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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Chapter 7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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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外秋风微凉,太子李天枢凭栏侧坐,看着水面下的群鱼游曳。
这个位置他可以听到庭内二人的交谈,却不被庭内人发现。听到李天玑终于忍不住吐露心迹,他脸上露出一个叵测的笑容:哥啊,我觉得你才是个傻子。
李天枢耳畔响起生母姜皇后的话语。
她说她当夜生下他们二子,心中大骇,知双生子为国之祸首,只能留其一。姜后尽心伺候北皇多年,周全得体,从无逾越,却无法作为生母从亲子中择一而生。她当下与亲随婢女密谋,连夜筹划瞒天过海之计。当时即将临盆的妃嫔中,裘嫔是最有把握说动的那一个。因北皇允诺,生下儿子才能升妃,才有机会谋求储君之位,姜后便与裘嫔交易,将长子换给裘嫔,认其为生母,由其抚养,并直言依裘嫔圆润之肚貌,必是生女之相。裘嫔正因生男生女之事忧心忡忡,鬼使神差之下,竟答应了下来。
姜后将二子藏于寝殿,由于双生子样貌极其相似,便差人用偏远之地的药方为其刺面。她无比懊悔地跟李天枢说,当时她无比坚定地让亲随在他哥哥的眉目间落针。
她说:对,就往眼睛边缘刺,越大越好,越刺目越好,让别人不敢直视他,他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后来裘嫔产下男婴,险些毁约,被姜后亲随连夜带走了襁褓中的李开阳。裘嫔无望之下只能接受恶面凶相的李天玑,因担心自己亲子安全,敢怒不敢言。
姜后将李开阳换给了宫中另一产下女婴的叶嫔。这种事情,一旦开始,只能用一个谎去圆另一个谎。叶嫔原本欢欣鼓舞,毫不犹豫将亲女换出,却在得知李开阳未得储君之位后懊丧不已,甚至开始怀念起自己的亲女,不久就疯了。
姜后说她一生行善,也给叶嫔之女寻了安稳之地,唯一亏欠的人,只有她长子,李天玑。
温婉淑良的姜后姜霁月,日日殚精竭虑,为皇室各个幼子忙前忙后,尽心竭力照顾先太子李玉衡,以弥补自己的过错。她在被废黜之后,夜夜哭求想再见长子一面,李天枢去看她,跟她说:母后,你看我也是一样的。
姜后在悬梁前留给他最后的话是:
不一样,你们不一样。
李天枢略有些怅然,遥望着湖畔的光影。
哥哥啊,你看你当时的命是母后换来的。
你现在的命,也是。
…
庭院内,已安静许久。
湖风吹起窗畔的垂帘,树影亦轻微摇晃。
余晏一副百思不得其解之状,李天玑一副救命啊大家快来看傻子之笑。
余晏艰难开口道:“……所以你跟五殿下一样…?”
李天玑立即打断道:“那自是不一样的。他说他是喜好男风,但我自始至终都只心悦你一人。”
余晏揉了揉额角快速整理自己的思绪,他有点,说不清自己对李天玑的感觉,他知他情深义重,但更多时候觉得他是个疯子。他眼见的都是尔虞我诈,相互算计的世界,情爱亦只是以筹码的面目出现。不知从何时起,他内心深处最纯粹的悸动,像被厚雾蒙上了阴影,再不见天日。
余晏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不断告诉自己说这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现在战事才是最关键的事情。
他抓起李天玑的手腕,郑重道:“子期愿意毕生追随殿下!”
李天玑一愣,不知其何意。
余晏恳切道:“子期亦心悦殿下,愿一生侍奉殿下。”
李天玑逐渐开始眉头紧锁。
余晏身体前倾,进一步靠近李天玑:“只要殿下愿意留下子嗣,继承王位,下令不攻打南州。子期愿意终生伴君侧,唯君…”
李天玑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余晏亦起身,迫切地去抓他的手。
落空。
李天玑露出一种难以置信但又果真如此的神情。
“呵,我早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如此。”李天玑保守了多年的心意,不管陆诏如何劝解他都不愿开口,因为他早说过,他怕余晏不接受,更怕他接受。
余晏困惑:“殿下,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李天玑眼神中透漏出痛苦、无力与难堪,他连退数步,被逼到墙角:
“余晏,你这样让我觉得好恶心。”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从未,心悦于我。”
“又为何要说出如此残忍的话?”
“我恶心?!”余晏像被人抽了一耳光,浑身一震,怒从心起,大声道:“都什么时候了,李天玑你为什么还不清醒?”
“南北若开战,将有多少生灵涂炭?!你明明有机会挽回,为何还要执意于男欢女爱?!”
李天玑暴怒:“他说什么你都信?!什么退位!全是胡扯!你信他不信我?!”
余晏:“信你什么?信你三番两次骗我团团转?迷晕我把我运出城?你三句话里到底有几句是真?!”
李天玑沉默。
余晏强掩情绪,沉声道:“..但我信你对我的情谊。”
李天玑愣愣地看着他。
余晏:“不管这交易是否为真,我都只能相信,因为我别无他法。”
余晏哽咽道:“我曾身为南州太子,却毕生未为我的子民做过什么,若南北开战,若他们屠杀我南州百姓,我愧对我泉下生母,愧对我的姓氏…”
李天玑眼眶泛红:“子期,你何苦如此?...他们已经不要你了。”
余晏擦干眼泪,振作了一下精神,假装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道:“霂之,没事的,你娶多少妾侍我都陪着你,无名无分也没关系,这辈子我都陪着你,直到你厌弃我。”
李天玑紧握双拳,背过身去,无法再看一眼梦中之人。
他颓然切齿:“李天枢,你使得一手好计策…”
庭外的李天枢闻言,嘴角莞尔。
庭内又静默许久。
言尽于此,一切都只在个人的选择。
余晏已不知该如何劝说,他犹豫着伸出一个手,在空中悬停,继而轻轻搭在李天玑的肩膀上。
“别碰我。”李天玑低吼。
一人掀帘入内,脚步悠闲。
太子李天枢站在门口,打破了庭内的沉默。
李天枢:“怎么说?可有决定?本宫今日行程可赶得很。”
李天玑声音已略带沙哑:“滚。”
李天枢向前走了两步,门外亦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李天枢:“本宫再问你一次,可有决定?这是本宫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李天玑转身面朝他的双生兄弟,双眼赤红,怒不可遏:
“没有人能胁迫我,谁也不行!”
余晏的眼泪夺眶而出,直直下跪攀住李天玑腿脚,凄声哀求道:
“殿下三思…”
李天玑缓慢下蹲,俯首至余晏耳边。
他的声音痛苦无比,如切骨入髓:
“子期,”
“我不是李玉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