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昼》左星辰

14、面试

　　下午关了店，回趟家换了套面试穿的衣服，又化了淡淡的妆，乘公交车去了爱丽森服装公司。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上一次来是为了面试服装设计师，这一次是打版师助理，说是助理，其实是干干车工的活，这一点在我来之前已经向蓝蓝打听清楚了。蓝蓝在得知我要面试这个岗位时还不阴不阳地讽刺了我一句：“你看看，我说准了吧，你只能干缝缝补补的活了。”

　　不过没关系，我还得感谢她呢，多亏了她手把手教我车线，今日的我才如此自信满满。我乘电梯上了八层，公司门口设有前台，背景墙‘爱丽森服业’五个大字，下面一行企业宣传标语—诚信立足，创新致远。

　　我说明来意，前台将我引到一间小会议室就坐，过了十来分钟她又引我进了一间活动室，一如第一次面试，我向坐成一排的面试官作了自我介绍，言毕，坐在最靠外的男面试官问我：“这是你第二次来参加面试，上一次是面试设计师，这次是打版师助理，为什么？”

　　我上一次来，这位面试官问过我差不多的问题——你为什么想加入我们公司？我上次回答的结结巴巴，这次提前在家做足了功课，将面试官有可能问我的问题通通排练了一遍。所以当我听到这个问题时既兴奋又紧张。

　　我回答道：“我相信贵公司是一家重视个人埋头苦干以及工作能力的高端服装公司，而我是个十分能苦的人，小时候我们家没有自来水，都是我一桶一桶从井里打上来的。上一次面试没有通过，我觉得十分惋惜，我记得有一位面试官说我不适合做设计师这份工作，我回去后想了想我能做什么？我的特长是什么？我觉得我最擅长的是打版和车工，然后看到贵公司有招这个职位，所以想来再试一试。”

　　面试官点了下头。

　　接下来另一位女面试官给我出了一道手工题，她给了我一块布，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拿了布，上了缝纫机，因为布的尺寸很小，所以就做了一只精致的小钱包，是双面包边的，走线既工整又没有一丝线头。其实我也只会这一种，因为蓝蓝只教了我这个。虽然动作慢了些，但还是准时准点完成了。我把小钱包递给面试官，面试官师傅看看小钱包又看看我，说让我回去等通知。

　　我出了办公室，看了眼表，快到蓝蓝下班时间了。我打电话给蓝蓝说等她下班一起去吃饭，蓝蓝说她正在辅料市场出外勤，马上就能赶回来，让我先去公司楼下的餐厅等她。

　　于是我按电梯下楼，电梯从十三层下来，门开了，里面只有一位乘客。尽管那人侧着身，吹着口哨，对着镜面墙板一下一下用手扒拉头发，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他是陈丞的堂哥，陈宇。

　　陈宇从镜面里看到我，也认出我来了，眉毛一挑说：“这么巧，弟妹！”

　　我虽不高兴他这样称呼我，但也不好纠正。我调查过他，他是松林大学计算机系毕业的，毕业后开了一家网络公司，专营企业网页设计管理与网络产品销售，几年下来，客户只少不多，现在只有一家，就是他父亲经营的这家‘爱丽森’服装公司。虽说他暂时管不到服装公司，但毕竟是老总的独子，万一不小心说错话得罪了他，他再到他老爸那里吹我的耳旁风，我刚刚有点眉目的工作岂不是要黄了？我这样想着，皮笑肉不笑地说：“是挺巧的！”

　　陈宇把眼睛翻上去看电梯门顶上的数字显示屏，大概是眼睛太小，眼白又太多的缘故，看上去像瞪着那东西似的，问我：“你来这里是办事还是找人？”

　　“我来面试的。”

　　“面试？”他吃惊地转头看我：“你来面试？哪家公司？爱丽森？”

　　“是啊，爱丽森服业在我们业界很出名的，不仅专业能力强，福利待遇也很不错。”

　　“不会吧？你难道不知道这家公司是我家的吗？你让陈丞那小子跟我打声招乎，我安排你进来不就得了。”

　　我笑着说：“那怎么好意思，毕竟我和小丞还没结婚，万一哪一天我们掰了，岂不是很尴尬。”其实我也想过找小丞帮忙，可小丞毕竟是局外人，有些事情不该将他扯进来。而且我要真这么干了，很可能会被蓝蓝瞧不起，蓝蓝偶尔提起那些开后门进来的员工，总是愤愤地说：“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移动通讯技术都发展到第五代了，没想到还有人要当‘空降奇兵'，这些人开开后门也就算了，竟然还敢瞧不起人，终有一天会被激烈的市场竞争淘汰的。”

　　电梯在一楼停下，陈宇按住开门按键说：“你想太多了，谁一开始谈恋爱就想到分手的？”

　　我指指我自己的脸说：“一般人当然不会这么想，可我不是一般人！”

　　我以为他会继续乘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因为我出来时看到电梯控制面板上的负一层按扭亮着灯，没想到我出了电梯，他也跟着出来，三步二步上来，已与我并排走在一起。他是一点也不客套，上来就问我脸上的疤是怎么弄的？

　　我很坦然地回答：“烧伤。”

　　“烧伤？啧啧，那得多伤，是什么意外？”

　　“家里着火。”

　　有一段路程他没有并排和我一起走，我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我以为他和我一样，觉得与彼此聊天太无聊，已经掉转头去地下停车场了，没想到到了大厦门口他又跟了上来，还说：“你也别庸人自扰了，你都这样了，小丞还愿意和你交往，那就说明那小子是真的很喜欢你。你放心，他要是把你甩了，你就跟大哥讲，大哥帮你。”

　　我还是皮笑肉不笑：“但愿如此吧！”

　　安慰的话听太多，我都麻木了，因为谁听到我这样的遭遇都要唏嘘一下的，他们会说：嚯，你好惨！这种事怎么就发生在你身上了呢？太可惜了，你才二十出头，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怎么就起火了呢？你好好想想有没有做过什么得罪人的事呢？诸如此类听着像是安慰你同情你，实际上却是在可怜你。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谁不知道呢？

　　暮色将沉，街边的路灯瞬时亮了起来。

　　我们一同走出大厦，陈宇说：“弟妹你第一次来，大哥请你吃饭，我们这有一家川菜馆很正宗的，剁椒鱼头知道吧？那个鲜啊，吃一口保证你会上瘾。”

　　我觉得他说这话哪里不对劲，一会才反应过来说：“剁椒鱼头是湘菜吧？”

　　陈宇说：“是吗？是湘菜吗？”然后自言自语似地说：“哦，对对对，是湘菜，湘，湖南，不是四川，哈哈哈。”

　　一面伸出手，将我往南引，我们才走几步，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突然一阵哆嗦，我深知自己是个冒牌货，所以常常怕见到那些认识我，而我不认识的人。我刚进大学那会经常会碰到这些问题，同学向我打招呼，问我些过往的事情，我脑子里总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要怎么跟他们解释。幸好有蓝蓝在我旁边，她总会站出来，替我说：“过去的事你还提它干什么？人总是会变的，没有人会一成不变。”那会蓝蓝看起来倒真像个侠女。

　　松林最繁华的街道，灯光也最刺眼，我眯缝起眼去寻那个叫我的人，寻了半会只看到蓝蓝站在北面拐角处朝我招手，她肩上背着包，手中还提着一个巨型纸袋。我平常不喜欢热闹，自然也不喜欢在大街上大呼小叫，但蓝蓝的热情总能感染到我，我也抬手向她招了招手，然而陈宇却抢了我的风头，他在我旁边嘀咕了一句什么，却早已高高举起了他那双兴奋的手，像拉拉队那样热情饱满地喊秦羽蓝的名字。

　　蓝蓝也眯缝上眼朝我们这里望过来，突然将手上的纸袋一抖，提袋绳子已经挂在了她的手肘上，她扭着胯，走起了模特步。她身上穿了一件松竹色真丝衬衫，圆领式的，肩缝处连出一根长长的飘带，顺着脖子缠了一圈，剩下的全甩到背后随风飘摇去了。她走过一家商场，侧影反衬在外面贴得一张红绿相错的海报上，光影流动的一瞬间，仿佛脸上有点红，但没有喜色。

　　陈宇仍旧在招手，一面将头转过来对我说：“这是我爸公司刚来的服装设计师，是不是很漂亮？”

　　我心想不会吧，蓝蓝这才上几天班，就与‘太子爷’勾搭上了？还没来得及回应他的话，蓝蓝已经到了我们跟前，陈宇满面笑容地凑上去说：“小秦，你出外勤回来？”

　　蓝蓝皱了一下眉，朝着我说：“你怎么跟他一块？”

　　我说：“在电梯里碰上的，他说请我吃饭，我想不吃白不吃，好歹人家也是一翻好意嘛。”

　　蓝蓝还是了解我为什么爱占人小便宜的，我对她说过，那都是为了省钱，我现在都穷得叮当响了，再不省钱，怎么还清债务，还不清怎么脱离秦大老板您的魔爪呀！蓝蓝当时还急了，就为了这些话硬要和我吵，分分钟质问我就这么想和闺蜜兼老板的她分开？这些年难道对我不好？难道我对她就没有一点点留恋？没有一点点感情？一点点也没有吗？

　　当然蓝蓝也曾语重心长地告诫过我，占占小便宜可以，但不能什么人的便宜都占，尤其是陌生男人的便宜，小心因小失大。事与愿讳啊，前几天我就占了一个陌生男人的便宜，他的名字叫苏泽，现在我即将要占另一个陌生男人便宜的时候被她知道了。她耷拉的脸告诉我，她准备鄙视我。那又怎么样呢，我耸了一下肩，没有比省钱更急迫的事了。

　　我用余光看过去，陈宇脸上竟没有一点尴尬之色，反而一脸无辜地盯着蓝蓝看。蓝蓝无奈地说：“既然如此，那你就该先进去把菜点了呀，你不饿吗？”

　　我说：“我不饿啊！你饿吗？”

　　蓝蓝不耐烦地说：“你说我饿不饿？”

　　陈宇见缝插针，说：“我刚和弟妹说，请她去吃川菜，小秦你肚子饿，不如我们一起去吧？”

　　蓝蓝装作才看到他，咦一声，说：“陈总，你怎么在这儿？弟妹？谁是你弟妹？”

　　陈宇说：“这个，你朋友是我堂弟的女朋友，不就是我弟妹？”

　　蓝蓝说：“人家还没结婚呢，你就弟妹弟妹地叫？”

　　陈宇说：“叫着叫着不就成了嘛，你也希望他们俩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蓝蓝说：“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嘛，他俩成不成是一回事，你提前叫人家弟妹是另一回事。”

　　我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原以为他俩‘勾搭’上了，却原来水火不容，蓝蓝该不会不知道陈宇是她老板的儿子吧？

　　我见势头不对，连忙拉着她，让她跟我一块吃饭去。

　　陈宇顺势也说：“是啊是啊，我们去吃饭吧，那家餐厅老板和我很熟，我让他帮我们的菜先做。”

　　进到店里，有一位穿制服的漂亮女服务员迎上来说：“陈总来了？还是五号位吗？我给您留着呢。”

　　陈总满面春风，插在口袋里的一只手伸出来，掸了一下发顶，说：“五号也成，不过今天我们就仨人，没问题吗？”

　　美女服务员依旧客气地说：“陈总您当然没问题，您都是我们店的VVIP客户了，坐哪桌都成。”

　　五号桌是个大圆桌，能坐下起码十个人，桌子外一道木制格子缕空隔屏隔开另一张大圆桌。我坐下来，看到一半以上都是虚席，不免觉得冷清了些。餐厅环境倒也古朴清雅，平整的顶棚石膏天花板，排列整齐的红白竹筒灯，原木的桌椅，窗台上放着十几盆新鲜的绿色植物，倒透出一丝清新来。

　　菜单上来，陈宇直接将菜单递给蓝蓝，蓝蓝不接，手支着下颚说：“今天谁作东，谁点菜。”

　　没人要和陈总抢东道，于是陈总随性点了很多道菜，一道红辣椒鱼头、一道白辣椒熏豆干炒腊肠、一道麻辣小龙虾、一道土匪鸡、一道米粉煮螃蟹、一道白萝卜炖猪脚，还有糖油粑粑和三碗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