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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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慌乱。
夏夜觉得她的心脏再次跳漏了一拍，就那样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前方的少年却在这一刻转向她，依旧是紫罗兰色的漂亮眸子，依旧是带着暖意的温柔笑容。
仿若初见。
“……幸村君。”
夏夜深吸一口气，抿抿唇率先开口。
“夏夜。”
“唔……”夏夜用力扯了扯嘴角，不自觉地将双手在衣袋里紧握成拳，“好巧。”
“我在等你。”
“……”
“送你回家可好？”
“……谢谢，不过不用麻烦幸村君了。”
“天晚了，一个人回家不安全。”
“……以后总要习惯的，不是么。”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却掩不住声音里的涩意。
“就当是为了我。”幸村笑笑，走到夏夜身旁：“我可不想一个人在漆黑的夜里走回家呢。”
……真讨厌。
夏夜忽然讨厌起这样的自己。
每一次当他微笑着问她“可好”的时候，她从来都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初见的时候是这样，今天……还是这样。
其实她一向不是拖泥带水犹豫不决的人，作出决定的事从来都会决绝到底，即使被撞得头破血流也从不回头。遇见他之后……却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在期待些什么呢？
明明知道，他有他的梦想和追逐，她有她的坚持和骄傲。倘若他不是热血的网球少年，她也不曾执着于心爱的相机，他们连最初的相遇都不会有，又何谈喜欢？
更何况……喜欢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一起走下去，却需要那么多那么多。
“夏夜！”
正想得入神，脚下却突然绊了一跤。她下意识地护住挂在胸前的相机，而身旁的少年，护住了她。
带着清淡花草味道的怀抱，有点单薄，却无比温暖；有点陌生，却无比熟悉。
“……谢谢。”
“跟我还要说谢谢么。”幸村拉住夏夜，看向她的眼睛：“你还好吗？”
“没事。”
“我是说，你过得还好吗？”幸村攥住夏夜的手腕，语气依然是清润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新学校习不习惯？老师和同学友善吗？有没有受欺负？夏夜，跟我说实话。”
“……一切都好。”夏夜依旧微低了头，不去看他的眼睛：“你知道的，我并不是任人欺负的人。”
“我只是担心你。”
“……”
夏夜忽然鼻子发酸，手忙脚乱地举起相机去拍落日。仿佛只要躲在取景窗后，便可以不用面对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事情。
“新买镜头了？”
看到夏夜相机上挂着的那支镜头，幸村不自觉地挑眉。虽然他对这些并不在行，却也能看得出现在的镜头比起她原来的那支口径要大了一圈，更何况镜头前还多了硕大的遮光罩。
“啊？”夏夜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不是我的，是不二君的。”
“唔……这样啊。”幸村似乎弯了弯唇角，语气中却听不出丝毫笑意。
“不是……今天放学之后我在路上拍片子正好碰到不二君，他把镜头借给我拍……刚刚忘记还了，所以才……”夏夜有点慌乱地解释，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拍到好照片了？能给我看看吗？”
“其实拍得也不怎么好……”话已经出口，夏夜才察觉出其中的拒绝意味。对上少年忽然间有些黯然的眸子，她赶忙从脖子上摘下相机递过去：“不过你想看的话，当然可以。”
“连翘？”
幸村接过相机，按下回看的按钮，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耀眼的明黄。
“……是。”夏夜忽然沉默。
同样是在春天，同样是在东京，同样是连翘，同样……是跟他在一起。
去年的春天两个人不过初初相识，他对她而言只是遥不可及的幸村学长，最亲近的交集也仅仅止于一起去看过一次画展。返回的途中她看到路旁的迎春，干枯的粗粗的像是干柴枝子，无精打采的，即使有了花骨朵儿也不好看。
“在看什么？”彼时走在外侧的幸村瞥见她不住地向一旁偏头，放缓了脚步问道。
“啊？没什么……”夏夜习惯性地掩饰，终究还是好奇占了上风：“只是在想，迎春怎么变得有点奇怪？而且今年的迎春，似乎开得特别晚？”
“那不是迎春，是连翘。”幸村笑着拉过夏夜，对她仔仔细细地讲述了连翘和迎春的区别。
“……好丢脸啊，我连迎春跟连翘都分不清。”
“怎么会。”幸村转过头，目光中的笑意更深：“很多人都分不清，我倒觉得你坦率得可爱呢。”
夏夜抬起头，却见阳光恰好自少年身后射来，光线被拉长成一缕一缕，并不刺眼，却带着某种温暖的力量，一直一直落到她心里。
回到神奈川的第二天连翘便开了——金黄色的小花一朵朵一枝枝一丛丛一簇簇，远远看去便是一片耀眼的明黄。似乎只用了一夜时间，那些枝头的骨朵儿便说好了似的同时绽放，整个植株都被那样的生气蓬勃的花朵包围，灿烂而热烈，宛若梵高笔下的向日葵，宛若……
那日少年在阳光下绚丽的笑容。
那年秋天，他牵起她的手，说你知道吗，连翘到了秋天是会结果实的，它的果实，也叫做连翘。
而今……又到春天，连翘依旧开得绚烂，却早已不是去年的连翘。
夏夜低头苦笑。
其实很多事情，忘了反而比记得要好。而她就是记得太清楚了，碰不得，放不下，才会一件件都成了负担，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
旁边的幸村依旧低着头，一张张地翻看照片。都是些很普通的街景，花花草草，偶尔几张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有些拍得极为出色，也有些拍得并不好，甚至出现连续的过暴。只是夏夜似乎很喜欢去拍太阳——或是枝叶间闪烁的阳光，或是道路上斑驳的光影，又或是建筑边边角角半明半暗的交界。
莫名地，他忽然想起梵高。
彼时的少女站在他身旁，神色肃穆目光向往：“我从不敢说自己爱他……我觉得那是玷污。你知道么，那样一种感觉，就好像……当做信仰一般顶礼膜拜。一直以为他的人生就如同向日葵一样——恣意而张扬，质朴而纯粹，即使被太阳灼伤，也从不闪躲，从不退缩，从不后悔。”
“那你呢？”他偏过头，笑着问她。
“我啊……我也希望我能够拥有那样一往无前的勇气，可是我注定永远成不了他那样的人。”夏夜也笑：“或许，人们热爱的敬仰的，都是自己想要达到却无法达到的高度吧。”
幸村低下头，重新去看屏幕里的照片。明明是灿烂明媚的春日，通过她的视角展现出来，却无端多了寂寞寥落的感觉。
他忽然觉得心疼。
值得么？
他想要拉住身旁神色迷惘的夏夜，不容拒绝不容逃避，认认真真地问她，这样倔强这样坚持，究竟值不值得？！
然而下一秒，他怔住了。
他至今记得那个时候夏夜歪着头微蹙了眉的样子，带点苦恼带点无奈又带点不以为意：“怎么办，我就是人像无能啊。”
“我觉得你拍得很出色呐。”
几个月后他收到那张自己的照片作为圣诞礼物时，他这样夸奖她。
女孩子低下头，笑得几分窘迫几分羞涩：“因为……是你啊。”
因为是他，所以他周围的风景都成了陪衬。
因为是他，所以她镜头里的光线，全部汇聚到一个人身上。
而今，她的镜头里竟已有了另一个少年的影子，同样是标准意义上的人像，同样……拍得极为出色。
幸村一张一张地翻看。
是的，那不是一张，而是一组照片——不同于夏夜以往的风格，照片拍得很是生动活泼。镜头里的少年也不似他印象中总是温文谦和的样子，会开心地大笑，会一脸狡黠地说着什么，会同样举起相机用镜头相对。
侧影，背影，还有正面的影像，有的照片甚至抖得一塌糊涂，却似乎有那么一种默契，在两个人之间静静流淌。
说不出来，却是舒服妥帖的平和安定。
幸村敛了笑意，将手中的相机递还给夏夜。
“拍得很不错呐。”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垂下眼睫，目光中神色莫辨。
刚刚的照片里有那么一张，不二忽然间抬起头，眸子里满满的温柔来不及收回，映着樱花枝叶间闪烁的光点，仿若夜空中明亮的星。
那样的目光，他太过熟悉。
“……我到了。”
“……嗯？”
“我到家了。谢谢你。”
“唔……夏夜？”他忽然出声唤住她。
“哎？”少女回过头，几分不解几分讶异，似乎还有几分无法言说的期待。
“……算了。”他将嘴角扯出一个微笑的弧度，伸出手拍了拍夏夜：“没事，快进去吧。照顾好自己。”
“……谢谢。你也是。”
直到少女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低下头，自书包里抽出一幅画稿。
他极少临摹名家的画稿，而事实上，他也并不如她一般对梵高有种近乎信仰的崇敬。
但那幅画，是《罗纳河畔的星夜》。
去年初春的那次社团作业，夏夜上交的画稿，正是这样一幅画。
牵着手，一直一直走下去么？
他早已分不清那是梵高的愿望，是夏夜的愿望，亦或，是他自己的愿望。
深蓝的天空，昏黄的繁星，河面上摇曳的灯影。
还有河岸边，相互扶持的夫妇。
他从来没有在画上写字的习惯，落款也不过是姓名的缩写Y.S。这一次在画面中那对夫妇的左边，却多了一行蓝黑墨水的笔迹，并不圆润，却带着力透纸背的坚定。
那是罗伯特•勃朗宁的一句诗。
Grow old along with me; the best is yet to be.
幸村抿了抿唇，转过街角，将画稿扔到了路旁的垃圾桶里。
街灯次第亮起，将少年离去的背影，拉长成一盏盏昏黄的光亮。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黄昏
，还差 