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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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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背着秦羽蓝一早关了店,等到她下班回来,站在一道铁灰铁灰的防盗卷帘门前打电话质问我在哪里时,我已经坐在了一家情调十足的西餐厅里,餐厅的风格有浓烈的欧陆风情,罗马式圆柱,巴洛克式浮雕,一切都洋溢着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的色彩。
蓝蓝在电话里咆哮了一会后,说:“你知道我今天在公司里碰到谁了吗?”
我怕谈话内容被苏泽听到,半捂了手机传声口,小声回答:“不知。”
“是上次来我们店里喝免费咖啡的帅哥,他今天也好帅啊!”
“嗯。”
“原来他是我们公司的顾问律师唉。”
“嗯。”
“我查到他的名字了,杜与诚,是不是很好听?”
“嗯。”
“你怎么一直嗯嗯嗯,你在拉粑粑啊?”
“嗯。我在吃饭!”
杜与诚这三个字引起了我的反感,我一下把电话挂了。不过蓝蓝刚才说了什么?杜与诚和爱丽森服业有业务往来?不会这么巧吧?
苏泽点餐比较墨迹,我点好餐,交了菜单,接了电话,去了趟洗手间回来他还在那里点。
可我也不好说他什么,只好默默支起手欣赏起他点餐的样子,他半垂着头,额头的皮肤尤显润泽明亮,眼睛注视着菜单,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下巴微微往内收,但上身挺得笔直。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终于点完了,他把菜单还给服务生,然后对我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西餐,我的一个同事说这家店很不错,牛排煎得很正宗。”
“是女同事吗?”我随便一问,目光斜向他隔壁的一张椅子,上面放着他的公文包。
他说:“不是,是一位吃货男同事告诉我的。”
我无聊地问他:“是怎么样的男同事呢?”
苏泽说:“他有一张发福的娃娃脸,戴一个圆圆的眼镜,三十左右年纪,姓樊,我们都叫他小樊。我和他是同一时期进公司的,所以我们比较要好。他现在是财务部的主管,为人很热情的,他最爱聊八卦,公司里什么事他都知道,比如公司里哪个部门单身人员最多,哪个部门总体来说工资最高等等这些。”
我说:“听起来他好像是人力资源部的。”
苏泽笑笑。
菜上来,是一道鲜果海鲜沙拉,一碗西兰花蘑菇浓汤,一道惠灵顿牛排,外加芝士焗大虾,我一看前菜、汤、主菜都齐了,但都不是我点的。
我的注意力又转到他的黑色公文包上,昨天我套他话没有成功,今天就想碰碰运气,看看他的公文包里有没有我想要的东西。可是我在侦查方面还是个菜鸟,对如何窃取他的公文包一点招数都使不出来,我看着他一本正经介绍美食的样子,真想一棒子把他打晕,然后光明正大地进行搜查。
苏泽对吃西餐自有一套,完全不按西方人的规矩行事,说白了就是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他也不让前菜开开他的胃,刀叉一上手直接拿芝士焗大虾开刀。
他说:“这家店的大虾也很好吃,我点了一份,你也一起尝尝吧!”他已经把盘里仅有的两个大虾去了头,拿一柄小汤匙在虾肚子上刮虾肉,肉上调了法香和洋葱,撒了芝士,盛到小盘子里变成了一团像土豆泥一样的球,他把它放到我面前,叫我尝尝。
迫于他善意的投食,我尝了一口,说很好吃。
他又投了一团给我,说:“好吃你就多吃点。”
他的话很多,一点儿都不让气氛冷下来。说起来这是我们第四次见面,但他说话的样子已经有了我和蓝蓝那种‘老朋友’式的腔调。
苏泽说那年他读小学三年级,期末考试得了全校第一,那时候他们家过得还很拮据,他母亲为了奖励他,省下一星期买猪肉的钱带他去红房子西餐厅吃饭。他们点了这家餐厅最经典的一道菜——烙蜗牛,还没有开菜母亲就已经沉浸在法兰西浪漫的氛围之中了,慢慢悠悠的法国香颂在她耳边萦绕,慢慢悠悠的舞姿在她身体里蠢蠢欲动,母亲告诉他,她那些有钱的大学同学一放假就跑到这里来吃饭,放完假回学校还不忘炫耀一番,她可羡慕死了!
烙蜗牛上来,一同上来的还有左上角的品蜗牛餐具——一把小叉子和一个钳子,他看看母亲,母亲也看看他,怎么看起来和他们以前吃过的田螺一个样?母亲也不知道怎么吃,看看隔壁桌,依样画葫芦,一手用钳子夹住蜗牛,一手用叉子将蜗牛肉从壳里挑出来,然后沾沾碗里的黄油递给他吃。他一口吃完说:“妈妈,这个比田螺好吃。”一盘烙蜗牛有六个,他们吃到第四个时放下叉子等配套的面包之类的食物上来,等了很久都没有来,于是就去催侍应生,侍应生说这道菜是法国菜里的开胃菜,就是前菜,没有主食的。六个像田螺一样的软体动物,用浓郁的香料烹调了就挣了他们六十二块钱,要是买田螺吃能吃上一麻袋呢。吃到最后母亲让他不要浪费,把盘子里的黄油舔干净,他照着做了说:“妈妈,这个一点儿也不好吃。”
听到这里我不自觉地咯咯咯笑了好几声,但也只是笑,没有发表任何见解。
他又说他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见到母亲了,他又怀念起母亲做的菜,以前在家吃饭时总是抱怨把菜做得偏甜,现在觉得偏甜的菜也很好吃。
是上菜的侍应生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侍应生手中有我点的意大利面,是番茄罗勒风味酱的。我看到意面上那层红红的酱料突然脑子里出现了邪恶的画面,我看看顶上挂着得琉璃灯,桌上点得白烛,墙上挂得油画,觉得这家气氛浪漫幽暗的西餐厅简直太棒了,怎么会有如此优秀的侍应生,在刚刚好的时间,端着刚刚好的食物出现在我面前。
我打定主意,马上起身去接侍应生手中的意大利面,一面说:“啊呀,我的面终于上来了!我都饿死了!”一面打量了眼苏泽所处的位置,捧着面试图坐下时,身子往前一扭,手里的盘子没拿稳,整个盘子朝对面泼了过去。我惊慌失措地说:“怎么样?你有没有事?真的很抱歉,盘子没有拿稳。”
他的声音嗡嗡的:“我没事,你有没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我心里想,倒是你是不是成了小花猫呀?
我定晴看过去,他那一侧垂坠下来的桌布被他举得高高的,高到与他的额头齐平,举起来的与被压在桌面上的布形成了一个斜坡,一坨意大利面击中斜坡中心,一部分滚落到坡下,一部分反弹回桌面上。散发着浓浓罗勒香气的意大利面瞬间在我们这一桌遍地开花,我身前的空盘子上,空盘子与空盘子的间缝里,他吃到一半的惠灵顿牛排上,蘑菇浓汤里到处都是虾仁、肉酱、意面条,桌子最里面的白烛还在燃烧着,嗞一声跳一下火苗。
我彻底傻眼了,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能迅速准确地抵挡住我突如其来的袭击?
侍应生很快拿了抹布大盘子过来收拾桌面,苏泽放下了桌布,对侍应生说:“抱歉,添麻烦了!”侍应生的眼晴里发出幽怨的光:“没关系,只是面不能吃了!”
苏泽说:“请让厨师重新做一份吧,我们再加一份。”
更槽糕的事情被他发现了,他指指我的衣服:“上面好像沾了意面酱?”
我低头一望,望见我那格子上衣上染了一块橙红色的污渍,下面裙子上还散落着几根意面。我在心里苦笑,这几根面条不会是从他举着的桌布上弹过来的吧?我把面泼向他的目的是想把他的衣服弄脏,好让他去洗手间清洗污渍,这样我就可以偷偷翻他的公文包了,没想到他竟然毫发无伤,而我身上这件精心改良过的格子套裙却遭了殃,这是不是就是人们所说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简直欲哭无泪,只好站起来去洗手间清洗污渍。我站在洗手台前还碰到好几个人,她们对着镜子里的我指指点点,我知道一定是刚才我的大喊大叫给她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用手巾沾洗手液擦污渍,虽然擦淡了一些,但看上去还是很明显。我回到座位上,苏泽建议我去商场买一件新的换上,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月的帐单,抚恤金拿来偿还蓝蓝去年帮我支付医院脸部修复的费用了;我帮秦羽蓝看店,店里所得的利润按她六我四分配,我得到的那四成钱大部分要用来偿还蓝蓝帮我交学费的钱,等于说蓝蓝把这个月的工资发给我,还没进我的口袋,钱又到了她手中。我手上倒还有一笔钱没有收回来的,就是我的另一位老板马太白,他曾经承诺过只要我用心去查这件案子,不管有没有查到线索他都会给我钱,当作我的辛苦费,但这批钱要等到事情结束后才能拿到。然而上个月的营业额不太理想,还了款已经所剩无几,再加上下一份工作还没着落,哪里还有闲钱去买新衣服?
我说:“没关系,我等下直接回家换。”
苏泽尊重了我的意愿,重新拿起刀切了块牛排往我碗里送:“不要急,先吃块牛排垫垫肚子,虽然黑胡椒口味的牛排里混进了番茄味,但也很好吃。”
我说谢谢。他的体贴对我来说就是献殷勤,我甚至怀疑他雇的摄影师也进了这家餐厅,正躲在哪个角落偷拍我们呢。
很快我的意大利面重新上来,我规规矩矩地拿起叉子把面吃了。至于他的黑公文包,在没有想到一个万全之策之前,我觉得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我们吃完饭在餐厅门口道别,他脱下来的西服外套还挂在左手手臂上,右手整了整衬衫领子,说:“我送你回去吧。”
我直接拒绝道:“我们不顺路,还是不麻烦你了。”
此时的夜繁星当空,此时的风绵绵恣意,此时的苏泽正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看,这种眼神很复杂,像是热情、又像不舍,可又欲言又止。我感受了下这种复杂,觉得他可能是个真神精病,一个人怎么会同时拥有这么多的情绪呢?
苏泽说:“那你回家赶紧把衣服换了吧!”紧接着又说:“晚一点换也没关系吧?要不然我们再逛一逛?”
看吧!他真的有神精病,讲话都颠三倒四了,到底要不要我回家换衣服了?
自从我‘偷鸡不成蚀把米’之后,心情变得异常烦闷,我也知道那是因为我遇上了一个难缠的对手,而这个对手又偏偏围着我嘘寒问暖,要不是我一早知道他对我有所图,说不定我早被他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
我烦燥地挠了挠头,最后自己拿了主意说:“你看你也累了,我们还是分道扬镳吧,你回家好好休息,我回去也要换衣服呢。”这是我的客套话,我在不喜欢的人面前总是矜持一点的。
我不等他回应,转身往南准备到公交站牌坐车回家,路旁的青芒树枝繁叶茂,两侧的枝丫互相穿插,连接成一条林荫小道。我走在树荫下,路灯灰蒙蒙的,水泥路面倒映出我的影子,又矮又胖。我记得小时候和妹妹一起走夜路,我在前面走,她跟在后面总喜欢踩我的影子,心情好的时候只踩我影子的脚,心情不好连我的头也要一起踩。我总是将步伐走成麻花样,影子左闪右闪,妹妹怎么踩也踩不到了,妹妹看到这一幕就会生气地叫我好好走路,不然会被爸爸揍的。我不以为然,还是七拐八拐地走。妹妹更生气,直接扑上来拽住我不让我走路。
我长大后不再把步子走成麻花步,妹妹也不会追在我身后踩影子了。
我盯着地面,缓缓侧过身,让影子跑到我前面去,我自己踩自己的影子。一路踩到五米开外的红绿灯处停下等红灯,交通灯柱上的显示屏正倒计时中,五、四、三、二、一,我正要迈步,手腕突然被拽住,我瞬时打了个冷颤,大吼一声:“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