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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淑女 ...


  •   我吃了午饭,店里又来了两批客人,幸好人数比较少,勉强还能应付过来。我把客人的饮料一一上齐,回到吧台前才发现手机里进了一条信息,是苏泽发过来的,他说:一路平安,已到上海。

      我望着屏幕怔怔发了会呆,只半天功夫他就向我报备了两次行程,第一次是早上七点,我还赖在床上没有起来,他发过来说:顺利坐上飞机,马上要起飞了。

      我回了一句:一路平安!然而这一条我不知道怎么回了,问他去上海干什么?还是说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吧?以前都是我主动找杜与诚,现在别人主动找我,我竟然不会说话了。

      我犹豫着,门板上的风铃响了,但我已经没有心思去理会,仍低着头,口中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客人很快走过来说:“一杯茉莉绿茶。”

      我问:“需要去冰吗?”

      我给苏泽发了‘好的’两字,才缓缓抬起头来,一看,竟是杜与诚。我着实吓了一跳,摆在台面上的手木讷地一甩,险些将手机掸到地上去。

      我假装什么也没发生,把手机摆回到原来位置,又问了一遍:“去冰吗?”

      杜与诚比上一次来和善了许多,他站在吧台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和车钥匙,声音虽然还有点冷,至少脸上挂了笑:“不用去冰。”他说。

      “堂食还是带走?”

      “堂食。”

      我隐隐觉得他来者不善,心里面一直打着鼓,不过还是很有礼貌地请他自己随便找个位置坐,现下店里只有他一位客人,他想坐哪就坐哪。我把一早煮好的茶倒进大陶瓷杯里,加了点水果又加了冰块,我的余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跑,他的背影没有以前那么高大了,看起来比以前瘦多了,有点竹竿样。以前我常常跟在他后面,他单肩背着背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很是潇洒。

      杜与诚在东面靠墙的位置坐下,店里的凳子都是矮矮的小圆凳,他一坐下两条大长腿折成三十度小角。大概觉得不舒适,又把腿往前伸直,把车钥匙放在桌上,然后掏出手机玩起来。

      很快我把茶端给他,什么也没说正准备往回走,他突然叫住我说:“你是孟以晴?”

      这一瞬间我愣住了,我和桌子的距离不到一步,与他不过两步之遥,可我觉得我离他很远很远,远到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不由在心里发笑,很显然,他还是没有认出我!

      看我没反应,他又问了一句:“是吗?”

      我迟疑地转头,让我的侧脸去对他的目光,倒不是为了躲避他的目光,只是因为这一面的侧脸勉强还能看,我问:“你认识我?”声音还有些许发抖。

      “上次来没认出你,我们见过面的,两年前我是你们家的房客,我叫杜与诚。”

      我似笑非笑地说:“不好意思,太久了,我有点记不得了。”

      他说:“没关系,你能和我聊一聊吗?我想知道你姐姐的事。”

      我踌躇着,他继续说:“我请你喝饮料吧,我们聊一聊,不过要麻烦你为你自己做一杯饮料。”

      我去操作间倒了杯咖啡,拿过来,在他正对面坐下。他杯子里的绿茶已经被他喝掉一大半,茶面上飘浮着细碎的果粒,像水面上摇摆不定的浮萍。

      我说:“你想知道什么?”

      杜与诚又喝了几口茶,放下杯子时一脸兴奋,说道:“好久没喝到这么好喝的绿茶了,你的手艺和你姐姐一样好。”

      我客气地说:“您过讲了!”

      杜与诚说:“你姐姐不在了,你这几年过得还好吗?”他还是老样子,思考问题的时候总是将两只手的手指相互叉着,然后大拇指一下一下按着另一个大拇指。

      我说:“还行!”

      “我第一次见你姐姐,她正在院子里冲脚,弯着腰,穿的裙子又短,我当时想这个女孩子怎么一点淑女形象都不顾,万一有人偷看怎么办?”他说着突然拘谨起来,身子一动也不动,只是将目光移到他喝的那杯饮料上。桌子正对的天花板上垂着一盏长线带帽灯,灯帽里射出的白光正好从他的头顶上照下来。他皮肤本来就白,这么一照粉雕玉琢似的。

      我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喝了一口咖啡,说道:“我们家院墙高,没人会偷看的。”

      杜与诚大概想到什么高兴的事,笑了一下说:“当时她就像你刚才一样,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盯着我看,我还以为她性格就是这个样子的呢,像男孩子,不掬小节。”

      我的一根手指指甲不由自主地刮着桌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我说:“其实我‘姐姐’挺淑女的,人又美,又会做很多好吃的,又会赚钱,简直完美。”

      “淑女?”

      我不改面色地说:“是啊,我‘姐姐’就是很淑女。”

      杜与诚愣住一秒,摇了一下头,却说:“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苏州人,我高三那年在电视上看到松林这种特色的小楼房,就很想去住一住。高考填志愿,还特意填了松林的大学,巧合的是我爸的生意也在往这里发展,可他怕我一个人在外租房会学坏,特地在松林买了一套公寓让我住。后来毕业才找了个借口搬出去住,其实那段时间我看了好多套房子,但都不太满意,直到看了你家房子才决定租下来。我回来后去你家看了,这么好的房子,一夜之间就没了,真是太可惜了!”

      我问道:“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的?”

      他大而亮的眼睛里有惋惜也有无奈,继续说道:“你姐姐心地太善良,我摔断腿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一直是她照顾我的,我心里一直很愧疚,那天没能好好和她道别就搬出去了,没想到这一别竟成了永别。你姐姐出事,我也是上个月回来才知道的,她葬在什么地方?我想去祭拜她。”

      “我‘姐姐’?你现在怎么记起我姐姐了?那天你无缘无故搬出去,我‘姐姐’难过了很久,后来在我的劝解下她终于醒悟了,说就当从不认识你这个毫无责任感的人。”

      我的喉咙里像卡了一粒甘草含片,涩涩的,又说:“所以呢,你们俩根本就不认识,所以你也没必要去了,我只想替我‘姐姐‘问一问,当年你为什么一声不响搬出去?”

      他的两个大拇指又开始互相按压,犹豫了一下,才说:“我爸病了,病得很严重,国内根本治不了,我家有亲戚在美国研究这类病,我妈又不会英语,所以我必须一起跟过去。”

      我一拍桌子,说:“你胡扯!你不要我,‘姐姐’,就说不要好了,编这种谎言,谁信?只是去美国,又不是去外太空,你为什么不和我姐姐好好说?难道去美国就要分手吗?”

      杜与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问我:“可以吗?”

      我很气愤,可是点了下头。

      他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吐出的烟雾在他周身弥漫开来,他的脸像被蒙上一层纱。

      “我当时意志很消沉,心里也很乱,一方面怕我爸的病治不好,另一方面怕去了美国我们之间的感情就淡了,反正都是要分手的,不如早点分手,也不耽误你姐姐。”

      我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是崩着脸说:“你就对我’姐姐‘这么没信心?她这么喜欢你,你如果告诉她,就算是天涯海角她都会跑去找你的。”

      “我到美国后,本来想打电话向你姐姐解释的,但我发现我爸的医疗费根本就是个无底洞,公司卖了,国内的房子卖了还有可能不够付医疗费的,我什么都没了,我不配和你姐姐在一起。”

      我灿灿地说:“你不会认为我‘姐姐’是为了钱才和你在一起的吧?”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作为一个男人,不能给心爱的女人提供好的生活条件,我觉得不配和你姐姐在一起。”

      “那你有问过她吗?或许她并不在乎呢?”

      他摇头。

      我极力克制住自己,不让愤怒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你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凭什么替她做决定?你真的了解她吗?你有真心喜欢过她吗?”

      杜与诚沉默了,仍旧抽着烟。太阳褪了开去,餐厅里只剩下灰蒙一片,北墙上的电扇轰轰吹出风,机械臂不断摇晃着。我从没见过他现在这副样子,他躬着背,一只手支在桌上,另一只手缓缓将烟送到嘴边,低垂着的眼里早已没有以前活泼的神态。而他以前总端着个架子,一副高高在上什么都不能刺激到他的样子。

      稀薄的烟雾飘散在空气中,似一缕青烟招招摇摇往我所在的位置蔓延,我等不极,往烟雾的方向移了移,身上也沾染上了这种气味。淡淡的烟草香气在我的鼻尖流转,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激动的神经突然变得异常镇定,我站起来说:“我想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了!请你把帐结一结,绿茶三百块,咖啡二百,一共五百。”

      杜与诚抽了最后一口烟,将烟掐了,问:“我走之后,你姐姐有没有恨我?”

      我把手掌摊开:“杜先生,请你把帐结一下!”

      他说:“真的很抱歉,让你又想起了不好的事。”

      他站起来,给了我五百块钱,然后走了。

      我敲了他一顿竹杠,也没有好过一点,反而觉得更难受了。房间里依旧弥漫着淡淡烟草香气,我望着茶几上的烟灰缸怔怔发了会呆,呆得久了,竟然觉得那香气好像是清晨的明阳山上万物复苏时散发出的香气 。

      我还记得那个凌晨,我和杜与诚一起去明阳山上看日出,那天山上的人并不多,但大多是情侣。我们肩并肩坐在观日亭内,我还没睡醒,歪头倒在他肩头准备睡个回笼觉。

      杜与诚抬抬肩叫我别睡,等下太阳要出来了。

      我说:“等太阳出来你叫我不就好了。”我又往他身上靠了靠,顺势搂住他的腰。

      他看看我,说:“你干什么?你冷吗?”

      我不好意思,把头埋进他肩里:“有你在我怎么会冷,其实日出不看也没关系的,有你在每天都是日出!”

      “每天都是日出?你尽瞎说,要是没有日落这个世界就没有黑夜了?世界末日是不是快要来了,你把手松松,让别人看见多不好!”

      我抱他抱更紧了:“我不松,这里又没有别人!”

      “怎么没有别人,我就叫别人。”

      我被他的强词夺理逗笑:“如果你叫‘别人’,我就叫‘小可爱’,快叫我!”

      我的脸在他肩上蹭蹭,他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头倒过来和我的头靠在一起:“小可爱。”他叫得又轻又软,叫得我鸡皮疙瘩都快要起来了,我开心极了,仰起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还想听!”他不干了,还把我推开:“想得美!”

      我缠着他,非要他叫我小可爱,他就不叫,我就往他身上挠痒痒,谁知他却不怕痒,反过来挠我的痒。我最怕痒了,平常一缕头发丝抚过脸庞我都觉得痒,更何况他挠我的胳肢窝。我被他挠得东倒西歪,他不但不停手,还厚着脸皮说:“你喊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我话都说得不连惯了:“我也不不不不想啊。”

      “别动!”他的手停下来,扶住我的后脑勺,瞬间低下头吻住了我。我突然脑中轰然一响,不动了,也不叫了,所有不相干的都在此时此刻消融了。这是他第一次吻我,他的吻既温柔又缠绵,吻得我都快要缺氧了,但我可以忍,我抱紧他,主动回吻他,他身上热得像一块炭。

      那时候的时光多好,我没有出事,杜与诚也没有离开我,我的人生也能凑合着圆满,也能马马虎虎像所有平凡人一样过着平凡的生活。

      烟灰缸上的烟灭得并不彻底,或许是死灰复燃,烟头竟窜出一缕火星子,若隐若现。他点烟的姿势,抽烟的姿态,灭烟的不经意,一点一滴都在我的脑海里流窜。也不知道哪根神经不对,我抓起烟猛吸了一口,烟入鼻腔忍不住直咳,才止住又放进嘴里,缓缓吸了一口,呼出,顿了一会又吸了一口。我上道了,接着开始吞云吐雾,呼出的烟像空中的云,云上有他的脸,那是两年前的脸,明眸皓齿,带有笑意的嘴角,是明媚、温柔的笑脸。不过几秒,烟雾渐渐散了,他温柔的脸也渐渐散了!我又吸了一口,吐出时又看见他的脸,我顿时觉得抽烟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只可惜短短的残烟即将燃尽,我学着他的样子,把香烟蒂头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拿到眼前看了,蒂头上印着两个小字,万宝,万宝路?靠!他不是一直抽大前门的吗?换牌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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