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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Chapter 83 ...


  •   李天玑不再说话,此时此刻闭上眼睛和睁开眼睛的感觉好像是一样的。作为双生兄弟,他很清楚李天枢也跟自己一样,软硬不吃的性格。他有点累了,为什么他们明明同血同源,却还要拼个你死我活,而真正搅动这一切的主使还悠然躺在深宫。

      他内心陡然滋生一念恶怨:他怎么能,跟那个老混蛋低头呢?虽然是假意服软,但在那大殿上的每分每秒对他来说都是耻辱和煎熬。有这样的人的统治北羌,离亡国还远吗?!若不是余晏被困,他本想一刀刺死那谁,即使落个杀父弑君的罪名也不在乎,也再不用白费什么口舌。

      他不要帝位,也不在乎什么权势,他只是不想在被人胁迫下生活。他早就说过了,没人能逼他,除非他心甘情愿。

      他原本想,若是能救出余晏,就逃去南国,以自己为质让北羌不敢发兵,帝位就让给李天枢,不管他想不想要。失去封王封地没关系,被北羌通缉追捕没关系,于南国终生为质也没关系,这些他都可以接受。

      只是现在,这样的结局也已经过于美满了。

      李天枢见他久久不说话,突然将手中的宝剑【雾歇】扔进了笼子。

      李天玑并没有看那剑一眼,反而道:“你不怕我持剑杀你?”

      李天枢惨笑了一声,抬头望了眼晴朗明媚的秋色,明明是如此大好的天气,而他内心只感到越来越浓烈的萧杀。

      李天枢:“这是母后送你的剑。在你二十岁生辰,她一直托我保管。”

      “雾歇也是为你取的名字,寓意晓雾将歇,一切迷雾终有散去之时。”

      “哥,破晓了,雾散了。”

      “母后死了。”

      李天玑瞳孔一颤,他像一只已经被逼入死角的困兽,又再一次遭受了暴击。

      他这几个月里一直被关在湖心庭,只以为她被囚禁在皇宫某处。国母自缢属于国之大耻,北皇也还未对外公布其死讯,大概是还在编公诏说辞。

      李天枢继续道:“自缢而死。”

      李天玑挣扎着拽动铁链,发出沉闷的铁锈摩擦声:“怎么可能?!李乾惕答应我不会杀她!她何故会死?!”

      李天枢:“你以为她能活多久?她在说出我们生世之谜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必死无疑!”

      “她以命换你的生机,你可有考虑过她一分一毫?!”

      “若你当时能即刻答应父皇的条件,即使是储君之位本宫也愿意双手奉上,那我们还有机会保下她。”

      “但你就是太固执了,一点也不松口。”

      “她一生温厚,只下令杀过一个人,就是她的亲随。那是因为给你刺面的老妇泄露了风声,她的亲随一时着急,便着人屠尽了村庄。”

      “本宫认为她亲随做得对。但她却说,若有别的方法,她最后才会选择杀戮。她说她身上承载的是姜氏所有的荣耀,她一生如此矜业奉行,就是为自己曾经的过错弥补。”

      “你把她最后的机会夺走了,把她毕生的荣耀夺走了。”

      “既然如此,”李天枢目光中带着决绝和坦然:“你夺走了我最爱的人,我也夺走你最爱的人。”

      “一报还一报。”

      头顶的天空突然响起滚滚轰雷。

      本是万里无云的天象,怎会有雷鸣?且这雷声凭空骤现,没有任何征兆,李天玑感到自己身体有些微微发麻。

      他喉底干哑,指间发颤,鲜血汇集到头顶,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奔涌的心跳。

      李天枢亦是双目充血,愤恨到极致,他双手拔着铁笼,缓缓道:“所有的选择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余晏的命,就是你该付出的代价。”

      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空气中逐渐出现了浓烈的潮湿的气息。

      两人隔着铁栏对视,若不是因为红纹的遮掩以及常年相隔两地,那应该是一早就会被辨认出的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近地彼此对视,命运从未给过他们机会相认与亲近,可当迷雾散去时,他们身上已浸满了彼此的血仇。

      铁笼里的人忽然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把剑递给我看看,我捡不到。”的确,他现在颈部被皮扣束缚牵扯,只能直身站立,无法下蹲。

      李天枢发出几声冷笑,随后将剑递到了笼内。

      李天玑费力抽出宝剑,细细端详。寒铁锻造,技艺精湛,吹毛断发,锋利无比,的确是一柄好剑。剑柄上有两个娟秀的小字,刻了他的名字。

      他抚摸着剑柄,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最后那会他们在玉灵珠内独处,他认真问他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那人笑着答道:

      【子期知殿下内心澄澈,宁折不弯。】
      【愿殿下心意和满,一生自在如风。】

      宁折不弯…宁折不弯…
      李天玑口中喃喃,眼里已无法再流出一滴泪来。

      他为自己所有的宁折不弯,付出了代价。

      李天玑摩挲着剑柄上刻字的位置,缓缓开口,他眼眶边的烈纹红得像快要燃烧起来,无比冶艳灼人。

      “他不该是那个代价。”
      “该付出代价的是我们。”

      忽然间雷声大作!乌云盖顶!电闪雷鸣!

      “还想打仗?!
      一起陪葬吧 !!!!”

      李天玑双手持刃,一剑向脖颈砍去!

      他这一挥极其用力,只因知道自己身体不论如何破损亦能复原,但若把头砍断呢?头砍断了总不能再接上了吧,总能必死无疑了吧。

      混蛋李乾惕跟他说过,圣子受损圣物亦受破损,之前李玉衡之死已经引来天惩,若李天玑再有事,必将令天神震怒,降灾于北羌,李氏统治危矣!

      那可真是太好了!

      可惜他之前奋战已尽力竭,宝剑虽锋利却卡在了颈骨上,他无力再续。

      李天玑意识模糊,感觉自己一半的视野消失,一半身子也无法控制。
      再,再给我一点点力气…
      李天玑单膝下跪,转动剑柄,卡断颈椎,
      硬生生用自己身体的重量,扯断了最后连接的血肉。

      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下。

      疾风骤雨席卷了整个江岸,暮归江的潮水铺天而起,吞没了全部悬停在半空的玉腰奴。
      潮水声,暴雨声,呼啸声,连绵不绝。

      暴雨打在每个将士的脸上,打在战鼓上,打在营帐上,
      打在江岸每一寸土地上,不论泥沙,青草,抑或野花。

      暴雨混着愤恨与决绝,冲刷着人间。

      李天枢愣在当场,一动也未动。

      事实上,没有人能动,没有人发出声响。
      整个江岸大营百万军士顷刻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世界仿佛陷入了短暂的停滞,完全停止了动作:

      有人在雨水中惊诧错愕,直盯着对岸的江面;
      有人垂头丧气,焦虑地相顾无言;
      有人在营外的土地上叩跪,长久不起;
      有人在骏马上飞驰,心急如焚;
      有人在凝眉,
      有人在回忆,
      有人在龙榻安坐,浮想联翩;
      有人…

      日月交替,起承转合,
      若非执意,谁愿舍弃所有的生机。
      只因你是我唯一的希望,唯一想救的人。
      我曾立誓与你共赴,
      曾在上一个,也是如此的大雨里,
      伸手想抓住你的回眸。

      每一次,都错过。

      雨幕迷眼,雷声震耳欲聋。
      但接下去的事情,已不需要任何人的见证。

      暮归江面出现了一道青色的光晕,
      数道闪电直直劈入江心,
      水面涌动无息,只见一个模糊的影子,越来越大,逐渐清晰。
      冲出水面,振翅而飞。

      一只巨大的,浑身青冥剔透的蝴蝶!
      如晴山品月,碧落长空。

      它不惧怕雨水与浪潮,
      只因它背上的那位,热爱落雨与稻田,眷恋云流与湖海,着迷赤霞与蓝天。

      它轻轻地、无比敬畏地驮着【它】,靠近了江岸。
      【它】缓缓落地,略带迟疑地踩在崖石上。

      雨水浸湿了周身,头发糊住了【它】整张脸。

      【它】抬头“望”了眼天际,可【它】的双却眼覆满了青苔,翠绿阴暗的苔藓爬满了【它】的眼眶,所以【它】什么都看不到,但也许什么都看得到。

      【它】仰头让雨水冲刷自己的脸颊,青苔逐渐剥落,显露出一双闭合的双眼。
      不知其何想,不知其何思。

      【它】的脸上无悲无喜,无欲无求。

      世上总有波折,但结局早已注定。

      蝴蝶的躯干缓慢裂开,如抽丝剥茧般,露出一个女人模样的精怪,一对赤目,一双触须,在雨水中快要站不住。大雨浇透了它全身,浸水的蝶翼沉重无比,但它仍是不愿意离开,似乎还要做些什么。

      【它】回身看了它一眼,顷刻间,大雨骤停。

      蝶翼上的雨水片刻蒸发,精怪感激地抖了抖触须,还撑开自己的翅膀给【它】看,【它】看完以后微微点头。

      精怪俯跪叩首,随后起身,喉管耸动,发出咳咳的声音,它痛苦却果决地从嘴里抽出一根荆棘般的枝条,带着粘丝呈递到【它】面前。

      【它】接过荆棘,仔细收入袖口,并蹲下身擦去它嘴角的血水。

      精怪再次俯跪,不再等待什么,转身而飞,消失在江岸。

      【它】目送它远去,亦无所眷恋,仿佛只是一次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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