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琼轩》星立荷

4、第 4 章 杨

　　杨若瑶没料到昨日已给过谢谦之银钱住店，今日吃早食时还能被谢谦之缠上。事先就没来得及给杨念林交待她冒名顶替之事。现下被人拆穿也就没有遮掩的必要了，坦坦荡荡道：“杨若瑶。”
　　谢谦之闻言微抽嘴角，原本放荡的形态努力收了收，站起身想要向她行礼。杨若瑶向四周一扫，示意他人多眼杂，此处不便亮明身份。
　　谢谦之缓缓坐下，眼前的美食变得索然无味。
　　杨若瑶，武安侯嫡女，出生时正值武安侯杨正亭大破女真国国都之际，战报传至长安，汉俞帝大喜，册封杨若瑶为“清平县主”。
　　这本已是满城皆知的事，谢谦之为之忧虑的是另一件事。
　　他人可能不知内情，但谢谦之知道杨若瑶如今是清平县主，恐怕过不了多久就是另一层身份了。
　　汉俞帝惟恐杨正亭在军中威望过高，五年前以让其回京修养之由将其召回。多次给杨家嫡子杨念林封官，杨念林以无出仕之心为由多番婉拒，汉俞帝只好作罢。而杨念林的名讳也早就在谢谦之攻防之图上被划去，故第一次杨若瑶报出杨念林的名讳，谢谦之也就只是觉得耳熟而已。但杨若瑶就不同了，清平县主及笄礼上惊艳之色被京中贵妇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念叨了许久，谢芳娴还跟他面前提及日后定要与清平县主打个擂台，比比容颜姿色。谢谦之当时还嗤笑谢芳娴的幼稚行径。
　　近年来观汉俞帝行事，似有将杨若瑶指给二皇子赵池的意思。这就不得不让谢谦之小心应对了。
　　杨念林不知谢谦之七绕八拐的思量，只道是谢谦之倏尔沉寂下来是因为杨若瑶女扮男装和清平县主身份的缘故。本着江湖侠义的不拘风范，杨念林询问谢谦之为何流落在此。
　　谢谦之哀叹一声，愤愤道：“下官奉圣命去往滇南，拜祝滇南王之母李罗氏八十高寿。孰料路遇劫匪，随从仆役皆被掳杀，下官侥幸逃脱，昨日幸得清平县主及时相救，下官才能有一安身之所。”
　　“这些劫匪竟如此胆大包天，敢拦截朝中大员。”杨念林拍案而起。
　　“杨兄不必担心，劫匪之事自有朝廷定夺，想来在下遇刺之事今日京中应能有所回应了。”
　　身居二品吏部尚书，若能被区区劫匪折腾至此，谢谦之浸淫官场多年算是白混了。但其中隐情不便向杨家兄妹提及，找个话头岔了过去。
　　……
　　杨家兄妹所住客栈取了个雅名：水一方。诗经有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而杨若瑶此时正站在离客栈半里之外的清水河边。仲夏五月，艳阳当空。清水河面波光粼粼，偶有鲫鱼雀跃而出，水纹便一圈圈荡漾而去。河岸绿柳覆荫，杨若瑶手持一支细柳走走停停。
　　两月前托行脚帮探查之事一直没有确切结果，他们每次得到的消息似是而非。杨若瑶为求稳妥，遣了浅墨去向铸剑大师欧冶子打听幽陌剑。今晨浅墨回来复命，欧冶子大师三年前已仙逝，他的弟子对幽陌剑皆不知情。
　　正出神之际，忽听一句急呼“小心”。
　　杨若瑶正欲转身查看，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坚硬湿滑之物，右脚向后一滑，左脚没来得及找落脚点，抬起来后又急忙回收，却因刚才微微出神而慢了一息，最后一个重心不稳双膝着地。
　　出来闲逛的谢谦之本意是提醒杨若瑶小心脚下，距离杨若瑶两步远的地方就是河堤口，水流颇急。不想杨若瑶被他的提醒一惊，虽免落于水，却成了双膝跪地的姿态。
　　谢谦之见到杨若瑶对他行如此大礼，愣了几个数，也跪了下去，“县主折煞下官了。”
　　杨若瑶嘴角微抽，切齿道：“你还不赶快把本县主扶起来。”
　　不是杨若瑶故作姿态，膝盖应该撞到了什么锐利之物上，现下刺痛之感从双膝袭到全身。
　　“你们在干什么？”
　　谢谦之刚欲起身，就听到了一生怒吼。
　　杨念林刚得了有关幽陌剑的消息就跑过来找杨若瑶商议，来到河边看到杨若瑶和谢谦之对拜的一幕。这是才相识两天不到，就要私定终生拜天地了么？！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兄长，心里还有没有阿爹！
　　“阿兄，你扶我起来，我刚摔了一跤。”
　　哦哦，不是拜天地，不是私定终生。杨念林知道他刚才误会了，尴尬地咳一声，向谢谦之射了一个眼刀子问：“谢尚书也摔了一跤么？”
　　谢谦之闻言欲哭无泪，她堂堂县主忽然跪倒在地，他身为人臣，不跪行么？不是，不摔行么？
　　杨若瑶在杨念林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黛蓝色长袍上渗出微微红色。到底是磕破了，杨若瑶眉头一蹙。不想让杨念林过多担心，伸手掸了掸衣衫，问道：“阿兄怎么过来了？”
　　杨念林双手一拍，“行脚帮递了消息过来，我找你回去一起商议。”
　　谢谦之听到行脚帮三字，知道杨家兄妹应该在探查什么讯息，不过他本不欲过多掺和杨家之事，也就静站一旁不言不语，看杨家兄妹走远了才回了客栈。
　　……
　　翌日卯时谢谦之被附近军兵簇拥着出了客栈。朝中二品大员遇刺的消息传入宫中，汉俞帝震怒之余，命人传旨给沿路官员，调遣了一支五百人的军兵护送谢谦之南下。
　　客栈外见到了正欲整装待发的杨家兄妹，谢谦之斥远了护卫，上前向杨若瑶揖了一礼，“下官得县主救助，感激不尽。如今有皇命在身，待回了京都，再上门致谢。”言之凿凿，和之前的浪荡公子判若两人。
　　还真是官场老狐狸，能演擅编，一番话滴水不漏，杨若瑶腹诽一番后，朝他嫣然巧笑，“本县主还真是和谢尚书有缘，昨日和家兄商议，也要去南边看看景色。如此怕是要谢尚书一路担待了。”
　　昨日徐义将行脚帮的一名探子带到了杨若瑶和杨念林跟前，据那名探子讲，幽陌剑极有可能被滇南某世族珍藏。
　　杨若瑶对这线索虽半信半疑，但也只能先去滇南打探一番再作筹谋。
　　谢谦之怔愣了片刻，清平县主要和他同行去滇南，他要不要先去禀告一下二皇子。这可是皇室内定的媳妇儿，他可不可以不答应？朝官可以拒绝县主么？好像品级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