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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Chapter 8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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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入暮归江的那一刻,两个意识产生了交替。
【它】掌控了余晏的身体,余晏进入了【它】沉睡的地方,?他在青雾缭绕的陌生世界里,看到了不染曾经提过的山洞,他向洞口走去,以为是一处深谷。
而洞口忽然睁开了眼睛:
一只由青色鎏金缠绕着黑雾的巨大瞳孔。
瞳孔与他沉默对视,并告诉了他所有的答案。
所有的答案都在他眼前,时至今日,他终于可以读懂眼中的白雾,这所谓【魂息】的白色焰火。世界的色彩逐渐淡去,唯余下飘渺无迹的白色浪云。
他可以洞悉眼前人的所思所想,所欲所求,随着【魂息】的频率,一览无遗。不仅仅是眼前人哦,只要在一定范围之内,他都可以感应得到。
醒来以后,余晏明白了什么叫神明的恩赐。
在这种能力的加持下,他轻而易举地完成了复仇和反杀,他可以直接阅读所有人的思绪,知道他们的全部回忆和动机,甚至在某些物件上黏连的魂息,他都可以看出其残留的讯号。复仇对他来说可太容易了。
他眼见着自己的父王南州陛下一脸震惊地面对自己出现,表面上说着担心吾儿多年远在他国是否有恙,其实内心担心的是他突然跑回来是不是为了夺回皇权,伺机报复,甚至有没有与北羌达成协议,行忤逆之事。
他眼见着曾经靠废太子一事一路平步青云已经升到南州丞相之位的金岂宇,一脸愠怒,斥责其为何突然失踪,朝廷上下均因担心先太子安危,才久久不敢发兵应战,进而导致了暮朝城的祸事。但其实他心里想的最多的是,余晏这个狗杂种怎么居然没死?!北羌那边的事情不会败露了吧?!
满朝的大臣们均是陌生的面孔,他们对着这个突然出现在南州的国之质子议论纷纷,大部分人都在考虑这人突然回国到底是要干嘛,难道是来劝降的吗?站在最前排中间的高官们根本没把余晏放在眼里,心里盘算着如何跟南王提议迁都之事,盘算着如果要亡国了自己还能从哪里再大捞一笔,盘算着要是南州真的成了北羌的附属国,每年的进贡从哪里扣,在进贡里自己还能分多少。
算盘打得可真好,只是没有一个想应战的。
怪不得都说南州王懦弱无能,他每说一句话都有五六个大臣上前反对,驳斥到他哑口无言。大家都当南州是一块好肉,妄图分而食之。即使是在北羌现在乱成一锅粥,全无还手之力的情况下,那些试图反击的人全都只能站在朝廷最角落的地方,一句话也不被允许说。
他路过这些人,看到了他们心中的绝望。
他还去看了自己的弟弟,余允,今年刚满十岁吧。他套在繁华绸缎里,一如余晏小时候的模样,他乖巧行礼,用稚嫩的声音跟余晏说:恭请皇兄安康。心里想的是:原来你就是母后生前一直念叨的人啊。
母后?
余晏取出一直随身携带的平黙扣,翠绿色的圆形玉佩,上面沾染了一丝宁皇后生前的魂息,如今已经若隐若现。宁后从未以它为信物,胁迫余晏退位太子,魂息里留了她带给余晏的最后一句话。她当时病入膏肓,奄奄一息,跟即将远赴北国的使节说:将此物带给晏儿,若本宫无法在南州给他祈福,希望这平黙扣可以长随他身边,愿吾儿此生平安静默,一生,顺遂。
人生总难顺遂,但你的祈愿我收到了。
余晏毫不犹豫地开启了复仇。
他甚至不需要眨眼,包括丞相金岂宇在内的诸多高位大臣,直接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将多年来对南州为非作歹之事尽数招供,无一疏漏,并自愿伏法。整个南州朝堂乱做一团。
是的,除了阅读魂息,余晏现在可以直接在任何人心里种下念头,无人可以反抗,无人可以拒绝的念头。就跟他以前曾经被念头驱使一样,只会竭尽全力完成指令,无法考虑其他。
在这样的能力加持下,复仇简直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情,如果他愿意的话,他甚至可以直接让南州国主退位于他,让所有曾经亏欠过他的人直接在他面前痛苦自尽。
但他不想这样。轻易能实现的复仇倒并不像复仇了,没有一点成功后的快感,只是他作为凡人余晏的身份去了结一些未尽之事。他多年的质子生活曾经让他对权利无比地厌恶又渴望,但现在他突然明白自己已经成为了规则的书写者。
人间的事情只能由人间解决。在他劝服李开阳继位,并与北羌签订无条件合约之后,他只想快点离开。阅读魂息和种下魂念都有范围的限制,若余晏不在此范围内,多强的魂念都有觉醒的一天,所以最好还是用人间的规则行事。
因为他此时,已不仅仅是余晏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他在融合完成的那一刻,瞬间承接了数千年的记忆。这回忆如此汹涌强烈,让他懵了很久。不过懵归懵,他体内好像有另一种力量让他消化和理解了如此大量的内容。
意识融合的感觉,如此之奇妙,如滴水入川,从此不分你我。
他是余晏,也是【它】。
他知晓了【它】是谁,知道了【它】来人间的原因和任务,也知道了【它】曾经与某人定下的契约,关于北羌皇室的种种因果。
他在回忆的汪洋里看到血腥的屠戮,无数生灵的魂息破散,
他看到了诸神对人间的厌恶,
看到在某个日月交替的时刻,它们决绝地离去。
某个巨大的黑影回过身来,与【它】的魂魄产生意识的共鸣:
“这群对众生没有敬畏,对天地自然只想着掠夺的生灵,
不值得拯救。”
他眼中这片白色烟雾笼罩的人间,曾经是五彩斑斓的天地。
身随沧浪的夫诸,羽带鎏黄的金乌?,盈翠翻腾的丛林,赤霞绕肩的神将,均在一息间,消散无踪,只留下了一点点存在过的痕迹。
他在围场曾经见过的那只白鹿,不是神兽夫诸,它是夫诸的魂息湮灭时,留下的最后一声叹息。
他见过的依恋不染道长的黑鸟一方,不是三足金乌,它是金乌羽化消失时,在人间落下的最后一寸灰烬。
他未曾见过的海神怀息,其实来自于上古神木扶桑。扶桑早已枯萎,只在海面上留下了一息斑驳树影。而这树影,亦已不复存在。
若要问是否有执意不肯离去的···
那些所有被称为玉腰奴的精怪们,本是一种不知名的神奇的植被,连《山海经》中都未曾记载。他们形若蝴蝶,生得人身,却与花草树木一样,受阳光雨露生长繁衍。它们是花草啊,所以它们不会反抗,不懂得仇恨,亦不畏死亡。
只因它们眷恋着每个血色黄昏里,江边的凡人留下的思念,为这深情,它们想留在人间。
。。。
拥有了新的身份和立场以后的余晏,对此叹息了许久。
但融合并没有实现得特别完美,或者说身份替换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它】第一次觉醒已属于强行,第二次直接使用余晏的身体也不算时机成熟之际,因此现在的余晏脑子里偶尔会有另一个意识。那意识总是突然出现,就像自己脑海里有很多念头一样,有时候让余晏觉得自己思绪很乱。
余晏思虑以前的事情时,那个意识偶尔会蹦出来跟他对话,【它】似乎不希望余晏心存疑惑,总是能明确地解答他的疑问。意识与意识的对话永远不需要语言,只是念头的碰撞,因此只能解释大意。
那个意识大概的意思是:
【李天玑的天赋是勇气,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若他有野心、谋略的加成,必能成君主大业。可惜他没有,光顾着怨恨了,所以勇气就变成了偏执与一意孤行。】
【李天枢是一颗暗星,自他阴差阳错成为太子,其实自始至终都只是在模仿一个人,他想成为那个人的影子,可惜最后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与他正好相反的李天璇,也就是不染,是那颗吉星,青冥观在他的影响下香火极盛,受他的影响,金乌的灰烬找到了我们,白鹿的双瞳亦顺利作为祭品。说他是灾星,那真是天大的笑话。】
【李天权的天赋是条理,最适合从实律政法规,所以他和李玉衡编撰律法期间尽心竭力,可惜他被误认为文曲,被遣去搬弄诗词,一心的克己奉礼被风花雪月包围。】
【李开阳的天赋是浪漫,天生的诗人,可惜从小做了武将,他是七个皇子中最顺应天命之人,克服了诸多困难,可在沙场血战,亦可迎风笑谈。若不被李瑶光压制,必可成就一代文豪将军。】
【做帝王虽非他本意,但他亦认同事到如今,总得有人去承担。】
【所以说么,天赋更倚赖本性。】
【至于李瑶光,天生的破坏王,我行我素,嗜杀成性,天命合一。屠城那会儿,他可真是高兴坏了。你把他砍了,他当时还觉得不负此生。】
余晏:那李玉衡呢?为什么不提到李玉衡,他的天赋是什么?
【他呀,什么都没有。】
【被选为灵核附载之人,必是什么天赋都没有的。就像李乾惕一样。】
【他所有的知人善断,雄韬伟略,温勉至善,都是他后天习来的。】
【他是最佳的寄灵人选,的确是十全十美。】
【的确可惜。】
余晏:那你是谁?你不就是我吗?为什么知道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你一时没想起来罢了。】
余晏皱眉思忖了一会,又觉得这些事情他好像本就知道了。
余晏: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选李天玑作为灵核的寄存,而我作为守护者的寄存呢?是我们拥有别人没有的天赋吗?
【你回忆一下,某个雨夜。】
那个雨夜,也是如江边的瓢泼大雨,电闪雷鸣不断。
李玉衡身体尽毁,灵核倏然飞出,按照契约,寻找最近的李氏血缘。
原本沉睡的守护神亦强行觉醒,半梦半醒间紧紧追随灵核的方向而去。
然而那时只有李天玑在天乘,他是距离灵核最近的存在。
而当时当刻,他伸手搭在了余晏的肩膀上。
【因此醒来的那一刻,灵核落入了李天玑的身体,而我落入了你的身体。】
【哪有什么天选之人,因缘际会,一切都只是凑巧,或者你可以把这理解成造化无常。】
【选你和选别人,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余晏低头叹息,但叹息顷刻而止,心中的疑虑与感慨如突然化去了一般,无影无踪。
他不再疑虑。
【你想过李天玑对你的感情吗?你一直花这么多时间回忆与他在一起的细节,其实并没什么大用。】
余晏:…你今天话有点多哦。
【你仔细想想,李天玑的过去。对他来说,你跟他一样,都只是一枚弃子。他口中的心悦,到底是什么?也许就像是一个人遇到了自己的影子,顾影自怜。他一直帮你,就是在帮助曾经的他自己。也许他的执意,只因他太想自己当时也能遇到一个可以拯救他的人。】
余晏:你可闭嘴吧!
【这段我不化去了,你再好好想想。】
【凡人的情爱,在剥离了情欲后,大体上都只是对自己魂念的补全。】
余晏起身,他在屋子里坐了大半天,一个人凝眉沉思。
他似乎又想通了很多事情,所有的答案就像触手可及的星辰,供随意采摘。
但这些星星,到底又是从何而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