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昼》左星辰

10、迷惑

　　彼时的天空还有一抹淡淡的上弦月，一如弯弯的娥眉。人行道旁的野草蓬勃生长，快要高过我的膝盖了，那前面的大马路用柏油浇筑的，偶有车辆驶过，轰隆隆的响。

　　苏泽松开我的手后，却把他自己的手背到身后去了，脑袋上下晃了晃，说：“这里比较凉快！”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只睁大眼睛看他。

　　他又说：“今天真开心和你一起逛校园！”

　　我嗯了一下。

　　他说：“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能像今天这样，和你走在一起。”

　　我不明所以，心里却是猛烈的跳了起来，可我不想让他看出来，抬脸时装得风清云淡，说：“是吗？”

　　我们面对面站着，灯光从浓密的枝叶缝里漏下来，在他挺拔的背上印出一道道斑驳的黑影。他今天像换了个样，看上去比往常更年轻了。深色西装、孟克皮鞋、边框眼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色运动鞋、复古牛仔裤、针织T恤衫和松柏绿立领薄夹克。那微卷的流海用发胶喷得竖起来，露出洁白的额头，浓浓的剑眉下一双清澈而无底的眼。

　　除了外表上的，我总觉得还有某些看不到的地方也不一样了。他全身心散发出的活力，让我快看晕了的当下实在说不上来到底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后来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他过份强健的体魄和他表现出来的斯文形象格格不入。谁能想到一个斯斯文文的男秘书竟然有八块腹肌，有突出来像小山丘一样的臂肌，还有隆起的像钢铁桩子一样健壮胸肌。

　　我只是恍惚了一下，他竟然凑上来吻我。他的嘴唇很柔软，像棉花糖一样，随之而来的还有淡淡的清泉格调香水气味。

　　我今晚很是沉得住气，一个陌生男人占了我的便宜我也没有生气，生什么气呢？我占他便宜的时候他也没有生气啊！不过堂而皇之地在学校大门口接吻真是太刺激了，不知道有没有八卦的校友从这里走过，然后拍下这一幕？

　　我一动也不动，让棉花糖在我嘴上粘个够，我的思绪已经飞到九霄云外游荡去了。

　　棉花糖很快离开了我的嘴，棉花糖的主人在我耳边说：“很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吻了你，不过你吻我时也没有经过我同意啊，我们扯平了。”

　　我冷静极了，扭过头去看他，他的脸庞紧紧地绷着，下巴上有很细很软的汗毛，两片薄唇闭合，看起来很小巧。

　　我说：“所以你是为了公平才那个的我？”

　　“也不是。”他把他的脸从我脸旁挪开，直起了上身。明亮的光线从他头顶上泻下来，他眯了一下眼，说：“我坐在店里的时候，你不是一直在看我吗？难道不是对我有兴趣？”

　　我没想到他那么聚精会神看文件写报告的同时竟然还能注意到我，我看他看了两个晚上，看到耐心都快要用尽了，看到最后眼光都变得火辣辣，他现在说我对他有兴趣？他难道忘了我是陈丞的‘女朋友’吗？他肯定是想太多了。

　　我说：“原来你这两天一直在试探我？先试探然后回去作了计划，再约我出来是吗？你的心思也太缜密了吧！”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说：“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老实说我觉得你很有魅力，那天晚上你吻了我之后，我脑子里都是你的样子，我就知道我喜欢上你了。”

　　太诡异了，他竟然还跟我表白？

　　我抿了抿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慢慢将他的话理清了，才缓过神来说：“您误会了，我看您那是因为我想看看您有什么需要的，照看好顾客是我的本份。还有那天晚上我喝醉了，我把您看成了别人才会做出这样的事的，还请您谅解。”

　　“我误会？”他笑一下：“别人？别人是谁？”他朝我走近了一步，好整以暇地看着我：“陈丞？”

　　我摇摇头。

　　他有些错愕，好像在说，什么？还有别的男人？

　　“那是谁？”

　　我有些难堪，我对我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也很惊讶，这不就变相说出我和陈丞之间的感情并不太好吗？但覆水难收，我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一个很久以前分手的人，你和他长得有点像，所以，很抱歉！”

　　“一个已经分手的人？那就是前男友喽，是杜与诚吗？”

　　我有点懵，他是怎么把我和杜与诚联想在一起的？是昨晚我喝醉说胡话了？

　　我觉得我完全没有必要把我的个人问题赤果果地拿到台面上讲，而且我好像掉进了他所设的陷阱里，一种莫名其妙跟着他思维走的陷阱，他问什么我就答什么。我必须要从这种陷阱里跳脱出来。我低下头，躲开他那紧盯着我不放的赤热光芒，说：“我不认识什么杜与诚。”

　　他又笑了笑，笑得很奇怪，像中风了似的：“你们是怎么分手的？性格不合？我是说你吻我时想着的那个男人。”

　　我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说：“这不关你的事！”

　　“分手后你们还会见面吗？他也是松林人？”

　　“这不关你的事！”

　　“他是做什么的？长得和我很像，是不是也很帅？”

　　“不关你的事。”

　　“你还忘不了他？”

　　“你能忘记初恋啊？”靠，我竟然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他的思维太敏捷了吧，而且问得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个个直中要害，一点儿也不作修饰，着实让我招架不住。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又抛出一个新问题：“你爱陈丞吗？”

　　这，我太无奈了，他把我逼近死胡同里，我只好和他‘打太极’：“爱又怎么样？不爱又如怎么样？”

　　“我想追你，如果你不爱他的话。”

　　我的心脏又剧烈的跳了一下，我算是看出来了他在玩女人方面很有一手。为了完成陈良珏布置的任务没少做准备吧？没少花时间打扮自己吧？没少调查我研究我迎合我吧？他肯定将平生在别的女人身上试验过了的必杀技通通往我身上使了，用花言巧语迷惑我，在我不设防的时候猛烈进攻我。不过他是怎么克服我脸上瘢痕的？怎么指鹿为马夸我美的？

　　“我不知道！”我把头别过去，手指抚了一下脸。

　　他没有继续逼问我，而是说：“我本想请你去吃夜宵，但今天太晚了，还是改天请你吃饭吧！”

　　“好呀好呀，下次再来玩。”我说完，手指甲狠狠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掌，我连客套话都说不好了，竟然主动邀请他来玩。我们之间算什么呢？他是陈良珏派来的说客，我是陈良珏儿子的假女朋友，我们什么也不是，就约好下次要一起吃饭了？

　　我咧着嘴，呵呵假笑。

　　我回到家，蓝蓝破天荒还在伏案画设计稿，她注重皮肤保养，平常一到十点就会乖乖躺到床上睡美容觉。所以越是这种时候我越不想理她，我怕我俩一搭上话，她会拉着我喋喋不休，没准还能讲上一千零一个故事。我已经陪苏泽聊了一晚上的天，实在没有精力再陪她聊半宿的天。
　　我悄悄进了自己的房间，拿了睡衣准备悄悄洗个澡，然后悄悄回来睡觉。然而天不遂人愿，蓝蓝竟然发现我回来了，还趁我不备堵在了我房间门口。

　　蓝蓝看上去很累，眼睛勉强睁着一道细缝，拖着尾音说：“晴晴，你终于回来了。”

　　我点点头。

　　她说：“今天可把我累坏了，你不知道我第一天上班我们组的领导就要求我加班了，一大堆的事情交代下来，我做到现在还没有做完。”

　　我说：“那你要好好加油喽！”

　　她说：“也是，公司里的人都超厉害，我必须要撸起袖子加油干了。”

　　我的直觉告诉我，她的话闸已经打开。于是我放弃洗澡，把睡衣放到床上，转身去厨房煮泡面，蓝蓝跟过来继续说工作上的事。

　　我到储藏柜子里拿了包统一，很快煮好。煮泡面是我一时兴起，而用力嗦泡面是对蓝蓝碎碎念的泄愤，我一直嗦，嗦到脑仁发涨，嗦到她的话变成蚊子叫一样的嗡嗡声才停下来。我最听不惯她讲这些激励人心的大道理，在我看来全都是浮云。两年前我也常常用这些话来激励自己，我把自己激励得很兴奋，每天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学习、工作、追杜与诚，我都想要做到最好。可是一场大火之后什么都变了，我什么都没了，杜与诚走了，家也没了。既然什么都没了，我还要激励自己干什么？为什么还要做到最好呢？

　　嗦完面，觉得自己做得有点过了头，凭什么我可以耐着性子和热，陪苏泽那个家伙逛完整条学院路？凭什么对帮助我最多的蓝蓝却不冷不热呢？我放下筷子，给蓝蓝煮了碗泡面，这么晚了她肯定也饿了。

　　没想到一碗泡面都没能堵住她的嘴，她的面才吃了一口，突然大叫一声：“靠！”差点刺痛我的耳膜。

　　“谁胆子这么大在学校大门口干这种事，简直就是伤风败俗，简直就是不要脸，哪还有一点大学生的样子！”

　　我好奇地凑过去看她手机上的照片，靠！真有八卦的校友拍了我和苏泽在树下嘴对嘴的照片？还发到学校社团群里。我仔细看了一眼，靠！谁那么不要脸把我拍成了小短腿，瞧瞧，我脸都变形了。

　　蓝蓝把照片放大再放大，我看着放大后的照片都无语了，到底是谁？拍照技术也太差了吧，竟然把苏泽的脸拍的这么红？

　　蓝蓝说：“咦，这件连衣裙看着怎么这么眼熟，这个女的看上去也很眼熟。靠！这不是孟以晴你吗？”

　　我耸了下肩，默认了。

　　蓝蓝说：“靠，旁边男的比你高这么多，是帅哥吧？”

　　我把她手机拿过来仔细看了，也没高很多啊，也就刚刚好吧，要不然他吻我的时候岂不是要蹲下来？

　　瞬间蓝蓝又把手机夺了回去，大有不达目地誓不罢休的气势，追问我道：
　　“好啊你，交男朋友了都不和我说，老实交代，哪个班的？几岁了？籍贯哪里？”

　　我否认：“不是男朋友。”

　　“你们俩都那样了，还说不是，你骗鬼去吧，老实交代。”

　　“真不是，我用三年交不到男朋友发誓，照片上这个人不是我男朋友。”

　　“所以你被他欺负了？你怎么不反抗啊，你报警了没有啊？”

　　“没有没有，他没有欺负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所以你是心甘情愿的？他是你男朋友吧？”

　　天啊，谁来救救我，又回到原点了，我慌忙往房间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