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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Chapter 101 ...


  •   三年后,南州质子入城的前一天。

      衙役们给即将回国的囚犯置换了干净的衣服,洗了个澡,这回没有用盐水,甚至水温还是热的。负责给他擦身的老奴一边卷毛巾一边道:“你这人身上怎么这么多刀伤?简直满身跟鬼画符似的。”

      囚犯:“不是鬼画符,都是有意义,哦不,有规律的。”
      老奴:“你别诓我老汉没见过世面,你这种算凌迟,就是罪大恶极之人才遭受的。”
      囚犯:“凌迟得三千六百刀,我这没有,才一千三百七十五刀。”
      老奴:“这种东西,记那么清楚做什么?头抬起来,给你刮胡子了。”
      囚犯低头不动,他犹豫了一下,道:“能不能不要刮胡子。”
      老奴:“你这十多年都不刮胡子,跟野人似的,果然南蛮都不懂礼数,爱刮不刮吧你!”
      囚犯沉默。

      骆西洲最后一次见到顾承枝的时候,他已经整个收拾干净,衣着得体,甚至还给他搬了一把小椅子坐着,大概是怕他倒在稻草堆里,又弄脏衣服。

      自从骆西洲回来后他已经开始努力吃饭,脸上身上都稍微胖了些,但还是消瘦,精神倒是好了许多,不再对墙自语,或者蜷在地上哭泣。

      他的头发和胡子都洗过了,不再乱蓬蓬油腻腻的,但他没有束发,亦没有剃须,任它们垂落在自己身上。以及他的眼睛位置绑了一条白色的棉布,束于耳后。

      他的忐忑不安直到骆西洲踏入铁牢的那一刻才停止。

      骆西洲今天也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他正对面。
      顾承枝:“西洲,我要走了。”
      骆西洲点点头:“我知道。”
      顾承枝:“今天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杀我。”
      骆西洲:“我说了,我不杀你。”

      顾承枝沉默,他知道她就在他对面咫尺。
      “我不想回南国了。”
      “骆西洲,我回不去了。”

      骆西洲知道他此话何意,在他提出教她打江战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回不去了。她淡淡道:“你自愿的。”
      顾承枝点点头道,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对,我自愿的。”

      他满腹心事,不知从何说起:“..那今天能不能多待会?”
      骆西洲:“可以。”
      他顿时又高兴起来,干裂的嘴角都笑开了:“你给我带礼物了吗?我想带点你的东西回南州。”
      骆西洲:“没有。”
      顾承枝:“你这个小姑娘心好狠啊..”

      “你以后,想去南州看看吗?”

      “暮归江南岸,开春的时候都是琼芪花,红艳艳的,特别好看,我家就在暮朝城。南岸还有许多蓝色的蝴蝶,我小时候经常去抓…”
      “我小时候就很想做英雄,倒不是为了抱得美人归,我家乡那边的人啊,就是太傻了,总是受欺负,但是他们勤劳又能干,明明吃了很多苦,还是…”

      骆西洲打断道:“你为什么不刮胡子。”
      顾承枝哑然,慌忙找借口道:“没有这个流程啊,我毕竟是囚犯,哪有这么好的待遇…”

      骆西洲起身:“我给你刮。”

      也不等顾承枝拒绝,骆西洲立刻掏出了袖中的小刀,她一手掐住顾承枝的下巴,一手拿刀比在他的脸颊,思忖着要从哪里开始下手。
      顾承枝想抬手拒绝但是毫无力气,只能慌乱地别开脸去:“不,不用了吧。”

      骆西洲:“别动。”

      顾承枝:“你又不会刮胡子,你这么直接刮是要痛死我?!”

      谁知骆西洲立刻从不知道哪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皂角。

      她跟狱卒借了点水,用袖子蘸水又抹上点皂角,然后细细涂到顾承枝的脸上。
      顾承枝避不过,只能任由她来,嘴上一边碎碎念道:“你哪儿学的刮胡子?…怎么还知道用皂角。..你,你不会嫁人了吧?”
      骆西洲斥道:“少管我。”

      顾承枝:“…你要是嫁人了也,也是好的。”他口中喃喃似是在自我开解:“女子嘛,总是要嫁人的,有人照顾你,也好的。”

      骆西洲:“我说过,我不嫁人,你不要总学我娘亲的口气。”
      顾承枝:“这样,…难道你想像我一样,三十六了,无妻无子,孤苦一生吗?”

      骆西洲没说话,碎须缕缕飘落,落到他的衣襟上,落到她的裙摆上。她细心给他刮了两遍,露出了光洁的下巴和唇角,她还帮他把头发束了起来,身边没有绳布,她就扯了一寸自己的衣袖。

      刮完了,她坐在他近前,仔细端详他的脸,那个曾经的南州三军统帅,十多年了,她从未看过他真正的样子。

      她似乎还有点不满意,又抽出小刀探入他用于遮蔽双眼的棉布内侧,冰凉的刀背顺着鼻梁逐渐往上,就像一个人的指腹在他皮肤上缓慢爬升。

      接着骆西洲挑动刀柄,棉布即刻被划断,掉落在地。

      他眼睛上的痂已经掉落了许多,但新生的皮肉皱巴巴的,?粘在一处。他的皮肤因为常年不见日光显得分外苍白,面部线条棱角分明。他的嘴唇不厚也不薄,唇峰有一点点锐利,左边的嘴角有一点点开裂,可能是因为吃过太多巴掌。

      顾承枝别开脸去,骆西洲把他的头掰正。
      顾承枝:“我以前..也很英俊的,不说玉树临风吧,也有很多姑娘向我示好的…我以前…”

      骆西洲:“还行。”

      顾承枝似是受到了莫大的鼓励,继续道:“对嘛,我没骗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现在就是年纪大了,人总要老的。”

      骆西洲:“三十六,不算老。”

      顾承枝低头犹豫了片刻,似是在琢磨什么,他咬了咬嘴唇,道:“你知道,一般都是妻子为丈夫剃须束发的吗?…”

      骆西洲:“你是不是太久没挨我巴掌了?”

      顾承枝坦然:“你打吧,最后一天了,就当,留个纪念。”

      骆西洲举起右手,凝滞在半空,他神色安详,耐心等待,但那手迟疑片刻,缓缓落到了他冰凉的脸颊上。

      他能感受到她手掌的温度和质感,不是柔软的细腻的,甚至能感觉到粗粝的老茧,必是多年从军带来的印记。

      他想抬起一只手来覆在她的手背上。从她回来那日起他已经努力锻炼了许久,他想好起来,再健康起来。指节颤抖,缓慢爬升,有点像他以前喜欢玩的接住光束的游戏。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骆西洲收回手,转身离去。

      她亦是同之前那样,什么也没有留下,什么也没有带走,甚至没有给他们的对话画上一个圆满的结尾。

      交谈戛然而止,他甚至来不及道别。

      只有狱卒小声的交谈传入了他的耳中:

      “天啊骆小参将今天居然着了女装!戴了发钗!我可第一次见到~”
      “是啊,她还施了粉黛,描了丹青,居然是如此美人!”
      “哎呀早知道我就去她家求亲了,她家里人不是为她婚事急破头了!”
      “哪儿轮的到你啊,人起码都做到参将了,跟以前不能比咯~”

      铁牢里静悄悄的,这是囚犯最后一次听到小姑娘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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