她说：“布料都已经剪裁好了，就差车工了，你确定要一周？”

　　我说：“一周时间我愿意试试。”

　　她说：“哪里有什么时间让你试，来都来不及。”她坐下来，转动手轮，踩下脚控制器，缝纫机又开始‘吭哧吭哧’地工作。她自言自语似地说：“怎么回事，师傅她老人家不是说这回招的助理是很擅长车工的吗？还说是所有面试者里最优秀的。”

　　我站着一动也不动，只是听着。

　　她继续说：“也是，现在大学生能干设计的都去干设计了，哪还有人干车工的，设计师的名号多好听啊，都算得上半个艺术家了。我现在算是知道了，现在来面试我们部门最优秀的肯定是我们那时候最差的。”

　　又报怨道：“人事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招不到好的，也不知道到别的公司挖一个过来。金晓筠那家伙不知道到哪去了，虽然她调了部门，好歹在的时候会帮我些忙，看看现在留下的，没一个忙得上忙的。”

　　我心里坠坠不安，她说这些话的意思不会是在嫌弃我吧？我好不容易进得这家公司，不会连一天都混不下去吧？为了第一天上班不被辞退，我拿出了这么多年来难得一见的上进心，说：“我学习能力很强的，只要你肯教我，我保证保质保量完成任务，虽然时间上慢了一点，但我一定会尽全力的。”

　　缝纫机停了，她说：“你先把机器开起来，机器总会开吧？把黑色线换下来，白色线换上去。”

　　我说：“我会我会！”我把黑色线从针孔里、挑线杆里、上线导板里拉出来，取下上线套上线杆上的黑色线卷。又按照她的指示从抽屉里找到一卷白色线，按原来黑色线的位置，一一牵拉好。

　　打开机器电源，正想问她接下来怎么做时，门口进来一个人，那人是设计部某人的助理，一进来趾高气扬问张玲玲说：“我们组安琪姐的样衣做好了没？”

　　张玲玲手上的活没停，只是转头狠狠甩了那人一眼，却是嗲里嗲气地说：“着什么急啊，总监的样衣还没做完呢，哪还轮得到她的呀。”

　　“那什么时候才有啊？”

　　“不是跟你说了呀，总监的还在做呢。”

　　　“那是什么时候？后天能不能有？”

　　“你说什么呢，我要是有蜈蚣那么多只手就好了，一天之间全帮你们做完，可惜我不是的呀。那个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你一口气能吃成胖子啊？”

　　“不是说新来了一个吗，两个人也来不及？”

　　“亲爱的，那我们也只有一双半手啊，她是新来的，能顶什么？”

　　“玲玲姐，我们也没办法，春天已经到了，夏天也就不远了，如果样衣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做不出来，产前样怎么做？大货什么时候做？如果过了春天，大货还没法做，我们还怎么卖衣服嘛？”

　　“你们设计师在学校里都学过车缝的吧？我看你挺闲的，还有工夫在这里讲废话，你们组的东西拿回去自己做吧。”

　　“玲玲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那人一时尴尬，涨得满脸通红，轻轻跺了一脚，悻悻地走了。

　　我在心里暗暗佩服张玲玲，她怼人的功力真是了得，可见是有过一番历练的。

　　后来我了解到，张玲玲五年前大学毕业就跟在主管袁老师的身边了，据说是这么多年实习生当中仅存的硕果。打版室的人员配置原本是一位老师傅带两名助理，有时候毕业季招几名实习生帮忙。她所提到的金晓筠是去年在这里实习的毕业生，实习期满因工作成绩出色便留了下来，一年后调岗去了设计部，做了设计总监的助理。因为打版室太忙，她有时也会回来帮忙，并且承包了总监的所有样衣。

　　也就是半个月前不知道为什么，金晓筠突然不来上班了。所以这半个月来打版室的工作量很大，袁老师除了要指导外，还要制作公司内部的高定服饰，张玲玲便承包了两个小组所有样衣的制作。幸好经过五年的职场洗礼，她的处事方式倒变得老练了，与人争论总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式。

　　有什么好怕的呢？大不了就不干了呗！总比受气好吧！我可不是一般的女人，这是她常挂嘴边的话。

　　中午和蓝蓝一起在公司食堂里吃饭，蓝蓝说食堂里的菜是专门请营养师搭配过的，叫我不要像以前一样挑东挑西。蓝蓝这就高看我了，我现在哪有资格挑剔呢，免费的东西我都吃得开心。倒是蓝蓝扒拉了两口饭就将筷子放下了。

　　我嘴里塞进一口饭，问她：“怎么了？”

　　蓝蓝说她们组接了个大单，要给明星于素缓定制高级晚礼服。她问我：“于素媛认不认识？”

　　我说：“我虽然不太关注娱乐圈的事，但这个人的海报挂满了整个地铁站，不认识也得认识呀。”

　　蓝蓝说：“这是个顶流，下个礼拜要去戛纳走红毯，要求我们下礼拜一一定要做好礼服，我们组组长今儿一大早指派我去面料市场找一种粘合度低、轻柔度高，具有悬垂感的32MM厚度的真丝面料。我去了市场，逛了两圈都没有找到这种布料，回去还被说了一通，说市场里找不到，就不能到别的地去看看，还说我怎么不带脑子。”

　　我挠挠腮，说：“你们老大说的没错，你真是猪啊！我们新来的就是要主动积极一点，你们老大叫你去面料市场，你没找到你就这样回来了？这个时候你就要找出替代的材料出来，问老大这个行不行，那个行不行？如果不行，你就多跑几家市场，或者到网上找找，如果还是没有，你就告诉老大，说你去了哪些哪些地方，找了哪些哪些供应商，但都没有找到，问她是不是可以换其它差一点的面料？这样她才能看到你有多努力多积极，她也就不会这么说你了。”

　　蓝蓝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行啊你，说起这些你还一套一套的。”

　　我：“这都是我的经验之谈，你好好学着点。”

　　蓝蓝：“你得了吧，你和我一样都初出茅庐，哪来的经验？”

　　我：“你不要忘了，我可是在你店里打了好几年的工。”

　　蓝蓝一脸不信：“在我店里时也没见你多积极，你快赶上半个老板娘了！”

　　我刚要反驳，手机里进来一则消息，是苏泽发来的：有没有时间晚上一起吃饭？

　　蓝蓝又问我饭吃好了没？她火急火燎赶着要去找面料。我被她这么一催也没心情吃饭了，慌忙给苏泽发了个‘好’字就起身和蓝蓝出了食堂。

　　下午的时候终于见到了部门主管，是一位四十多岁的阿姨，听说有着二十多年的服装制作经验，不仅剪裁精准，做工精良，而且每一款样衣都要求做到尽善尽美，有一种费尽心思的工匠精神，所以公司里的人都尊称她为袁老师。

　　袁老师看上去挺和蔼，只是教我做事时特别严厉，看我慢吞吞干活，她的眉头就会皱起来，然后说：“你这么毛手毛脚，怎么完成这一天工作量，你要是再这么下去，这个月的绩效考核我给你零。”

　　张玲玲坐在缝纫机前挑线，说道：“所以说嘛，师傅，人事部怎么招人的，就这样的应该招两个进来。”

　　袁老师叹了一口气说：“招怎么样的人是上面领导决定的，我只管用人。”

　　张玲玲说：“这叫我们咋整嘛，上午那帮人又来催货了，要还是做不出来，叫我怎么回复他们嘛，之前可以说因为人手不够，现在人给我们招过来了，可是还是做不出来，谁的问题？”

　　没想到张玲玲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了，还有心情挤兑我，这不明白着嘛，我的问题，都是我的问题。我是新来的，两个我才顶得上一个你，张玲玲你的确不是一般的女人，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我埋头扯线，心里这般想着，口头上一句话也不敢顶，生怕她俩联合起来将我赶走。

　　袁老师说：“能怎么办？做不完就加班！”

　　张玲玲底气十足：“师傅你是认真的吗？就我这样的业务水平我用的着加班吗？我要是加了班，我情何以堪，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水平有问题，我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呢？”

　　袁老师说：“你现在说话怎么跟小混混似的，你做完今天的量就可以下班了，谁没做完谁加班。”

　　袁老师说得很清楚了，我很自知之明地加了班。

　　蓝蓝正出外勤回来，由于已过下班时间，她拎着包直接走到打版室里来，对我说：“走吧，回家！”

　　我说：“我要加班。”

　　她垂丧着头，翻的一个白眼也是有气无力的：“哦，那你慢慢加，我回了。”
　　我说：“好的。”看她样子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没有找到领导要求她找的面料，看来我们是难姐难妹无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