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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1 ...

  •   说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列国纷争,华夏土地群雄诸起,每个地方都打得不可开交。

      其中有两个国家比较奇怪,相传这两个国家原先并属一国,而今分立南北两端,这两个国家,或者说这两个国家所在的地方,地理位置相当之好,虽然这两国常年打来打去,但是别的国家基本骚扰不了他们。

      特别是北面的北羌国,主城天乘,背靠青冥神山,形环顾之势,将东西北三侧的纷争几乎全屏障在外,据说是因为北国王室常年供奉青冥山神,举国土地受到青冥神山之庇护,风调雨顺,土地肥沃,除了冬天稍微冷了点儿,干旱洪水都极少,实属建国育民的风水宝地。

      南边的南州国相对次一些,东临却海,首都陆极,不知道是北边的青冥神庇佑吹过去了点儿还是怎样,风水也挺好,但比北国稍微糟心点,偶尔会有些什么江河泛滥啊洪水啊什么的,但整体来说,也是不错的。

      这两个国家之间隔着一道暮江天堑,暮归江作为两者之前的天然分界,曾经堆满了无数前人厮杀的尸体和血水,据说二十多年前的暮归江一战,整条暮江下游全被染成了红色,尸横遍野,掉到江里的死人捞都捞不回来,能捞回来的都因为泡太久了而认不出了面目。

      再加上北国试行首级悬赏制,留在战场上的尸体大部分都没有头,所以捡尸官们只能把那些无人认领的泡发的尸体和没有头的混在一起,就地焚烧,烧出来的灰再迎风撒到江里,因此暮归江也成为了当年一时兴盛的悼念亲人之所。

      当然这也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后来因为来临江凭吊的人太多,大家猛然发现这个地方其实风景极好,特别是黄昏时刻的落日余晖下,江面微波粼粼,如星河绚烂,江风习习而往,不禁感叹,江河故土依旧,而江城故人难留。

      此情此景令诸多文人心潮澎湃,麾墨江边,彼时文豪曾曰:“琼芪又染暮江岸,春风不愿与君还。 ”进而暮归江声名更胜,并从此成为长生约之后两国人民落日观潮,交流往来的必经之所,位列百年来观赏血色落日的名胜排行榜第一名。

      长大以后的质子倒不大愿意去暮归江了,虽然这是他能去到的离他母国最近的地方,站在临江的悬崖边,甚至可以看到一点儿陆极城中花楼总店的彩旗尖尖,但他就是不太愿意去,如果因为某些应酬活动不得不去,他也只是站在人群的外围,远远立着,不愿多看。

      他说他不喜欢琼芪花,看着就泛恶心,但为了哄那些王子少爷们高兴,还是得去,即使是站在外围,也得迎合人群中的某位主子,装模作样的频频点头,偶尔附和几句,显得自己也很合群,友善,并恭敬。

      因为这就是他的日常啊,
      这就是所谓南北和平使者的质子的日常啊。

      质子睁开眼睛,慢慢从床上爬起来,他坐在床沿边发了会儿呆,大概半柱香后起居侍从端着水盆和毛巾推门进来。

      这是质子很早以前就立下的规矩,他每日辰时会准时醒来,但醒来以后需要发会儿呆,这个时候谁都不要打扰。质子睡眠不好,睡不沉,做梦多,偶尔还会说梦话,虽然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他需要醒来的那半柱香时间让自己缓过来,就像一个启动仪式,让自己有勇气有动力来面对崭新的一天。

      服侍起居的小侍从今年十七岁,来质子的府上三年多了,个子小小的,名叫灵犀,“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灵犀,但人其实不是特别聪明,质子讲的规矩一般都要先犯上好几回,而且话多,是服侍质子的几个人里话最多的,大概因为犯戒了质子也不会惩罚,只是说上几句便罢,就逐渐养成了嘴碎的毛病。

      这样也行吧,可以陪质子说上几句话,质子的府邸在皇城远郊的一处偏角,门庭冷落,周围的邻居都是被发配到冷宫的一些妃子,有发疯的,有出家的,如果翠华殿的某位娘娘不要半夜起来大喊大叫,平日里基本都僻静得不行。

      灵犀把水盆和毛巾放好,蹲在地上用胳膊支棱着脖子,静静等着质子启动完成。质子缓慢眨巴了两次眼睛,瞳孔里的光芒终于聚焦了起来,应该是已经启动完成了,灵犀轻声唤:“公子,你醒了吗?”

      “…… 嗯。”

      洗漱完毕,换上新的手套,质子坐在凳子上,等灵犀给他梳头。质子的府邸里一个女眷都没有,所有的随从小和小厮都是男的,据说是上面的安排如此,因此灵犀啥都会,煮饭洗衣,梳洗着装,甚至女红都会一点点。质子的月例有限,打赏也少,平时得省着点用,少不了缝缝补补的活。

      灵犀搓搓手,让手热一点,用梳篦一点点将质子的头发理顺,梳到发尾的时候忍不住皱了下眉头:“公子啊,你看,你头发又掉色了。”他举了一撮头发到质子面前,黑色的发尾端果然有一些变成了灰色,不是很明显,但是在晨光照耀下,有点点泛青光。

      “剪了。”质子头也不抬地说。

      “哎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剪啊。”灵犀着急地摆摆手。

      “剪了。”质子重复了一次。

      “真不能剪啦!哎呦喂!再剪就太明显了!之前就剪过好几次了,我给你盘起来,藏最里面,戴上发带没人看得出来的啦!”灵犀快速将几撮褪色的头发捏紧,缠起来,绕了好几圈。

      质子想了一会,道:“行。”

      灵犀一边绑发带一边喃喃道:“公子啊,你说你好几年开始头发就一直掉色,是不是病啊?”

      “我没病。”

      “也不像少白头啊,少白头应该从新头发开始长,但是你是从发尾开始的,真的只能说是掉色了啊。…”

      质子:“……”

      “但你其他地方也没掉色啊……”灵犀有点不甘心地继续自言自语。

      “今天的行程是什么?”质子打断道。

      “今天的行程?…”灵犀努力回忆了一下,“今天还是先生要来上课,然后下午六皇子要来,他前两天发了拜帖过来,我忘呈给你了。 ”

      “六皇子回来了?”

      “对啊!皇子们都回来了,太子下个月大婚呢,封地的皇子殿下们都回天乘来贺礼了,哎呀,太子的喜帖也发过来了,我也忘给你了。”

      “……”

      “公子赎罪!但这也不能怪我啊,太子殿下的喜帖太好看了,红纸上镶的全是金边!全金的呢!我忍不住对灯看了一晚上……”灵犀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忍不住说道。

      “算了,”质子摆摆手,“下次直接放到我书房。”

      “是!遵命!下次一定记得!”灵犀又高兴了起来,“但是公子,你这个头发啊,要不我们还是找太医来看看?我怕以后再多起来盘都盘不住啊……”

      “ 闭嘴。”
      “ ..唔。 ”

      --

      用完早膳,质子在院子的小亭中等先生来。

      北羌国风比较大,质子在院子里种了好多葱茏树,夏日里庇荫,冬日里防风,甚得其所。

      葱茏树之所以名为葱茏,也是因为这种树一年四季常年长叶,郁郁葱葱。只不过天气转凉的时候,扇形的叶子就会逐渐褪成灰白色,白绿相间,历历斑驳,等寒冬一到,一整棵树的叶子全变成银白色,下雪的时候,银装素裹,分不清树梢上到底是叶子还是雪花,看起来分外冷,但它基本不落叶,又挡风,很好打理,质子很喜欢。

      先生迟到了一会,刚到的时候额角还有汗珠,明显是跑了一段路。

      这位先生新来不久,大概还不适应每天一个多时辰的路程,而且讲课的时候偶尔还会磕巴,应该是没怎么备过课,但质子每次听他讲都不会提问,总是默默听完。

      他上课也只是完成任务罢了,每天的课程基本上只是学习一些山水故事,志趣传说和乡野怪谈,完全不涉及政治、人文、历史或工程学科,这应该都是上头的安排,想把质子打造成一个胸无大志的纨绔子弟。

      一个不学无术之徒能翻得出什么水花呢?黑暗中的某个人应该在如此笑道。

      质子想对他说:我是不可能成为一个纨绔子弟的,因为我,根本没那个钱!

      先生翻开教案开始讲课,擦擦额角的汗说:“今天是讲什么来着?…嗯,那,今天要不就讲洞庭湖吧。”

      质子不大想听洞庭湖,因为沈先生给他授课的最后一节,就是洞庭湖。

      沈先生是质子的第一位先生,教了近十年。

      他也是从天乘皇城中来,每周三次,每次路程一个多时辰,基本不坐马车。

      沈先生是隶属于礼部的一个小官,平日里琐事颇多,须讲究各种繁文缛节,虽然兼职给质子上课,但俸禄并不很多,能省则省。但他从不迟到,也不拖堂,只是上课期间,沈先生会趁着质子默读的时候偷偷处理公文。

      质子并不在乎。

      因为沈先生对质子挺好的,讲起课来也生动有趣,课业无深论,沈先生就变着法儿地加一些自己的见解来引导质子的思考。但是三个月前毫无征兆就换成了这位新的授课先生,为什么换人,也没给个说法。

      “大概,以后都不会来了吧。”质子心想。

      沈先生最后一次来授课讲的就是洞庭湖,那时候天气比现在更冷一些,嗯,是极冷的寒冬。质子裹着厚厚的大衣,为了避风,亭子的三侧也垂挂了长长的布毯,课几旁边放着一盆小火炉,两个人就着微燻的木炭一边烤火一边上课。先生讲课时一直哈出白气:“这个洞庭湖啊,古称云梦泽,位于荆江之南……”

      云梦泽,这个名字真好听。

      先生又道:“洞庭千里烟波,湖光秋月两相和,洞庭之美更甚于暮归,公子有机会一定要去看一下。”

      去看洞庭湖吗?质子笑笑没有应答。

      课讲到最后,先生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有两句诗我很喜欢,讲的也是洞庭湖,与公子分享: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讲的是…… ”

      “ 先生,什么是醉?”质子忽然问道。

      “ 醉?喝了酒就会醉啊,醉了就感觉晕晕乎乎的,什么都不在乎了,好像自己都不是自己了。公子未曾一醉?”

      “ 少时也许醉过一次?但随年岁渐长,此后再无醉过。”

      “ 公子年纪尚轻,还是少饮为佳……”

      “ 先生,不如今日陪我一饮吧。”质子望了一眼即将落幕的天色,忽然想好好喝上一杯。

      沈先生面露难色:“这天色已晚,下官回礼部还有诸多事务待办……”

      “先生,”质子低头看着地上的炭火,火光稀稀落落地仿佛即将熄灭,日近黄昏,真的越来越冷了,好想喝点酒啊:“实不相瞒,今日是在下二十岁生辰,奈何门庭冷落,无人庆贺,只想与先生共饮一杯,聊作纪念。”

      沈先生一脸诧异:“公子及冠之礼无人安排?礼部没有收到通知啊!下官……”

      “ 这不重要,先生。”质子莞尔。

      沈先生叹了口气,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公子之所请,于情于理的确应该喝上一杯,下官与公子相识多年,也从未把酒相谈,痛饮不妨今日!”

      质子抚掌大笑道:“哈哈哈,可不是嘛,造化无形,不如痛饮!”

      随从去库房取来了封存多年的酒,那还是质子从南国出发时,母后让典行官特意加进去的,用泥坛土封法细细密封,越陈越香,上面贴了张红纸,写着密封下罐的时间,质子看也没看一把撕下,在手心攒成一团碎花。

      故乡的酒名曰“逍遥游”,也不知是哪位仙人取的名字。质子不爱喝酒,亦尝不出什么佳酿,他不是没有喝过酒,这样的场合他去过不少,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他都会,只是彼时不愿过量,而今特别想体验一把宿醉的疯狂。

      沈先生将清酒斟满于杯,道:“此盏恭贺我家公子成人,翩翩少年郎,前途无量。”

      质子微微一愣,他顿了顿首,将“我家”二字含于口中,一饮而尽。

      那一夜喝到很晚,大概人喝多了都容易变得话多,质子发现沈先生逐渐变得越来越啰嗦。先生说他好像一开始就挺喜欢公子的,说公子小时候看起来就很乖巧聪慧,不吵不闹也不多话,曾想过带一些家乡的糖果让公子高兴,奈何被门口的护卫拦下。

      所有的课程名录均有专人过目,凡有越界皆被去除,除了讲各种诗词名典、志怪传说和杂谈小传外,别的什么都不能多说。

      质子点点头:我知道。

      先生又说,礼部的事情真是太烦了,每天就知道搞各种繁文缛节,虚华造作,之前大太子的及冠典礼临时调整,整个礼部的人团团转忙了快三个月。

      皇后娘娘特别上心,遍寻天下宝剑为太子殿下做贺礼就算了,连酒席物件都要管,一定要用却海的水月珍珠镶嵌在琉璃杯沿上做酒盏,说饮酒的时候好似水月入唇,分外怡人,结果试盏的时候,一仰头,杯沿的珍珠差点捅到鼻孔里,一生气,又把那批酒盏统统砸了重做。

      质子噗嗤笑出了声。

      迷迷糊糊中沈先生仿佛在喃喃自语:“其实我每次来给公子上课都,都挺高兴的,下官啊,庸碌无为之人,才疏学浅,比公子其实虚长不到一轮,相识多年,有幸授课,内心已将公子当成自家小兄弟一般,我…… 下官唐突了,不知所云切莫在意…”

      质子脸上的笑意有短暂的迟疑,继而道:“先生酒量不行啊。”

      屋子里的火盆续上了新碳,烤得人浑身很暖和,他愣愣地看着火盆好一会,火光影影绰绰映照着质子微醺的脸,他伸手拍拍已经快倒下去的先生,道:“先生,给我取个字吧。”

      过了好一会先生才有反应,他慢腾腾地爬起来说:“ 你还没取字?!”

      质子点点头。

      未曾取字,未曾加冕,南都王室最重要的二十岁成人礼在今夜也即将过去。

      先生忽然有点紧张了起来,酒也顿时醒了不少。

      质子笑道:“先生于我是长辈,长辈为晚辈赐字亦是一份祝福呀。”

      先生焦虑地扶额道:“公子皇家血统,身份尊贵,下官人微言轻….”

      质子打断道:“先生别这样好吗?”

      先生坐直了身子,但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质子将最后一盏酒斟满,喝了一口道:“在下入北国为质十年,四海之内朋俦寥落,先生于我,亦师亦友。”

      沉默了一会,又道:“罢了,余某身无所长,生如浮萍之人,不该有所奢望……”

      先生打断道:“公子别这样好吗?”

      质子立马笑眯眯:“先生答应了?”

      先生无可奈何道:“也不知是跟谁学来的?”

      质子一脸正经:“跟先生学的呀。”

      那一夜的最后,先生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俯卧案边。

      伴随着几声轰鸣,门外的院子里忽然闪耀起璀璨的光烁,居然是南悠悠十三响的焰火,不知道是哪家的皇子少爷耍起了从南国带来的新鲜玩意儿。

      焰火啊,的确是晚上看才比较摄人。

      炫丽的火光一次次绽放,好像夜空的混沌与虚空被一次次击穿。

      质子手中轻捻着先生亲笔的红纸,走到院子里将自己置身于焰火的光辉之下,借着这若即若离的忽明忽暗,念出了纸上的字:

      「以岁之令,以月之正。
      令月吉日,昭告尔字。
      爰字孔嘉,髦士攸宜。
      曰子期甫,以待前程。」

      他把纸倒过来细细对折,握在手心。焰火挣扎了一会,终于湮灭散去,夜空重归寂静。

      质子喃喃自语道:
      何以为期?无以为期。凡有期待,终成泡影。
      先生你这取的字可真伤人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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