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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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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春蒐历时近十日,声势浩大,整个皇城亲卫和众多骑射官兵均联营出动,届时旌旗蔽日,华弓骏马,好不热闹。
整个围猎分为撒围、合围、撤围三个阶段,撒围是由亲兵总将率领骑射兵分列两队,由相隔数十里的距离迂回包抄,逐渐收拢,将林中的猎物包夹并驱赶到中场位置。
中场作为视线最好的平原区域,还为各皇宫贵族打造了专门的看台,北王陛下、后宫妃眷和众亲官临高而望,以待合围。
合围是第二个阶段,也是围猎的正式阶段。合围根据两翼护卫队的包夹紧缩情况分为初场,间场,和终场。
初场是包围圈最大的时候,需骑马在林间穿梭,猎物数量最多,分布也最稀疏,间场次之,到终场的时候剩余猎物已经被两翼骑射队驱赶至一片开阔的平地上,相当于最后的决胜圈。围于圈内之兽均已不眠不休窜逃多日,在惊惧绝望中垂死挣扎,最凶险,收获也最丰厚,谓之惊险刺激的困兽之斗。
前两个阶段跟质子都没啥关系,随行官会逐日清点各参猎者的收获,等到第三阶段撤围日进行总计,到时候就轮到质子出场了,质子辞藻华丽一通夸奖,然后北王陛下论功行赏,分食肉汤,再下令骑射兵开出一个缺口,让幸存之兽逃回山林,以彰显北王仁慈。
质子一下马车就看到天乘门下已经齐齐队列了众多皇家马车,浩浩荡荡。
临出发还有段时间,质子和灵犀在城墙下散步透气,灵犀掏出一根鹿肉干啃了起来,还问质子要不要。
质子摆摆手,灵犀又问:“公子啊,三皇子殿下为啥一直来找你啊?”
质子道:“…大概是觉得我可笑吧。”
灵犀:“公子有什么可笑的啊?公子这么一表人才又温文尔雅,这个人真的有点讨厌嘞!”质子:“不可妄言皇家。”
灵犀:“哦…我也是为公子不平嘛,我感觉三皇子殿下老是惹公子不高兴。”
质子:“为什么?我不高兴了吗?”
灵犀:“对啊,我看出来了啊,公子现在每天早上从起床到洗漱需要的等待时间变长了。”
质子没有再说话。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吵闹,质子抬头一看,发现是骆将军家的二小姐骆西洲到了。
她骑着一头高大的白色骏马,想必是她征战必随行的名驹“惊羽”,身着一袭亮银色的羽鳞铠甲,以短簇燕尾冠束发,背挎一柄冽冽长剑名曰“临兵”,目光平淡,神色无常,虽缓缓而来,日光下却如同绝尘之姿。
灵犀一直仰着头想凑近去看,被质子一把拎了回来。
“骆二小姐好漂亮啊。”灵犀感叹道。
质子斜了他一眼,让他闭嘴。灵犀仿若未见,继续喋喋不休:“是真漂亮啊,又漂亮又威风。不过公子,你知道吗?我听说骆二小姐以前是天乘城内数一数二的恶霸!”
“恶霸?你又是哪儿听来的闲话。”
“真的啊,就骆大将军去世之前的事,小圈他们当值聊天的时候跟我说的。”
质子道:“你不要老是空的时候就去找护卫们聊闲话。”
“真的啦,”灵犀神色突然认真起来,“小圈他们说,骆二小姐当时可霸道了,她长得那么好看,身手却更加了得,先是把天目里这块的地痞头子们全都收服了,然后把上目里和左目里的帮派势力也统一了,虽然后来因为骆大将军去世的事情,她就去参军了,但是当时啊,她相当于是大半个天乘城内的霸头,麾下八佰壮汉,出去巡街的时候,一位娉婷少女身后跟着几十个八尺大汉,好不威风呢!”
质子:“我没见过天乘里有过身高八尺的人。”
灵犀:“……”
灵犀:“哎公子你怎么这样,小圈跟我说的,他当时都看到了……”
质子:“那我跟你讲个我亲眼所见的事情。”
某次骆二小姐刚完成供北王检阅的练兵仪式,盛装回府,大街上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他们想来一睹北羌王朝第一位女将军之风姿。
骆西洲也如此次一般身骑惊羽,肩负临兵,人群中诸多崇拜之色,但也有两位妇人在窃窃私语,大意是:“姑娘家家的为什么要去打仗啊?日夜跟一群莽汉们混在一起知不知羞哦,怪不得年纪这么大了都还没成婚呢,做了将军又怎么样,谁知道以后有没有人要啊?!”
两位妇人聊得兴高采烈,口沫涎飞,殊不知骆西洲的队伍已行知她们身边,她勒马驰停,居高而下地望着她们,一言不发。
队伍中迅速冲出两名亲卫将妇人按到在地,这两位大骇之下忙不迭地下跪求饶,磕头如捣蒜。
亲卫拎起两人的脖子,用竹笞狠狠扇了二十记耳光,扇完以后这两人早已口角俱裂,气若游丝。
而骆二小姐在此过程中就这么静静地俯视自己的亲卫行刑,不发一言。
“你猜,当时骆二小姐心里在想什么?”质子问道。
灵犀摸着自己的嘴角,脸有点僵硬:“什,什么啊?”
质子:“我猜,她心里是在想说,不要当着别人的面说坏话,因为她有可能会听到。”
灵犀吓得一把蒙上了自己的嘴,含着的半根鹿肉条都掉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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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声长号,众驾缓缓启动,北国的皇驾上都挂着俏铃,随着马车行进,玎珰作响,马背上盖着五彩布围,悬着七色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金甲盛装的亲卫队分列两翼,守护左右,最前头由三匹白马开道,骆西洲的惊羽就在其一,因此质子的位置离其甚远,目之所及,只能看到三个小白点。
灵犀因为之前受了质子的“训导”乖巧了不少,到整个出发前都沉默寡言,连平时最喜欢的门下先生说书都没去听,只是在出发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回望城门下的方向。
“怎么,今年没听说书,很不满足?”质子问道。
“没,没有啦,就是每年都会听,今年忽然没听到,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灵犀哀怨道。
“每年不都同一个故事,翻来覆去的,听不厌吗?”
“灵犀记性不好的呀!每次听都是新鲜的呀!”灵犀巴在车窗沿上嗷嗷叫。
每年春蒐,御驾亲临之时,都会有不少民众出来想一睹圣颜,因此虽有护卫清道,路边还是会围着很多看热闹的人,慢慢也有不少做生意的商贩涌来,卖早点的,售糖水的,还有可以向皇家队伍挥舞的彩色小旗子。
其中就有个说书先生,每年都来,谁也不知道他从何而来,一年只讲一次,好像讲一次赚的钱就可以吃一年。他鹤发白须,神态慈祥,讲起故事来活灵活现,因常立于长乘门下说书而闻名,人称门下先生。
门下先生讲的故事质子也听过好几次,虽然前后几次都是片段,但多年下来基本也算是听全了,他看灵犀一直愁眉苦脸的样子,就说:“行吧,那我给你讲一次吧。”
灵犀满眼放光,又瞬间迟疑:“公子,你不会又吓我吧?”
“爱听听,不听……”
“我听!我听!”灵犀立马双手合十做求饶状。
门下先生讲的关于北羌和南州两国的传说故事。
相传在很早很早很早很早以前,这两地原先并属一国,国土广袤,民生优渥,皇帝皇妃也恩爱有加,赏罚有度,仁爱百姓。
本来是千秋万世之业,直到某一年,皇妃诞下了双生子。但凡帝王之家,双生子都是不会允许的,因为两子音容形貌极其相似,后续才行能力也会难分上下,若择其一立储,另一位必将心存怨怼,对皇权延续大为不利。因而但凡帝王之家,诞下双生子,必会去其一,根除遗患。
但皇妃于后宫独大,诞下双子后也立刻被册封为后,她苦苦哀求皇帝陛下,皇帝陛下也言自己在两子出生前曾有一梦,梦到在白日焰火下映照着一只绒绒小鹿,以为神迹,将哥哥命名为焰,弟弟命名为鹿,不愿择一而生。
君令一下,众臣惶恐劝诫,皇帝一意孤行。
果不其然,多年过去,皇室后嗣凋零,只能在双生子中择一立储。
哥哥继位,弟弟负气出走,以暮江天堑为界成立南国,哥哥多次欲南下统一而不得。
质子: “好,讲完了。”
灵犀托腮摇头:“啊,完全没有门下先生讲得有意思呢!”
质子:“不就这么个故事。”
灵犀摇头如扇风:“不是啊不是的,公子完全忘了重点,所以后来我们这儿才有了每年的逐鹿宴,而南国每年同样的时候会举办烟花大会,是因为弟弟在遥远的暮江南岸想念哥哥~”
质子:“……”
灵犀继续道:“多么感天动地相爱相杀的兄弟情啊,哥哥恨弟弟负气离开,就举办每年一次的逐鹿春蒐,惩戒名字中带鹿字的弟弟,而弟弟虽然出走,却还记得每年春天是哥哥的生日,放烟花纪念名字里有焰字的哥哥。”
质子:“如果没有当初的一时仁慈,就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南北分裂,民不聊生。”
灵犀:“哎呀,就是说故事嘛!公子你干嘛忽然认真啦?!”
质子:“故事是假的,道理却是真的。”
灵犀还在兴高采烈地延展,质子的思绪却开始逐渐游离:这位说书先生每年现身讲同一个故事,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之前没有细想,现在看来,似在民众中引导南北自古同属一国的舆论,有多少懵懂百姓说不定就听信了,不知又是哪位“大人”在背后推动,又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