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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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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上灯,倒上热水,质子在偏殿内泡澡,想洗去一整日的疲乏。
他举起右手看了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又伸出左手,掌心完整却只剩一半残指,食指、中指和无名指都被各自截去了一寸,切口平整利落,下刀的时候似乎毫不犹豫。
这就是大家现在一直在羞辱他的原因,之一。
不过现在总比那时候好吧,刚断指的时候质子躲在屋内整日整日地哭,眼泪流干了就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等死,反正子规也死了,自己的太子之位也被废了,什么都没有了,故土也回不去,留着这残躯日夜虚度光阴还不如一死。
彼时质子十六岁,他已明白自己自此什么主动权都没有了,皇族执掌告天的立誓指啊:“此去一寸,再不可执弓,亦无法立誓。”
连一个举手向天上的神明起誓的资格都没有了,从今往后恍如一个永世背信弃义之人,质子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还剩下疼痛吧,日以继夜的痛,断指的伤口因为救助及时愈合得很快,但在即使愈合后的一整年里,质子仍会感到一次次撕裂般的疼痛,每每寂静深夜,他总感觉自己的手指还在,他甚至能感觉自己可以操控它们弯曲,又伸直,同时伴随着裂骨的疼痛,仿佛有个无形的人在日夜砍断它千万次,千万次,千万次。
质子把手放到盆底,半张脸埋入水里,被温热的水包围着,感觉稍稍好了点。
只是子规再也不会回来了,唯一陪质子入质北国的随身亲卫,永远留在了他的十七岁。子规是母后起的名字,寓意企盼子归,子规死之前质子以为自己还能回去,子规死了以后质子知道自己的确是被放弃了。
子规可聪明了,又聪明人又好,处处知晓质子心意,只比当时的质子大了一岁,也许正因为年纪小,才被同意可以随行,因为长生约里指定仅质子一人前往入质,不得随往,不得探望,不得回城,每年仅有一次南国使者面访的机会,以前质子还每年都盼望着使者来,每年都写很长很长的信,等着让使者带回去,只是后来……
“子规啊,你看我现在都比你大了。”质子笑笑。“你怎么都不来我梦里看我?也许都已经认不出我了吧。”
我现在这一脸趋炎附势的模样,你见了大概也不愿相认吧。
可我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五皇子让我忍耐并坚持,厚积薄发,我只能这么继续下去啊。虽然连五皇子也死了,你们怎么都死了啊。最想死的人明明是我啊。
质子缓缓吐气,水盆里冒出几个泡泡。
但质子已经学会了不再消沉,因为消沉改不了任何事,顾影自怜亦是,愤怒亦是,总归是要死的,不如盘算下如何死得其所。羞辱与讥讽层出不穷,习惯了就好了。
质子正想着,后窗忽然晃过一个人影。
“谁?”
无人应答,后窗对出去是一个半废弃的小花园,平日里应该是没有人的。质子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去看,半开的窗缝里突然扔进来一截小木头。
质子赶忙披上衣服,推窗去看,月明星稀之下小花园里僻静无人。他回身去捡掉在地上的小木头,发现是一根中空的小木棍。拔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条:
“今夜子时,西园东北角,只身来见。 --霂”
霂应该就是三皇子,质子盯着小纸条思考了很久,距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质子不确定是否要去。
首先不确定是否有人假借三皇子之名,诓骗质子出去,万一有什么圈套,在那种僻静之处,自己到时候退无可退。其次,这个三皇子怎么老搞一些有的没的,到底是想干嘛啊。
质子想了会儿,正欲把小纸条烧掉就当没看见,突然发现背面底部还有一个小花纹,他凑到烛光下细看,发现并不是小花纹,而是写了“面首”两个字,然后化了个叉。
质子:“……”
那应该就是三皇子,不是什么旁人假扮。
要去吗?
质子想了会还是决定去,首先三皇子应该不会杀他,大不了戏弄他,而自己正需要磨炼个人的忍耐力和承受力,反正都要练,不如从三皇子开始。嗯!
质子为了以防万一,没有把小纸条烧掉,而是先塞进了自己的枕头里。
要是真的此行出现意外,也得留下点线索,不能死得不明不白的,到时候这小纸条就是指认凶手的铁证。
西园的东北角是一处石林,灵犀已经睡下了,质子为了不惹人眼目没有带灯笼,只借着月光摸黑前往。
到了目的地,距离子时还有一炷香的时间,质子想先藏起来看看谁会来,要是来的不是三皇子,自己就先走为上。
质子摸到石林下方的一根石柱后,想静观其变,忽然一双手捂上了他的嘴。质子吓得一激灵,正想大叫,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余晏,你来得挺早啊。”
质子回过头,某人戴了一副黑色的全脸面罩,侧立于他的身后。
“阁下是?”质子想确认一下。
“余晏,你少给我装蒜!”那人略有些气恼,快速拆下面罩,一边拆一边低声骂骂咧咧:“你都听不出我声音的吗?!”
面罩之下正是三皇子。
“余某参见……”
“参你个头,快进来说话。”三皇子一把将质子拉入了石林后方。
石林后方有一座高大的石山,石山下有个山洞,进入山洞一拐角就看到一盏油灯正发出幽幽的光,但因为外面甚是漆黑,衬得石洞内倒挺明亮。
这里相当于是一处死角,外面的人不进来根本看不到里面。质子正在环顾四周,就听三皇子说:“别看了,陆诏在外面把风,有人过来了会给我们发暗号的。”
石洞比较狭窄,需要微微低头,及目之下只有两块小石凳,看起来好像也是新搬进去的。三皇子在一块小凳子上坐下,指着另一块小石凳,说:“你坐这。”
质子坐毕,抬手道:“不知三皇子殿下邀约余某至此,所为何事?”
三皇子:“等会跟你说的事情,事关重大,你须保持冷静。”
质子:“余某谨听三皇子殿下教诲。”质子盘算了一下出门前自己演练的应对三皇子挑衅的方法,心想这次一定要处理得妥妥当当,体体面面。
三皇子正色道:“五弟的死有蹊跷,他是被人谋害的。”
质子:“!!!”
三皇子:“我不确定你是否有去调查过,但据我所知,五弟不可能这么死。”
三皇子:“五弟曾经也帮过你,我相信你是有情有义之人,此次邀你前来,就是想与你一同调查。”
三皇子:“喂,我跟你说话呢,你醒醒。”
一顿拍肩之下,质子才从巨大的震惊中晃过神来:“……所言不虚?”
三皇子:“我骗你做什么?”
质子的确不相信五皇子会突然暴毙,他正直年少,英气逼人,文韬武略样样精通,骑射刀剑亦不在话下,体质强韧,是盛传的十全十美,天之骄子。
更重要的是五皇子宅心仁厚,仁爱百姓,在临政初期就体现了非凡的才干,与四皇子一同修改编撰了《北羌律行大典》的初版,一旦实行,对民生社稷都将有极大的裨益。
因此五皇子薨逝当天,天雷大作,电闪雷鸣不断,北国皇宫内突降天火,烧红了夜色,据说宗庙内的先祖灵位都倒了一大片,真可谓恶煞冲顶。
就在那年,向来风调雨顺的北羌国极其罕见地出现了泥石流和塌方,就在青冥山附近,所幸那边居民不多,伤及较少,但接下来大雨又连下了三个月。
民间得知太子急病薨逝的消息,都认为是天恸太子,为之哀泣。北羌皇室为抚慰民心,匆匆册封大皇子为新的太子,但还是有很多人感念五皇子之英年早逝,但逢七月雷雨之时,都会在家中祈香祭拜五皇子,望其安息。
质子不相信五皇子会突然急病去世,就去探听过五皇子的死因,虽然他势单力薄,想借机调查皇室内部消息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只能不断去五皇子的灵堂祭拜,一面祭拜一面试探,一方面又想办法接近大皇子,他知道大皇子根本不会搭理他,他只是想借机接近皇室身边的随从护卫,从只言片语和墙根闲话中推测有可能的原因。
想了很多办法,又费了很多周折,终于让质子打探到关于五皇子之死,为什么大家都缄口不言避之不及的原因。
那天他最后一次去了五皇子的祭堂,祭堂里挂着四皇子为他寄来的挽词:“此去经年,请君为吾初心之剑”。质子也给五皇子写了挽词,但他不敢去挂,他怕自己的身份让五皇子受辱,不想让旁人对他们的关系有过多的臆测。
他握着自己写的挽词在他们初识的墨鸠湖边哭了很久,羞愤又懊丧。他羞愤五皇子何以因这样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薨逝,懊丧自己来不及告诉五皇子他对于自己的意义。
“为君……”
然而言未尽人已诀,质子再怎么不愿意接受五皇子的死因,再怎么懊悔,也别无他法,只能按照五皇子曾经的嘱托,咬牙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