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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元月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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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十一,晴,宜出行、入学,忌市贾、耕种。
于是,这一日,陆家大少——陆南弦收拾了行囊,拜别了父母,辞别了亲友,踏上了返校之路。
宣城繁华,城内基础设施良好,因而也就没设那些个劳什子的古道长亭做离别背景;天朗气清、阳光明媚,可再好的天气,那也是在冬天,因而也就没那些个芳草碧连天的景物做离别陪衬;再加之,我这人真是对于古代有的笛子、玉箫是一窍不通,倒也省却了陆南弦遭受我这残笛声的离别折磨了。
要知道当年小学音乐课考的竖笛便是我人生第一个高挂的红灯笼。当然了,次后也有第二个、第三个红灯笼徐徐升起,但人么,总是对自己漫漫人生路中的每一个“第一次”比较介怀、比较记忆犹新。
陆南弦那日走的时候,我真的是颇为情深意重地一送再送的。一送为我们家二老给他招待的送别宴。设个送别宴替自己好友的子女践行本不奇怪,可若我老爹这般,生生地将早膳用来作为离别之宴的,那真的是很令人感慨他的与众不同、别出心裁。
原本的打算是,许陆两家将定于临行的前一晚,在陆家为陆南弦设宴践行,可怎知我家爹爹大人前两日收到急报,说是乡下的舅老爷身体忽有不适,唤其速归见之,爹是个重情守孝之人,自然是火急火燎、十万火急地赶了去。因着事情来得急,他也只是遣人回来禀了一声,自己却是直接就从铺子里坐了车赶去了,生怕晚上一步,便是天人永隔,是以连我和我娘都没带上。
爹爹回来那日已是十一的凌晨了,舅老爷那边请了大夫细细照料了,人倒是没什么着紧之处了。可老人家心里觉得颇有些过意不去,执意要替他那陆家世侄子再设个宴席以表心意。遂邀了陆家来我家用早膳,全当做是给他那世侄子送别了。
那日早上瞧着家里厨子忙着设酒杀鸡作食,我在一旁只看得目不暇接、头晕眼花,娘亲则一个劲儿地数落爹爹大人安排不当:这大清早的,有谁是有那绝佳的胃口,能将这一桌子的菜给吃下的;可无论我们怎么旁敲侧击、拐弯抹角,老爹的如火热情都浇不熄、灭不了。
陆伯父一家三口到了我家饭厅的时候,亦是微微有些错愕惊愣,直挺挺地盯着满桌的大鱼大肉几秒。不过陆家也不愧是见惯了大风大浪、千奇百怪事物之辈,陆伯父反应过来后便大笑着拍了老爹的肩膀,说道:“良齐,你这一大桌子,弦儿这一路上的餐饮怕是真要吃不惯,也吃不下了啊。哈哈······”
我觉得陆伯伯的意思明明是:老许呐,你这么一桌子下去,我们家儿子到了路上还不得闹肚子,到学校的时候怕早已是折腾了半条命去了呐。
可中国的语言文化偏生博大精深得厉害,加之使用者的使用方法又太过于委婉曲折,折着折着便将特特折出了些褒义贬用、明夸暗讽的句子了。更不必说什么只稍稍将语气改改之类的,常常是对于一句话,十个人的理解都是大相径庭的。
更勿论像我老爹这般个肠子过于直通不说,偏又配了副再简单不过的心肝,这对于陆家伯父的哀叹铁定是没法参悟透彻明了了。
果不其然,老爹只一旁憨厚实在地嘿嘿嘿了几声,我想在他耳朵里,陆家兄弟的意思是:许老弟,真不错的饭菜!你们家世侄子到了学校铁定吃不着这么好的了,你对他真是疼爱有加,他不多吃些都对不住你!
我朝着陆南弦挤挤眉、弄弄眼,示意道:您老要是真没什么胃口可别委屈自己了,调些清淡些的下肚。可还未等我示意殆尽,老爹却是一步走到了他边上,微微一个侧身,恰恰好地挡在我们之间,将我们的视线断了个干净透彻。
“今日一走,都不晓得要多久才能见着世侄了。今日在你许叔父这便好好吃顿,养足劲儿了再上路。”老爹满怀不舍地拍了拍陆南弦的肩。
“许叔父同父亲情同手足,更是将南弦视若己出,南弦这厢好生谢过叔父设宴款待。”陆南弦双手微微抱拳,对着老爹躬身行了个大礼,好一个彬彬有礼的后生模样。
“好!好!好!润之啊,你教了个出色能干的儿子呐。”老爹笑眯了眼,连连点头赞道。只不过没说一个好便那般狠狠地拍拍陆南弦的肩,老爹,这样会不会太慷慨激昂了点呐。一顿宴席下来,我只挑了些清淡的小菜、点心。可怜陆南弦,正好落座于视他为己出的许家爹爹身旁,碗里头的鸡鸭鱼肉,各色小点,竟堆了个满。我无限同情而又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他却是来者不拒,只细嚼慢咽,全都裹进了肚里,完了还一副食指大动、津津有味的模样。看得我真是······只发愁哪有健胃消食片卖······
反正这第一送,就在我家爹爹大人的珍馐美味饕餮大餐中进行完毕了,虽然没让陆大少酒足,但我想,这饭,是真的太饱了,弥补酒那一方的不足是绰绰有余得厉害了哟。
至于这第二送么,就是以唐笑歌为首的我们一行四人,负责将陆大少送至宣城的城门之外。
没错,咱们送行众人中的一员的的确确有那唐家的大公子,莺歌的亲哥哥——唐笑歌。至于他为什么没有同陆南弦一道回去,唐大公子的缘由转述如下:“尚未虏获佳人芳心,安能返校潜心求学!”
啧啧啧,这都些什么风花雪月里走出来的人物呐,要是自小就能如此这般觉悟,虏获芳心的事儿还能是这两年才干的?早干嘛去了!
当然啦,唐笑歌这一嗤之以鼻的原因是私底下陆南弦出卖给我的。自然是不能对萧禾说了,不然我可没把握娇羞无限的她会不会将自己打包去哪个天涯海角去。
这次送别就真的有点正常的离别模样了,有些不舍,有些惆怅,有些······略微的难过。
虽然在场的其余三人对我们之间的事情都了然于心,我们不必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可真让我们来个执手相看泪眼或是啥无语泪先流之类的,却也大大的不可能。
一来么,我觉得陆南弦这也就是相当于去了个异地,念了点书,又不是什么背井离乡、颠沛流离的大事儿;二来么,陆大少平日里在我面前,是显得稍稍活泼可爱了些,可在人前,哪怕是唐大公子他们面前,也都只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可没让他们窥得一星半点的其他模样。若是我们两现下真折腾出什么“儿女共沾巾”之类的戏码,怕是他们也得被震撼不已。
不过,我没想到是:我们俩的平常心,在他们几人看来便有些不可思议了,以至于连萧禾这粗脑筋都在回去的路上揣着心肝再三思索之后,和我说了自相识以来最多安慰人的话。比如“我们的生活有太多无奈,我们无法改变,也无力去改变,那就让我们坦然接受吧!”
又比如“看庭前花开花落,荣辱不惊,望天上云卷云舒,去留无意。在这个纷绕的世俗世界里,能够学会用一颗平常的心去对待周围的一切,也是一种境界呐。”
又又比如“这个世界就这么不完美。你想得到些什么就不得不失去些什么。”
到最后,我不得不学着陆南弦的模样,先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让她先停下来;再着再淡淡地抿嘴笑了笑,最后才淡淡地开了口:“萧禾,我们俩这是分别,不是分手!”顿了顿,在她惊愕的目光中接着说道:“俗话都说小别胜新婚,我刚才只是在想我下次会如何欣喜若狂的场景罢了!”
最后,萧禾只摩拳擦掌一番便羞愧得偃旗息鼓了,看得一旁得莺歌笑得娇喘连连,我亦是觉得心头的阴霾消散得一干二净。
其实,他们没看到的是,陆南弦在转身上马的时候,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曾微微停靠在胸口的一侧。那里贴身揣着的是我前几日给他的东西。我轻轻地抚了抚挂在腰间的那个银白色香囊:同样的以白色绸缎打底,同样的白色薄纱外罩,不同的是,我的上面绣的是玉兰花,而他的,我给挑选的是兰草,而且人家陆大少那个可不是我们女孩子家用的香囊,而是我给绞尽脑汁给想出来的抽带式钱袋。
当然啦,咱不是搞设计出来的,硬件条件尚且缺乏,软件再好有什么用。我只是堪堪地花了三日的工夫,努力回忆了一回忆将当初是如何协助大学时代的下铺姊妹完成她人生头件十字绣作品——有着卡通大眼娃娃的钱袋。早说了,人生许多的第一次都是毕生难忘的,可没想到,我对自己有份出力的人家的“第一次”竟然也能翻出来温故而知新一番,这其实让我对于人的无穷潜力又折了一回腰。
可这女红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我这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制作方法,最后的实施还是靠了比我还小上一小的小姜来进行的。是以,我便觉得有些羞愧,觉得怎么着也应该照着这成品自己做个出来。不然,也太对不住自己这年岁了。
不过实践证明,女红这档子事情,只和人的动手能力有关,和人的阅历、年轮却是半分瓜葛也沾不上的。因而,那日,当我将小姜做的那只从袖子里拎到陆南弦眼前的时候,确然是有些赧然又惭愧的。
可我这赧然和惭愧还未发挥得淋漓尽致,那厢陆大少却是皱了皱,不若刚才那般装模作样的疑惑,却是真真切切地问道:“自己做的?”我有些有气无力地低了脑袋,又有气无力地吸了口气,接着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陆大少半响未语,完了却是轻轻将我那只仍缩在宽袖的左手拽了出来,一个同样材质,同样款式,但针脚工艺却是迥然各异的钱袋正被我紧紧地捏在手里。
他轻轻巧巧便撬开了我的纤纤五指,每打开一根,他便会在上头摩挲上一回,若是触到有些同其他地方不同的点,便会停住。只待他指尖传来的热度温暖了它才会放开。当最后那只钱袋落进他宽大的掌心,我左手早已是滚烫得无处安身了。
那时的他,什么都没说,只将前一只钱袋收进袖子里,后一个却是顺了顺、理了理,进而郑重其事地端进了怀里。他的动作是一气呵成,可在我眼里却是如同电影里面最慢的镜头,一丝一毫都落进我眼里,让我的双眼满满得盛不下,有什么就要随之溢出来。
不觉得鼻子就有些发酸,刚才陆南弦转身上马我都没有皱一下眉,叹一口气,可现在,我却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可怕,似有个黑洞,它用着这些那些美好温暖的回忆将我吸进去,直教人连喘气都觉得困难。
正难受,手被人轻轻地握住,暖暖的温度不断地从指尖流进我心里,牵引着我远离心里面那个洞穴,溶进现在的灿烂阳光里。我撇头朝着莺歌感激地笑了笑,用力回握了下她的手。她亦是轻轻地捏了捏我的手,笑得又甜又美。我朝她眨眨眼,又握了她一下;她的眼睛更弯了,复也捏了捏我的。我们就这样握来握去,捏来捏去了半响,两人忽然都停了下来,看了彼此一眼,便笑出了声,我只觉得心里无比的愉悦。
离我们几步之遥,在买糖葫芦的萧禾狐疑地回了头,不解地看了我们俩两眼,接着似恍然大悟,又似对我颇为赞赏的模样肯定道:“离雅,你果真是先有了人性才会考虑人家陆大少这一异性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