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质子》南州李某

93、Chapter 92

　　两人难得地喝酒喝到了半夜，反正也无人打扰。只有李天玑一个人说话，他自言自语了许久，应该是对余晏说话，但又好像是对他心里的某个人在开口。

　　他说他脸上的红纹有一条真的画歪了，他看的出来，手法没有那么流畅，导致他都觉得自己变难看了。
　　他说他找到山后的坟了，坟里埋的不是灵犀，他把尸骨挖出来的那一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说自己实在是在聪明了，怎么以前对付李乾惕的时候都没那么聪明呢，以前还被假线索迷惑了，怎么现在一查一个准呢？要骗他的话起码把尸骨烧了吧，烧成灰，那他就什么也查不出来了。

　　李天玑眼神略有些迷离，他摇摇晃晃地对余晏说着话，但眼神却好像穿过了他。

　　“余晏，我真的有点怕，那具尸骨，是尸首分离的。”

　　余晏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给李天玑又斟上一杯酒，只盼他今夜大醉，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要记得。

　　他舍不得烧掉李天玑的尸体，想让他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入土为安。

　　哪能入土为安呢？

　　【它】说灵核太喜欢李天玑死前的恨意了，对他的魂魄恋恋不舍，即使换了寄存体也不肯放手。灵核的意图无法揣测，是连【它】都无法染指的存在，只能推测它在进行完自我修补以后，能心满意足寻求下一个寄存人，不知是何年何月。

　　余晏从未后悔他的选择，只是他不知道怎么计划就走到了这样的境地。

　　是不是应该在他醒来的那一刻就捅死他？这样起码也能停在那一刻的狂喜。

　　李天玑的口齿渐渐含糊不清：“太奇怪了，我..感觉你是你，又不是你。..我分不清。”他抓着余晏的手，道：“如果不是你，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离开。但你的眼神明明告诉我，你还在这里……”

　　余晏扶起已经醉得东倒西歪的李天玑，将他的毛裘大衣披好，慢慢向寝殿走去。

　　大半的月亮隐没在阴影里，整个黑夜像一片巨大的沉默。

　　好像很久以前有一次，他就是这样扶着醉醺醺的李天玑回家，他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脑袋枕着他的脖颈，热气不断往他耳边吹。

　　李天玑莫名其妙开始哼歌。

　　这歌余晏也听过，在那一夜听过。那时候他还是只是一个身份低贱，日日谨小慎微的质子，认为他只是一个性格暴戾，行事残忍的皇族，而他喝醉以后，不吵不闹，自顾自闷头哼歌的样子，有点可爱。

　　他将李天玑放到床畔的时候，曲子也哼到了尾声。

　　余晏帮他脱了鞋，躺到在枕头上，这时曲子已经哼完了。

　　余晏帮他拉上了一半的床帘，李天玑眼神发直，紧紧盯着余晏的手。他的手上戴着一只玄色手套，手背的金线鲤鱼沾染了褐色的污迹，似乎怎么也洗不掉了。

　　一只手挡住了另一半即将落下的床帘。

　　李天玑声音有点沙哑，问道：“子期，你知道这个曲子吗？”

　　“这个曲子，是卿城的一个传说，..我很早以前听过的，觉得很好听，想哼给你听来着。”

　　“原先是有词的，可惜词我忘了。”

　　整个月亮完全隐没在了云层间，世间的一切好像都陷入了沉睡。余晏感到一阵强烈的悲痛蓦然间涌上了喉头。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支卿城的曲子呢？他在李天玑的书房里读过他写给他的书信了，他看到他抄了整本的卿城歌谣，这首口口相传的曲子，只唱给日夜思念之人。

　　多年之前，在他二十岁他们重逢的那天，他就已经唱给他听过了。

　　李天玑：“子期，我许的关于你的愿全部实现了。”他在对余晏说话，但目光却只敢看着余晏手套上的鲤鱼。

　　“我不敢许跟你永结同心的愿，这样太美满了。”
　　“我只敢许给你哼个曲子，牵住你的手，替你出一回头，这种，小愿望。”

　　“我已经都实现了。”

　　他说着说着突然笑了起来：“子期，我不想活在梦里，你该叫醒我了。”

　　鲤鱼上突然渗入一粒水滴。

　　余晏的脑海里浮出某一夜，月光特别明亮，流萤婉转，他踩着月光回家，满脑子都是他醉醺醺又笑眯眯的模样。那时候他一直问自己：

　　“你有没有想我？”
　　“你有没有一刻，想起过我？”

　　余晏的眼中滚出大颗泪珠，李天玑的酒顿时醒了一半，挣扎着坐了起来，就在他还不知道如何回应的时候，余晏第一次用力，紧紧，抱住了，他。

　　他终于感受到了，什么是失而复得。

　　每次暗月来临之前，他都会早早躲起来，不被人发现，但今夜他走不了了，就像命运从来都逃不掉。

　　他们沉醉在这个短暂的拥抱里，对他们来说，这才是真正的最后的重逢。

　　余晏满眼通红，将李天玑推开，当着他的面，伸指探入自己的喉咙。眉头紧皱，他强忍着痛苦，从喉管里缓慢抽出一根带血的荆棘，直接甩到地上。

　　李天玑瞪大了眼睛，他酒已经完全醒了，但他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晕了：“怎么回事？！你嘴里抽出个什么玩意儿？！”

　　余晏微微喘气，缓解了一下自己的疼痛，开口道：“霂之…”

　　李天玑本来想去捡起那荆棘，被这一声惊喜地打断了：“你，你能说话了？！”

　　余晏疯狂流泪，泣不成声，他一直想努力说话，但不知道怎么向李天玑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

　　李天玑似乎已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回以一个紧紧的拥抱。

　　余晏在他耳边哭得有点含糊不清：“对不起，对不起…霂之..”

　　李天玑：“没关系，哭什么啊，我都差点习惯你刀枪不入的模样了。”他抚摸着余晏柔软的头发，在他身上闻到了浓烈的雨水的气息。

　　余晏：“霂之，我别无选择…”

　　李天玑：“我知道的，我已经很庆幸我可以逃离那个救不到你的噩梦，看到你还活着，我终于可以不用懊悔了。”

　　“人真是太奇怪了，我有的时候搞不清楚，是想救你，还是想救自己。好像救到你，就救到了曾经的自己…”

　　余晏缓过一阵来，他从未体验过劫后余生的喜悦，一生从未自在如愿，都在被不同的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他抵不过皇权政治，抵不过天意，他抬起头来对上着熟悉的眼眸，努力想告诉他真相，眼泪又大颗大颗地滑落。

　　“梦醒以后，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不，我很高兴，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他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悸动，用力扣住李天玑的后颈，吻上他的唇。
　　目眩神迷。

　　“不染道长说，救一人与救天下人是一样的。可我…”

　　余晏目色氤氲，带着微微的喘息。

　　李天玑眼神亦湿漉漉的：“亲我的时候，不要提别的男人。”

　　…

　　余晏紧闭双眼，话语逐渐凌乱：“霂之，我日夜想你..”

　　“我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看到了。”
　　“都是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你。..”

　　李天玑不明白余晏在说什么，只在其耳边轻声喘息道：“…疼吗？”

　　余晏口齿不清，含糊道：“我总想再等等，想时间再慢一点，想再多见你一面…”

　　李天玑感觉自己热到都有点听不清了，只是不断重复道：

　　“子期，你为什么一直亲我的眼睛？…”
　　“子期，我有点后悔了，我想做梦再久一点..”
　　“子期…”

　　月光即将透出了云雾，寒冷冰凉的暗夜，温暖的灵魂相互抚慰，做最后的告别。

　　“我很早以前就爱上你了，我一直骗自己，骗到我自己都信了。”
　　“我本想在你身上做下记号，无论天涯海角，都去寻你的轮回。但是【它】说人死之后，魂归天地，从此消散，并没有什么转世，今夜是最后的重逢。”

　　“霂之，我改变主意了。”

　　。。

　　月光出来了，万物蒙上细微薄纱，云雾分外柔和，好像淡忘了所有寒意。

　　无情无欲的降神醒来看到眼前的一切，微微皱起了眉头。
　　没有日月光辉雨露的加持，【它】忍不住打了个瞌睡，可醒来后事情怎么就搞成这样了？

　　灵核不翼而飞了，整个感应范围内无迹可寻，这是一千年来第一次逃出【它】的掌控。

　　【要不是怕灵力外泄，早该先把你皮剥了。】

　　降神敲敲自己的额头，发现意识海里的寄存魂也已无影无踪。凡人的魂魄不可能自我消弭，他怎么可能有如此大的意志力？降神有了一个不好的念头：

　　【阿灵你不会在人间待太久，凝出元神了吧？】

　　完全丢失寄存魂的降神，失去了与人间的连接，身体和脸颊迅速开始长出青苔，成片的苔藓覆盖了【它】的眉目。原本青黑相间的长发全部转成青灰，脖颈的皮肤渐渐出现鳞片的反光。

　　降神有点不高兴了，夜幕顷刻间大雨倾盆。距离【它】一直在等待的关门之日，还有一千两百三十七年。【它】可以大范围搜索凡人的魂息，但绝对读不到灵核的思绪，茫茫人间，【它】去哪里再把它找回来？

　　【凡人果真不可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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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此，前传结束。
　　降神与灵核的故事现代篇《老龙筋》还在码字中。
　　关门的具体时间是公元2024年闰年，农历甲辰龙年。
　　希望在关门之前我可以写完。

　　后面一章是所谓反派视角的另一个故事《西州将军》，
　　可以理解为番外，也是对故事主线缺失线索的补完。

　　《南洲质子》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