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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Chapter 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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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北羌王朝自立国起,就延续着一套颇为古怪的立嗣传统,与别国大不相同。民间众说纷纭却也只敢在私下讨论,从不敢对此指指点点。但凡皇室,为延续血脉,一般均会尽早定亲生子,“以后为大”,可这北羌皇室却反其道而行之。
历代北王在年轻时均不近女色,而选择在三十多岁的某一个时间点,统一选妃生子,民间谓之“龙憩”。
龙憩期短则几月,长则一年,整个北羌休朝罢政,由丞相监国,非有祸及国家根本的大事发生,北王根本不会露面,相当于放个了长假。当然这“长假”中,北王也是十分忙碌,他需全身心投入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中去---为北羌皇室延续子嗣。
这段时间朝政停摆,无天子坐镇指挥,对国家来说确是极危险的一段时间,因此在龙憩开始前,整个朝堂都会准备很长一段时间,平息或压制期间的内忧外患,梳理一切政策选择的先急后缓,根据吏部整理的详细版《朝政从序条例三千条》行事,超出从序条例的由丞相定夺,超出丞相定夺范围的,先记下来,静候北王出关。
那就说到当前在位的这位北王陛下,他年轻时,也与其所有的先祖辈一样,执着于国事政略,虽早已后宫佳丽满园却从未翻牌,几近于“守身如玉”。
但这位北王,自小就心怀一统南北之夙愿,在二十多岁时就发起了南下征伐的战争。战事一发不可收,龙憩迟迟无法开始。
在暮归江一战之前,南北两国如两虎相争,倾尽全力,对峙多年,却无一方真正占到便宜。直到暮归江一战,北国在明面获得了上风,但此时国库消耗殆尽,人心涣散如沙,尸横遍野,民不聊生,北王忽然就领悟了战争的残酷。
他站在暮归江畔,隔空眺望,若要完全拿下南州,还需整整一年,而如恩师般的将军已倒,他的士兵们像疯了一下扑到江里捡人头,这不是他想看到的场面。他原以为统一南北是历代北王的夙愿,但却在那一刻认为这只不过是出于自己个人的野心,他有点彷徨于为这野心所付出的代价,因此他做了一个决定:
与南州停战。
停止这无谓的争斗与损耗,放弃自己年轻时的假想。若自己还有机会做出正确的决定,那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然而龙憩在即,为了防止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南国反扑,他决定与南州签订一个合约,这就是二十年前长生约的由来。
也为了防止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自己会后悔,他让一纸死约,变成了活的。
一个活的质子。
长生约之后,北王经过了简单的调整便进入了龙憩。
这届龙憩历时近一年,是历代龙憩大概最长的一次,可能北王也将这一年当成自己在战后的一段心境修整期。除了皇后之外,他还几十位后宫,在龙憩一开始他就告诉所有嫔妾:
“诞下皇子,即可晋妃。”
“诞下公主,亦终生富贵。”
“若有混祸皇室血统之事,诛九族。”
一年之后,北羌王朝多了七位小皇子和十一位小公主。他们均在同年出生,彼此只相差几个月,甚至还有两位是在同一天出生的。北王履行承若,诞下小皇子的六位嫔妾直接晋升为皇妃,诞下大皇子的皇后娘娘亦获得美誉与重赏。
但在此之后,北王便不再召宠任何一位。
当然也有例外,多年后的叶妃娘娘算是一匹杀出的黑马,让北皇破了例。所以这皓月小公主,是北皇掌下年纪最小却圣眷最盛的明珠,这里不作展开。
这七位小皇子在出生一年后的某日,一起送入了纪念历代北王先祖的庙堂。在熏烟缭绕的宗庙祠堂内,在碑牌林立的目光的注视下,北皇陛下亲自测算了这七位小皇子的生辰八字。檀木香薰红了北皇的眼睛,七个小皇子哇哇大哭不停,各家后宫女眷均焦急地在各自屋内徘徊等候。
终于,大门洞开,北皇臂怀一幼子而出,他脚步趔趄,不顾满眼热泪,两鬓竟生出些许白发。
礼乐鸣奏,彩霞遍天。百官叩跪,众臣俯首。
“天佑北羌,立嗣新主。”
“北羌王朝下一任君王的名字是:”
“李玉衡。”
。。。
传说这天北皇高兴得不得了,天空中罕见得出现了大片的赤橙色的彩霞,映红了北皇陛下的脸,他像是多年如释重负一般,给自己灌了个大醉,喝到头晕眼乏,脚步踉跄,与众臣举杯之时,指尖都忍不住颤抖。
大宴之后,北皇昏睡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众臣议论纷纷,除了玉衡的母妃之外,其余妃嫔包括皇后娘娘在内均一筹莫展。因为北皇似乎将其余六子忘了似的,几乎只字未提。大概她们心里也清楚,北羌皇室的传统,为了保证在位太子的绝对权威,所有兄弟皇子在十二岁后将被送出天乘,各自分封为王。
而分封皇子,绝对,不得干政。
三日后,北皇从睡梦中惊醒,他睁开眼睛,却感到双目浑浊。没有婢女敢言明,自那一觉起,明明才三十出头年纪的北王陛下,却陡生老态。他让杜公公召来议事大臣,宣布其余六子的取名以及相关事宜。
大皇子:李天枢,位属贪狼,分封正北。
二皇子:李天璇,位属暗星,送入青冥观修道。
三皇子:李天玑,位属禄存,分封东南。
四皇子:李天权,位属文曲,分封正东。
六皇子:李开阳,位属武曲,分封正西。
七皇子:李瑶光,位属破军,分封西南。
除了李玉衡之外,这六位小皇子都在那一天被确定了各自的命运和分封的方位,哦不,玉衡立封太子,驻守天乘,本质上也是一样的。
根据北皇陛下测算的属性,这些小皇子们自小就被认定了专长和发展方向,每个人根据自己的特性安排了专门的老师授课,学习不同领域的课程。
比如四皇子李天权位属文曲,自是在诗词歌赋领域天赋异常,因此在才刚牙牙学语之时,就已要求开始学习背诵诸子百家以及史记列传;
比如六皇子李开阳,位属武曲,虽自小体弱,还是免不了被拉去修习体术,强身健体,跟着一群莽夫壮汉夜路狂奔,一边哭一边跑,跑完还得吃一顿大肉用来长身体,可怜他跑到两眼发黑什么都吃不下,但也没办法,君令不可违,一边哭一边吃。
七皇子李瑶光也是走武将路线,但他小时候的确是得心应手,军中生活如鱼得水,仿佛就是为武将而生,学什么功夫体术都奇快,拼什么刀枪棍法都奇狠,吃肉就长高,睡一觉精神就奇好。对比如此之明显,导致他打起李开阳来毫不手软,甚至有种哀其不奋痛其不争之心:
咋大家都是天生武将,你却这么弱呢?
除了很早就被送走的二皇子李天璇,大概最不受重视的就是三皇子李天玑了。
北皇给李天璇的定义是位属暗星,暗星其实就是灾星的意思,意喻有他在就有灾祸发生,不如早早送去青冥观修道,洗去业障,或许青冥神显灵,还能保佑他一世平安。
而三皇子李天玑却不同,李天玑位属禄存,本是大富大贵之命,财运极佳,但皇室之内,大家都是大富大贵,所以相当于平平无奇。况北羌国风,重农轻商,商贾贸易被称之为奸猾狡诈的下作手段,都是上不了台面的。
因此皇室之中,自没有安排什么专门的课程,无人授课,无书可教,李天玑基本上属于散养的状态。
他在十二岁之前,面目凶煞、定位模糊、亲母不理,众人不爱。无人看管之下,漫无目的地在宫内闲逛,别的没学会,倒是在一群小厮的杂物间迷上了春宫艳图,被发现以后,免不了一顿教训。
当时的裘妃娘娘羞愤难当,第一次对着李天玑狠狠斥责了整整一个时辰,十岁的三皇子挺直了背脊,倔强地听着,嘴角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以及坚定了自己要努力学绘春宫图的远大理想。
其中最忙的人当属太子殿下李玉衡,每天都由八位士大夫轮番授业解惑,传授治国之道。通史、军政、水利、律法、兵法、国策,无一不精,无一不晓;骑马、射箭、投枪、近战、刀剑、棍棒,亦统统不在话下。
李玉衡有时候太累了,会坐在自己养花的小院子里发呆,满园毛茸茸,生机勃勃的花草,像能感受到他的疲惫一样,总能给到他安慰。然而发呆是没有时间发呆的,发呆的时间都得用睡觉的时间补回来。
皇后娘娘虽非其生母,却负责太子殿下所有的饮食起居,每天按时按点送浓汤补药,喝得李玉衡嘴角泛泡,但他也从未生出任何怨言。他得是优雅沉稳、十全十美的继承人,怎能让史官记下任何败笔?
不,不行,他得忍住。
直到后来质子余晏入城,普天同庆,天乘街头亦安排了盛大的仪式。这仪式一是为了欢迎质子入城,永结长生之约,另一个则是为了庆祝六位皇子年满十二,分封各地。
十二岁的太子李玉衡站在皇都天乘的城墙之上,俯视着城下人流涌动簇拥着一座华彩驾撵,座驾里盛放着一个小小的锦衣玉冠的人儿,那人在赤红色纱幔中探出脸来,抬头气咻咻地瞪了他一眼,鹤瞳澈目,眼神中充满了愤懑与不甘。
李玉衡像被这目光击中了,久久愣在原地,仿佛看到了心中一直苦苦挣扎的自己。他脑中乍现了《洛神赋》里关于“一眼惊鸿”的词句,想不通为何明明是描绘对女子的爱慕却此刻触发了他身上的联想。
皇城的另一扇门,同样装扮的马车装载着不同命运的皇子们奔赴各自的封地。
三皇子坐于车厢中百无聊赖翻看自己珍藏的春宫艳本,忽然听到后方传来巨大的礼花声。随驾的典行官想抬头远望却被高高的城墙挡住了视线,只能跟身边的小厮碎碎念道:“啊,南州质子终于入城了。”
“是啊,长生约真的开始了。那个瞎子终于能回去了。”
长生约签订至今准确地来说总计二十三年,其实前十三年是由另一人代替余晏完成的,那人作为替质,在天乘待了十年有余。
原因是暮江之战时,南州皇后心急如焚,不慎小产,而南州的国法是太子必为嫡子。南州国主悲痛不已,根本无心恋战亦不忍心“预定”自己的子嗣作为人质。和谈僵持了近三日,南州众臣在大殿上滴水不进叩请陛下让步。
就在和谈即将分崩离析之时,有一人从俯跪的人群中走出,向南王请命道:
“为臣愿做替质,为太子殿下换取十年童真。”
由此,暮江和谈才能顺利进行,北羌同意替质,待南国太子年满十岁入天乘进行交换。
北方原本不可能答应除南州太子之外的其他人选,只因那自我举荐之人身份十分特殊,那就是:暮归江一战中接连害死骆家两位主将的,南州总军统帅。
此人入城后,一直扣押在天乘地牢之中,由于余晏晚了三年才出生,因此在暗不见天日的囚笼里饱受了十三年折磨,出城之时已经双手双腿尽废,双目失明。
由此他也再见不到,南州陆极满城百姓采撷而来的琼芪花,那曾被余晏怨恨厌恶只以为是民众懦弱愚昧的南州琼芪。
曾经当春而开,冶艳倔强,是为迎英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