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质子》南州李某

86、Chapter 85

　　北羌军队乱做一团。

　　所有人都言之凿凿地说自己被恶鬼覆目，顿在了原地，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直到忽然一瞬间，所有人又全部清醒过来。

　　“天呐！我刚才还以为我瞎了！我完全动不了什么都听不到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也是！我以为我要死了！”
　　“你们看！地上怎么这么多青苔！好像有鬼怪从悬崖爬上来了！”
　　“是不是要起战了，引来了天罚啊…今天实在太古怪了！”
　　“雨下一阵停一阵，完全就是神仙在做法啊！”
　　“叼！三队的人全部死光了！就在囚车附近！全部死光了！！真的是天罚！是天罚啊！”

　　李天枢还在错愕之中。

　　他明明眼睁睁看着李天玑自戕，但片刻之后，笼中人已不翼而飞。铁栏被暴力破断，周围全是四散的血迹和断肢。

　　而且他明明记得抓到他是在清晨，但此刻已接近正午！

　　“报！”有小兵慌张来报。
　　“刘威将军说，战船异动，今日不宜出战！请太子殿下确认！”

　　李天枢怒目:“凭什么不打？！”

　　小兵：“将军说战船的神木外壳出现裂缝，于战事不利，且，且刚才所有人都失魂了一个多时辰，整个军队目前人心惶惶！”

　　李天枢一脚踢翻小兵：“恶贼李天玑，摆弄妖法，休想蒙蔽本宫的眼睛！”

　　“来人啊！”李天枢欲持剑，却发现雾歇已不翼而飞，他一拂袖道：“骆西洲！把本宫的战马牵来！所有胆怯逃战者，杀无赦！”

　　“传令下去！大军集结！”

　　李天枢翻身上马，望了眼已经完全暴露在视野中的江岸，传令小兵叩跪请命：“太子殿下，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刘将军让我们在江岸戒备啊。”

　　李天枢目露凶光，恶狠狠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们去落江口！”

　　白露之战就此打响。

　　太子李天枢在战船上与刘威将军对峙许久，无人知晓他们对谈了什么，但是对谈结束后，北羌统帅决意开战。

　　这场恶战打了足足有一个月，前期北羌吃尽苦头，几乎兵败，原因是他们引以为豪并奉为神器的战船完全没有发挥作用。他们砍下了整棵却海神木，但对制造足够多的战船来说，还是不够，因此策略上他们是把神木树身包在了自家的战船上用作防护。本是无比坚韧的树身，却在那日突然剥落，原先不畏水不畏火的神器就此化于江中。

　　南州的暮朝城本就擅长江战，集结全城人力调度兵械与粮草，不顾陆极皇都发来“以和制战”的皇令，勇猛应战，一度打得北羌人抱头鼠窜。

　　但一个月后事情发生了转变，北羌对此战的重视本就是倾尽国力，粮草军备源源不绝。而朝暮城因抗命，被断了供给，发给周围城池的求援也久久没有回应。且这时某个原先一直默默无闻的人突然站了出来。

　　骆西洲强调暮朝城无法打长久战并不意味着只能用把他们耗死的战略，大家没有想到，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女子竟然如此擅长江战，并且在行兵布阵上经验纯熟，面对突发情况亦临危不乱。刘威统帅立刻任命其为军策，直接负责江战指挥。

　　再半个月后，北羌终于摸到了南岸。

　　三日后，暮朝城破。
　　以及太子李天枢为嘉赏破城先锋李瑶光，下令屠城。

　　屠城花了整整七日，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太子李天枢下令说“但有所见，必可夺之”，就是说只要你看到什么，能抢到就归你，包括人命。但其实当时人命是最不值钱的，杀疯了眼的破城将军甚至在城楼上比赛谁的首级扔得远。北羌军洗劫了所有的商铺宅院，不听话的活物统统屠戮，就像一场盛大的逐鹿围猎。

　　大军满载了胜利的喜悦，发函给南州皇帝让他们速速投降，不然就一路杀到陆极城去。他们给了南州皇帝一个月的考虑时间，倒不是北羌仁慈，他们除了要运送战利品回国稍作调息外，还取得了一个巨大的胜利果实要向北羌帝王禀报。

　　他们活捉了玉腰王。

　　一只浑身碧青的玉腰奴，身形比普通品种大两倍以上，蝶翼展开如两片屏风，溢彩鎏金，捕捉到它的士兵兴奋地话都说不清了，忍不住摸了把它的胸口，道：“这，这是最顶级的玉腰奴了吧，这，这是玉腰王！！”没人敢用铁链捆穿它的蝶翼，生怕有丝毫的闪失，也不用敢绳子捆住它，怕在玉体上留下痕迹。因此他们想出了个办法，轮流用两个士兵抱住玉腰奴，让它无法动弹，一路护送，直至天乘。所有军功前五百名均可来报名，作为一等功嘉赏。

　　那日在北羌天乘，无数民众前来围观传说中百年，哦不，千年难得一见的玉腰王。工匠们一早就收到了消息，赶工七天七夜为其制作了张巨大的绒床。金丝楠木的支架，顶部镶嵌各色昊川美玉，床上铺了十几层秋水绣毯，柔软无比，只有最顶级最上乘的丝绸才能与之相配。为了防止玉腰王逃脱，只敢用玉石作为镣铐，它的四肢各被套上了最昂贵的麟山碧玉，说是镣铐，看起来跟手镯全无区别。

　　就这么一路运到了皇城，其实那玉腰王并没有挣扎，它像所有曾被捕捉到的玉腰奴一样，毫不反抗，亦不求死，一路睁着那双夺目的赤色红瞳，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北皇对三军进行了犒赏，除了六皇子李开阳刻意避战被罚回燎渊褫夺封号之外，每个人都获得满意的赏赐。比较特别的有两人，一位是七皇子李瑶光想要朝暮城城主之位，他不在乎这已是一座空城，想作为自己第一次屠城的一个纪念。另一人是骆家二小姐骆西洲在此次战役中表现出色，但她不要任何军功赏赐，只求将暮归江改成她哥哥的名字。

　　从此世上再无暮归，而多了一条寰江，生生不息，奔流入却海，旁观人世。

　　不过当晚开始，事情变得逐渐有点不对劲。先是杜公公去叫陛下起床，被眼前一幕吓得屁滚尿流。只见北皇面色惊骇，倒在一片蓝色的血泊之中，周身被无数锋利决绝的荆棘插穿，早已气绝身亡。蓝色血泊里散落着许多蝶翼残片，而玉腰王不知所踪，有人说它逃走了，有人说它就在现场。

　　北皇薨逝，太子李天枢顺利登基。

　　国丧期间，南伐之事被一再搁置。先是北羌言官联名上书，认为屠城之举丧尽天良非皇室正道。新任北皇杀言官无数，第一个掉脑袋的便是领头的游姓言官。再者民间纷纷出现各种谣言，说起战那一日在寰江边出现邪兆，无数士兵可做见证，当时的太子屠城有可能是因为他被邪降俯身，目前的北皇也有可能并非活人，再加上明明大获全胜，北先帝却突然驾崩，恍若遭了天谴。民间惶惶不安，新任北皇勃然大怒，誓要杀尽传谣之人。

　　再后来，已过一年有余，说是南州野狐山上出了许多神迹，原先荒芜贫瘠的石头山不知从何时起已郁郁葱葱，甚至真的出现了许多毛色靓丽的野狐狸。但这山上的狐狸抓不得，调戏不得，凡有接近者，定会在山中迷路许久，直致诚心认错，再不入山。大家都说这山里出了位神仙，虽不现身，却保佑着此山生机，且无人可以欺骗山神，若只是假意跪拜，心中没有悔改之意者，不论叩拜多久，都得不到山神的原谅。因此马上有人提议将此山改名为神狐山，并在山脚下开设观庙，供奉香火，可得庇佑，生意还不错。

　　再再后来，南州出现了史上第一位涉政亲王，姓余名晏字子期，原是入北羌为囚十年的质子。他辅佐自己仅十岁的弟弟余允为王，平息了朝堂上所有的纷争，他虽口不能言，但目光摄人，在其威严之下，凡有异心者皆肝胆俱裂。仅用了三日，他便扫除了南州政局中所有不忠之臣，斩首了包括了金岂宇丞相在内的数名奸臣佞党，罪名为叛国。

　　同年，北羌李氏开阳自燎渊起兵，与卿城，秋水等数城，联合讨伐天子不仁。他受南州借兵，推翻暴政，在此期间身先士卒，仁义服众，在讨伐结束后，受百官臣服被立为新主。李开阳登基后决意彻查李玉衡死案，挖出了包括南北勾结迫害南前太子余晏一案等，诸多恶行。三名幕后主谋刘威、梁柏元、骆西洲，数罪并罚，嘱以死罪，麾下百余名死士，已成年的斩立决，未成年的遣入书院，重新教化。骆氏西洲畏罪潜逃致南岸，南北两国联合围剿，于南洲先将顾承枝坟前将其抓获。协助骆氏潜逃的李氏皓月公主被废，幽禁于青冥观内面壁思过，同年殉情。

　　由此，北羌李氏与南州余氏重新签订万世之约，和平共处，南北行商，两岸人民可自由结合通婚，以求百年之好。

　　寰江被重新改名回暮归江，但在江岸为其立了一块碑墓。立碑之人为骆家独子骆北昭，他在墓中放的是一柄长剑，名曰【临兵】，是他哥哥自小戎马生涯时的随行之物。

　　骆北昭偶尔会望向南岸，想起记忆里某个温和唯诺之人。

　　他在江岸洒下一杯薄酒，露出一个莫名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