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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出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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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将手掌反转去抓拽我的那个东西,一转头,眼睛里一道凌厉的光直勾勾向背后之人射过去。
“是我!”是苏泽。
苏泽像吃了一惊,眼睛瞪得似铜铃一般大:“你力气怎么这么大,你学过防身术?”
我虽然抓到了他的手腕,但他力气比我大,动作又比我敏捷,终是没能将他的手肘拽过来制服。所以遇到像他这样的人,即使会防身术也是无技可施。
我灿灿地说:“难道你不知道大晚上不能随随便便抓女孩子手的吗?”
苏泽说:“不好意思!怕你走掉,有点急!”
我的手还拽着他的手腕,他的另一只手又抚上了我的手,我慌忙将手抽回来,说:“你怎么又跑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晴。”苏泽欲言又止,向我跨了一步,突然抱住我说:“我想送你回去,我明天要去外地出差,今天想多点时间和你在一起。”
“你明天要去出差?”我惊得都忘了推开他,可我的心里却在抱怨,出差这种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我真是失策,他要是出差了,我到谁那里搞线索?
我柔声柔气地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苏泽说:“我明天在外地住一晚,后天才能回来。”
我噢了一声。最后同意让他送我回家,我们回到原来吃饭的地方,他的车就停在西餐厅对面的大树下,是一辆不新的奔驰。
苏泽先开了后座的门,将公文包扔进去,然后又开了副驾驶座的门,让我坐进去。我不肯进,说要坐后座。他说也好,然后把副驾驶座的门关上,开了后座的门把公文包拿出来,再让我坐进去。我盯着他的公文包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左右摇摆了三十秒后,最后决定坐到副驾驶座上。
苏泽开车门让我坐进去,他提着公文包坐上了驾驶座,然后转身将公文包扔到后座上。
车启动了我才恍过神,即使他的公文包在后座,我也坐后座,我要怎么偷开他的公文包呢?所以我又做了无用功之事,我真是太笨了。
车子很快驶入世纪大道,大道两旁的西芦树比两年前更伟岸了,那树杆直入云霄,几乎将世纪广场最外沿的店面遮没。这条路我最熟悉不过,从这里拐进去就是我最熟悉的南野巷,我们家在南野巷曾经有一栋洋房,是曾祖父那代留下的,我在这栋洋房里和家人度过近二十年的光阴,也曾和杜与诚度过一段短暂的美好时光。
也就是当年那场大火,不仅毁了我的容貌,也毁了这栋拥有几十年历史的洋房。房子被毁后,我没了收入,也就没有钱重建。起先我一直不敢回去看那堆废墟,怕一见到就会伤心,后来蓝蓝一直鼓励我回去看看,让我一定要去直面命运强塞给我的不公,因为她说强扭的瓜不甜,强塞给我的东西总有一天会遭到被接收者的鄙视,然后越过它的。
终有一天我鼓足勇气回去看了,那黑漆漆、残破不全的一堆哪还是我以前住过的房子,根本就是大型木材焚烧现场。我想起了起火当晚,想起妹妹,蹲在地上哭得痛不欲生。蓝蓝见到,却在我旁边毫无感情的念:“接受它,你一定会接受它的。”
后来蓝蓝把我接回家,我躲在房间里又哭,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往后一年里我又去了几次,反复哭泣,反复听蓝蓝说接受它接受它,终于在中秋节那天被蓝蓝洗脑成功了,我接受了它。此后我不再独自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也不再整天整夜的吃不下饭。我找到了一个方法,就是每当想起那些伤心往事时就去阳台给兰花浇水,兰花是我们全家人都喜欢的花,它的叶终年常绿,它的花素而不艳,它的香气幽香清远,特别适合我们赏玩。兰花就是我的解药,我看到它就像看到了希望。
车子已经驶出世纪大道老远,恬静的小道上不再有光鲜亮丽的霓虹闪烁,取而代之的是一盏两盏清清冷冷的路灯,和小卖部里透出的微弱光芒。有时我总是想现代的世界,无论天色多么暗淡,总有几束光会愿意照亮你前行的。
不知道苏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握我手的,当我感知到左手手背在发烫时他已经唤我的名字唤了好几遍,我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他问我:“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我随意找了句话:“今晚夜色真是太美了!”
覆在我手上的手紧了紧:”下次我们再一起来逛逛,好吗?”
我盯着他的手看了半晌,才说:“我希望下次能尝到你亲手做的菜。”
车里没有开灯,也没有开广播,我们俩谁也没有再说话,不知道我的最后一句话在他听起来暧不暧昧?
我的熊猫眼盖了好几层粉也没有盖住,我去开店,肠粉店的阿凉看到我,急不可耐地把头伸出玻璃窗口问我昨晚是不是思春去了?
肠粉店的玻璃窗口很小,阿凉的头却很大,脖子又硬生生挺着,倒像是戏台子上伸缩脖子走路的小花旦。我对她笑一笑,一径往前走,快走到饮料店门口了,又倒着走回到肠粉店。阿凉没有戴口罩,手中还握着一把油油的锅铲,店里却一个客人也没有,我知道锅里正嗞嗞响的食物是做给他自己吃的。
我说:“小阿凉,正吃着呢?”
阿凉似乎感知到了危机,但当她关门要将我挡在门外时,我已经闯进了她店里。我拿起锅边的一个纸袋,以迅雷不知掩耳之势裹走她肠粉,然后说:“分享乃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说完头也不回往隔壁跑。
风呼呼地吹,我听到阿凉在我身后喊:“你钱还没给呢,吃白食啊,小心咽着!”
我一点儿也没咽着,还吃得津津有味,不过肠粉还没吃完倒犯起了困。我昨晚没有睡好,反反复复一直在想这几天苏泽对我说的话,他说他喜欢上我了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总说笑话给我听是什么意思?时不时夹菜给我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真情实意还是虚情假意?说是真情实意吧,我们才认识几天?一见钟情?不可能嘛!如果是虚情假意,那倒十分有趣,我接近他是为了得到陈氏集团的情报,他向我表白是为了拆散我和陈丞,好啊,互相利用的好,这样一来就没有谁对不起谁的事了,又扯平了。
我坐在吧台前,支着手昏昏欲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店里突然涌进来一大帮穿球衣球鞋的学生,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一年一度的校园篮球比赛又开始了,就在十分钟前他们已经比赛完一场预选赛,现在正是中场休息时间。有这么多人来光顾我自然开心,可没想到排队的人竟然越来越多,眼看队伍已经快要排到店门外了,我连忙打电话向隔壁的阿凉求援。
我问阿凉忙不忙?阿凉说:“肠粉店的生意只在午餐时间忙,其余时间闲得能磕完十斤瓜子。”
我说:“嗑瓜子费钱,还是过来帮我忙吧。”
阿凉满口答应了。
我和阿凉是商业互捧关系,我经常到她店里点一份鸡蛋肠粉,顺便还当回托,逢人就说她家的肠粉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阿凉三天两头来我店里买他最喜欢的茉莉绿茶,然后拿着绿茶到店门口吆喝:“神仙绿茶,凉爽了凉爽了,快来买啊!”
阿凉过来了,她的手脚还是和我一般麻利,她是从小帮家里打理生意习惯了的,我是被逼出来的,我们家上两辈人虽然做些小本生意,但都没有让我受过什么苦,爷爷奶奶从小把我捧在手心里,要不是大学学费没有着落,也不会帮蓝蓝打工。
蓝蓝平日里是我的好闺蜜,一开始工作就是邪恶的包工头。她每天上午来,一到店就会用她那戴水晶钻戒的手指在操作台面上擦一擦,看看有没有灰尘,如果有,她又会说我不勤快。最重要的是如果这一日的销量和帐面对不上,他就往我工资上扣。不过也正因为她的鞭笞,我只用了一个星期就摸清了门路。那一个星期,几乎天天累得直不起腰。下了班,蓝蓝又成了我最贴心的小棉袄,不仅做饭给我吃,拿出按摩仪帮我按摩,还常常在我耳边叨叨说:“这个按摩仪是刚开业时买的,那个时候我们真的好辛苦好辛苦,比你现在辛苦多了,你肯定都不记得了吧?”
看我不回答,她就会说:“该死的,你竟然失忆了,不过没关系,我会一件一件讲给你听的。”
后来蓝蓝事无巨细,真的一件一件讲给我听,她说这家店刚起步时太不容易了,各种原材料,咖啡豆、珍珠、奶茶、鲜奶、椰子冻等等这些都是‘我们’一家一家跑去供应商那里谈回来的,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拿面包和水填肚子。蓝蓝说最开始那两个星期根本没有生意,一天天亏本亏到她上窜下跳,还是‘我’在一旁劝她,‘我’说你跳脚也没用,你就是把自己的脚打断也没用,没有人会因为你的跳脚而无缘无故买一杯没有名气的饮料。蓝蓝才慢慢冷静下来,开始琢磨如何招揽生意,如何改善饮料配方。后来‘我们’一起去学院路上发传单,绞尽脑汁搞各种促销活动,在开店第四个星期生意才慢慢好起来。
我知道这一切来的都很不容易,所以每每见到阿凉一面擦汗一面做肠粉的光景,我总想过去帮她的忙,我帮了她的忙,她也乐得帮我的忙。
我和阿凉配合得十分默契,她泡咖啡,我做杂七杂八的水果饮料,有时候我做好一杯,又忙着去做别的事了,阿凉就帮忙盖上杯盖,装上袋子递给客人。
到了十点半,客人渐渐少了。我做了一杯茉莉绿茶请阿凉喝,茉莉绿茶是后来才出的饮料,再后来才慢慢成了我们店里的招牌,每个月能卖出几百杯。这么好喝的绿茶,最先是由我奶奶做给我喝的,我喝了一杯还想喝第二杯,奶奶不给我喝了,她说小孩子喝多了绿茶不好。奶奶不在了,我就按印象中的味道自己捣弄着煮,后来为了讨好杜与诚,按他的口味改良了好几次。我也给蓝蓝喝过,蓝蓝说:“这么好喝的茶,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放到店里卖,营业额铁定能翻倍。”
我挠挠后脑勺说:“我给忘了!”
阿凉喝了一口,说:“太好喝了,还是那个味。”
我笑一笑,欣慰地说:“承蒙你这么多年的照顾,我们也挣了不少钱,不过蓝蓝已经把店转让出去了,再过几天我就不过来了。”
阿凉也知道我们快要毕业了,感叹时光匆匆的同时,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太可惜了,这么说我再也喝不到茉莉绿茶了!”
我以为她会为我们之间的友谊而叹气,原来是为了绿茶啊。不过也好,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识嘛。
我说:“你放心,我会把秘方给下一任老板的。”
阿凉说:“那不一样,除了你之外,所有其他人做的茉莉绿茶都是不一样的。就好像我的阿凉肠粉,只有我做的才是正宗的,别人做的都不是阿凉肠粉。你以后看到别人打着我的招牌做肠粉卖,你千万别买哦。”
我说好。
我们又聊到找工作的话题,她说她一点儿也不担心,她现在才念大二,等到她毕业找不到与专业相关的工作,她就到市中心找一家旺铺继续卖她的肠粉,毕竟是祖上传下来的配方,她有信心使之发扬光大。她还说人各有所长,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即使这个领域在有些人看来并不特别体面。
我问她:“心态怎么这么好?”
她说:“不好也没办法,总不能活像只赖皮狗吧,混混噩噩活着多没意思,倒不如随遇而安。”
我惊愕地看着她,她小小年纪就悟出了这么有哲学的人生道理,比我这个混混噩噩过日子的人可厉害多了。想想我这几年学业没有一点长进,几乎是荒废,天天像个行尸走肉,睡完了吃,吃完了半昏半醒地坐着看店。专业课考得好或考得不好,没什么所谓;学院的风云学长学弟长得多少无敌帅,打篮球多少厉害,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参不参加学校里的所有社团活动,校内外发起的所有服装设计比赛与我更觉得没有什么紧要。我仔细想了想,这样的我就是阿凉口中的赖皮狗啊。
阿凉回去后,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皮一直跳,总感觉会有什么事要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