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质子》南州李某

85、Chapter 84

　　精怪离去时，掀起了一阵长风。【它】抖落了身上的雨水，风儿吹乱了其青灰色的长发，【它】衣衫破损，沾满血迹，手脚均有些不灵活的样子，不过还好，不妨碍【它】走路，虽然走起来有点一跛一跛的。

　　【它】每走一步，脚边便留下一片青苔，步履蹒跚，逐渐到了一处铁笼近前。

　　铁笼前跌坐了一个惊慌失措身着华服之人，旁边还有一匹后蹄折断浑身浸汗的黑马。马儿躺在地上已无法站立，它朝着铁笼的方向，漆黑的瞳孔无言却饱含泪水。

　　【它】蹲到马儿面前，抚摸了一阵它的鬃须，思考了一阵，随后黑马的后蹄与周身尽数恢复。它像突然醒了一般，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欢快地往【它】身上凑，如此热情，让【它】有点不知所措。所以【它】立刻停止了马儿的欢腾，黑马如受惊般后退并长啸了一声，但还是围在【它】身边不愿意走，并不断扯【它】的袖口来到铁笼前。

　　铁笼里有一滩巨大的血泊，里面倒了一具无头的尸体，可能由于死前用力过猛手上还紧紧握着一柄剑。头颅滚到了铁笼一角，目眦尽裂，无法闭眼。

　　【它】对着铁笼犹豫了一会，伸手入笼想把尸身扯出来，但很明显被栏杆挡住了。扯了几次之后，【它】大概明白了什么意思，不再白费力气。【它】思考了一阵，接着环视了周围一圈，立刻传来整齐的跑动声。

　　一队士兵从【它】身后快速向铁笼冲来，他们个个紧闭双眼，一言不发，但奔跑的速度完全不受影响且整齐划一。他们在笼前站定，【它】似乎是发出了一个什么指令，众人开始疯了一般动手开笼！

　　大部分携带了武器的士兵们抽出利剑开始猛砍铁笼的栏杆，用力之猛才四五下就已虎口撕裂，但他们完全无知无觉，毫不在意，甚至因为闭着眼睛偶尔会砍到同僚，也在所不惜。剩余的几个要么徒手扯栏杆，要么奋力用脚踢，还有用牙咬的，场面一片混乱。其中有一个士兵抖抖索索举着手里的一串钥匙，但完全摸不到铁笼的锁在哪里，被某个正在砍栏杆的士兵一刀挥断了高举的手臂，他扑倒在地，努力去寻手臂上的那串钥匙。

　　没有任何吃痛的叫声，所有人都在尽全力开笼，伴随着当当的金属対击声。

　　【它】在此过程中亦是一言不发，只耐心等待。大概过了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有两根铁栏被撬开，人群立刻四散，齐齐扑倒在地，仿佛“尸横遍野”。

　　【它】跨过“尸堆，”进入铁笼，也没看那尸体一眼，而是直接捡起那头颅。

　　头颅颈侧溅满了鲜血，还是温热的，鲜血溅到脸上，跟眼周的烈焰红纹连成一片。【它】与头颅对视，头颅沉默无言。

　　接着【它】抬起一只手抚摸了头颅左眼的瞳仁，瞳仁粘腻，睫毛浓密，的确是梦中的样子。

　　【它】合掌覆上了头颅的双眼。

　　【它】要带着它离开了。

　　【它】一手捧着头颅，一手扯住尸体的肩膀，费了好大劲才走出笼外，拖到一片空地上。【它】往北方看了一眼，似乎在等待些什么，接着又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试试【它】意识海中的魂魄到底醒了没有。

　　没醒。

　　好吧，于是【它】只能盘腿而坐，并打量起自己的双手，发现自己左手居然少了三个指头，跟【它】捡来的尸体不大一样，【它】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表情。

　　秋日晴天，阳光好明媚，那黑马还跟在【它】身边。【它】看了眼黑马，又往了眼天空，随后躺倒在地，不再动作。

　　传说中长生不死，无所不能的神将，从沉睡中强行醒来，只因【它】毕生守护的灵核壳尸首分离，完全被毁，【它】再不能无动于衷。

　　五百年前，它与某个凡人结下契约，继而舍去实相，在山河湖海间漂游。它本无形无相，无处不在，想一觉睡到关门之日，却还是接连遭到两次打击，不得不亲自醒来动手。

　　凡人果然不可信任，不可寄托，诸神的预言果是真的。

　　远空传来一声长啸。与此同时，【它】亦睁开了双眼，迅速起身。

　　一道弧线之后，一只黑色的小鸟出现，悬空飞停在【它】正前。

　　无声无息的对视之后，【它】在黑鸟头顶轻轻一点，黑鸟立刻化成一片金色的灰烬，落到地上。

　　片刻之后，这堆金色的灰烬之中，探身出一只金色的小鸟，不，已经不能说是小鸟。天空中莫名降下无数条金色的丝线缠绕在其身，就像要把日光抽干一般，鸟儿越长越大，金羽抖擞，泛出耀眼的光辉。鸟儿的脖子高高扬起，头顶亮起一圈红晕，周身的金羽亦同时幻化出赤红色的纹路。它张开翅膀，翎羽颤动，金色丝线断裂，空气中悬浮着灿烂的碎屑。

　　它站起身来，是三只脚。

　　【它】拖着沉重的尸身往金鸟背部爬去，这鸟儿的身形已经大到足够驼起两个人。【它】爬了一会，发现那尸身手上的宝剑很碍事，便掰开其手指，将剑刃扔到地上。黑马也过来帮忙，终于把尸身安置完毕。

　　【它】盘坐在鸟背上，怀里抱着那颗头颅。黑马在一旁仍眷恋地望着，不肯离去。【它】歪头看了它一会，招手唤其过来，黑马立刻凑脸到【它】手边。【它】在黑马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马儿顿黙。

　　接着金羽振翅，骤然飞去。

　　它们越升越高，只能看到地面有一个凝滞的黑点，黑点也看不到了，只有一条混黄的横流，横流也看不到了，只有两个被分割开的半圆。半圆也看不到了，接着什么也看不到了。

　　它们到达了云层。

　　日光无比耀眼绚丽，穿行于云卷云舒。风好大，带着汹涌的雾流。

　　五百年了，【它】终于醒了，这令【它】感到疲倦与厌弃的人间，【它】还是回来了。

　　【它】手捧着头颅，日光从一侧照来，无比明亮和清晰。【它】可以看透世间所有的思绪欲念，唯一看不清的只有被灵核寄附的身体。

　　这对【它】来说，一直是一个迷。

　　所以你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不要庇护与照拂，不要生存与希望，但求一死呢？

　　若霞光是最好的见证，
　　【它】在头颅的嘴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某次在昏暗的马车车厢中，月光曾溜进来一条小缝，【它】因为寄存的身体醉晕过去而于混沌中醒来，没有寄存者意识的辅助，【它】看不清他的样子，却有片刻感觉身体的呼吸凝滞。

　　【它】在那时萌生出一个想法：想要一双眼睛，亲自看看他的模样。

　　金色的灰烬片片而下，巨大的金鸟似乎正在逐渐消散。但在金鸟完全消散之前，它们应该已经飞到南州某处人烟稀少的山脉。

　　它们将在那里，重新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