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Chapter 7 ...
-
乍暖还寒的二月终于过去,顶过这场料峭春寒,院里的风也总算开始逐渐识趣,吹到脸上有点暖烘烘的。
质子懒洋洋地斜倚在躺椅上晒太阳,暖风熏人,惹得他闭上了双眼。
凑近看去,晨曦眷顾于他秀挺的鼻梁上,羽睫上,细细的绒毛上,宛如流光。
也难怪质子这么惬意,近半个月里,三皇子完全没再找他,他也乐得自在,装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晒晒太阳,看看书,做做手工。
只是他头上青灰色的发丝越来越多了,在灵犀的苦苦阻拦下又剪了好几次。
不过质子最后释怀了,除了出席必要场合时让灵犀找点碳墨染染,平日里就这么晾着,任由它去。
这段时间里质子想了很多,他倒推了自己入质北国的时间,从懵懂无知的幼童,到逐渐明白自己不过是一场政治交换的筹码。
回忆起自己刚认识三皇子的那会儿,才十六岁,当时三皇子也才十八吧,远近闻名的逍遥小王爷,跟自己也没有什么利益牵扯。
见面的那几次,感觉他只纵情于声色犬马,对政治权谋啥的全无兴趣,不可能费这么大周折和时间耗在自己身上。
这种长期埋伏的监视行为,只可能来自处于需要把控南北关系的中央政权,即北国现任政局的人,当然也有可能有几方的人在共同布线。
如果三皇子也是参与其中的,那么只能说明他……对自己另有所图。所图到底是何呢?质子心里隐隐在思考一种答案。
所幸的是,最近有了沈先生的消息,沈先生托人带来口信说自己解官回乡了,之前大病了一场,没来得及跟质子说,自己目前一切都好,望质子勿担心。
质子长舒了口气,心中的担忧终于放下。
沈先生托的人是刘尝,那个憨厚的少年马夫,质子很早以前偷偷跟先生说过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以让刘尝给自己带口信,不要找别人。
质子信不过院里的所有人,包括灵犀,虽然灵犀大部分时候看起来很单纯,但他也是被安排来的人,质子不放心,更何况灵犀这个人,实在不聪明,质子只希望他不要把自己的事情搞砸。
刘尝是他刻意交好的第六个下人,前几个都失败了,想要找到聪明能干些,且能以真情实感笼络的人,实在不容易。
对,都是他刻意为之的,包括每次给刘尝带好吃的行为都是,他需要笼络一些在体系外的人,也许在关键时候可以起到作用,这是五皇子曾经教他的事。
那个英年早逝的前任太子殿下,跟他说:忍住,活下去,竭尽所能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去想办法,为自己,也为了你的人民。
想到五皇子,质子闭着的眼睫忽然颤抖了一下,他曾在水光潋滟的湖边笑着跟质子承诺:有我在一日,南北便和平一日。
他让质子一定来参加他的及笄典礼,同时也是太子的正式册封大典,他把接冠誓词念与他听,说:其实誓言只要是秉心而立即可,无需旁人揣度。他……
可惜他还没等到自己的成年典礼就意外薨逝,接着,皇权更替如击鼓传花,嫡长子李天枢也就是当时的大皇子迅速回城接受册封,原先为五皇子准备的及冠典礼也如套皮一般换到了其身上。
祭奠大堂里空落落的,而大皇子的府邸不断有恭贺的人纷至沓来。质子两边都去了,去了大皇子的府邸一次,去了五皇子的祭堂七次。
大皇子的婚典定期于阳春三月里的某个吉日,在此之前,除了皇家祭祀质子无须参加,还有一场一年一度的逐鹿春蒐,也就是春季围猎。
这是北国皇室每年在祭祀前的固定活动,地点在天乘北郊靠近青冥山脚的逐鹿林。
北王陛下年事已高,近几年均由太子殿下主持,一众皇亲世子们参加。
恰逢太子大婚,众皇子齐聚天乘,今年参与的人数应该会相对多一些。
质子本来对这种围猎活动毫无兴趣,但质子请不了假,他是每年逐鹿宴的嘉言官。
这个名号不知道是群臣中哪个多事佬提议的,作用就是每次随行于逐鹿宴,并在围猎结束后,对每位参猎者的成果进行一一点评,再由北王陛下进行封赏。
说是作为南北使者,最有资格进行公平客观的点评,但这种一众北国皇臣面前的点评,还能说人不好吗?
不就是让质子变着法儿地去夸南国人怎么厉害嘛,说什么箭无虚发啊,百发百中啊,百步穿杨啊,反正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词。
质子低头看了眼稿子,心想我每年都念,还需要看吗?而且自大皇子册封以来每年的排名都差不多,老是搞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累不累啊。
灵犀已经收拾完了行李,第二天一早就得出发,灵犀塞了好多鹿肉干在包裹里,说路上可以当零食吃,还塞了墨条和护身符,说毕竟是去参加围猎,质子还是得注意着点安全,戴个护身符保平安。
质子说:“你把墨条和鹿肉干放一起会不会搞混?”
灵犀:“不会吧,鹿肉干这么香,怎么可能搞错?”
质子笑笑没说话。
翌日,天灰蒙蒙的,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随行马车一早就在门外等候,灵犀撑着伞送质子登梯上驾,质子还奇怪为什么刘尝今天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一撩开帘子,就见两个人一左一右已盘坐在内。
“参见三皇子殿下,参见六皇子殿下。”质子躬身半入,左右看了眼,并没有落座。
“早啊,余晏。”六皇子笑着跟他打招呼,某人也跟着闷哼了一声。
“不知,两位殿下为何会在余某的马车内,皇驾应该在天目里那边集合啊。”质子问。
“害,可不是嘛,”六皇子瞅了眼对面的人道,“可不就是…天公不作美,所以来接我们的嘉言官嘛~”
质子拱手道:“承蒙两位殿下关照,余某感激不尽。只是,此马车空间狭小,恐无法容纳三人,余某先行告退……”
“哎哎,我走,我骑马来的,我出去骑马!”六皇子连忙起身想来拽质子,他扶住质子的肩膀道:“哎真的是,你看我,腿这老长,在马车里果然不舒服,你坐你坐!”说着把质子往里一推,抽身离去。
质子往里一看,某位腿更长的殿下仍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事已至此,质子只得到三皇子对面坐下。
马车开始行进,雨好像变大了,甚至能听到车厢外滴滴答答的雨声。
三皇子突然开始说话:“不是我要来的,是子渊说他要来接你,硬拉着我来的。”
质子:“是,感谢六皇子殿下。”
三皇子:“……”
沉默良久,眼看着行程过半,质子似乎略感气闷,撩开身侧的窗帘,看向窗外微雨,纷纷扬扬,有几滴洒到了质子的脸上,凉凉的。
三皇子深吸了一口气,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说道:“余晏,你知道吗?我特别喜欢小雨,我的字里【霂之】的【霂】字,就是小雨的意思。葳蕤春风,霡霂时雨,一如…”
“三皇子殿下,”质子突然打断道:“您是不是想眷养我当面首?”
面首就是男宠的意思,北国不如南州国风开放,但富家子弟为求一新鲜也会将面容姣好身段柔软的年轻男子养于家中做侍奉之乐,只是在北羌皇室内是明令禁止的。
三皇子似被闷头一棍,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质子言辞恳切道:“在下身为质子,为两国之联结,虽身无长物,但明面上还是维持着两国此前的和平,更何况在下对云雨之事一窍不通,无法行侍奉之礼,因而此事,于情于理,实属不妥。”
此刻三皇子已经涨得满脸通红,他似是羞愤难当,大喊一声道:
“余晏!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质子:“???”
“余晏!你他妈就是要气死我!”三皇子怒不可遏一个暴起,马车还未停就一把扯开门帘,推开车板上坐着的灵犀和刘尝,翻身而下。
他大喊一声:“陆诏!”眨眼间陆诏就骑着一匹黑色骏马从不知何处奔将而来。三皇子跃然马背,绝尘而去,留质子望着雨幕中的背影,一头雾水。
哦不对,三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